過了片刻。
“呵。”
孫老道看着歐陽戎,笑了一下。
不過卻是皮笑肉不笑的樣子。
“你小子腦袋還挺好使,能想到這上面去。”
歐陽戎沒有客套謙虛,繼續追問:
“聽孫前輩...
院內飯桌邊,白霧漸散,青磚地上浮着一層薄薄水汽,像是山間未散的晨靄,無聲無息地漫過衆人腳踝。
妙思仍撐着下巴,指尖無意識地敲了敲碗沿,一聲輕響,卻似敲在人心上。她沒再扒飯,也沒動筷,只是靜靜望着對面——小戎子垂眸,指節分明的手擱在膝頭,袖口微卷,露出一截腕骨,清瘦而繃緊;歐陽戎坐得筆直,側臉線條如刀削,目光沉沉落在院牆外那抹青黛色遠山,彷彿要將那山影鑿進眼底。
空氣靜得能聽見檐角銅鈴被風撥動的餘音,極細、極顫,像一根將斷未斷的絲線。
季丹舒忽然開口,嗓音不高,卻把所有遊離的思緒都拽了回來:“阿青,你方纔說……要先走一步?”
歐陽戎沒立刻答,只緩緩轉過頭來,視線掃過季丹,又落回阿母臉上。他喉結微動,脣線抿成一道淺而銳的弧:“嗯。”
“去哪?”季丹追問,聲音壓得更低。
“水牢。”歐陽戎吐出兩字,乾淨利落,毫無拖泥帶水。
妙思眼皮一跳,撐着下巴的手指倏然收攏,指腹抵住下頜骨,力道重得泛白。她沒說話,可那雙眼睛已亮得驚人,像寒潭忽被投入石子,漣漪之下是深不見底的驚疑與灼灼火光。
小戎子終於抬眼,目光如刃,直刺歐陽戎:“不是今晚?”
“今夜子時。”歐陽戎頷首,“我已託人遞了條子,以‘查驗舊檔’爲由,借調水牢三日出入之權。若順利,明晨便歸;若不順……”他頓了頓,喉間滾過一絲極淡的澀意,“便再不歸。”
“不歸?”季丹失聲,“你瘋了?!”
“我沒瘋。”歐陽戎聲音反而愈發平靜,“我只是終於想明白了——有些事,不是等它來,而是該迎上去。繡娘若真在水牢,她等的從來不是我查清案卷、遞上摺子、求上峯開恩;她等的是我親手撕開那道鐵門,哪怕門後是刀山火海,也得讓她看見我的臉。”
這話出口,滿座俱寂。
連一直偷瞄兄妹拌嘴的大姑娘都忘了咀嚼,筷子懸在半空,米粒將墜未墜。
妙思忽然嗤笑一聲,不是嘲諷,倒像一口鬱氣終於找到出口:“呵……好啊,好一個‘迎上去’。小戎子,你倒是學得快,從前還只會縮在賬房裏扒拉算盤珠子,如今倒敢往水牢裏鑽了?”
小戎子沒反駁,只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裏什麼情緒都有,唯獨沒有退縮。
妙思心頭一梗,話鋒陡轉:“可你知不知道,清涼谷水牢底下埋的是什麼?不是尋常鎖鏈刑具,是鎮魂釘、縛靈網、七十二道封印陣紋!那是當年剿滅‘蝕月宗’時,用三百修士心頭血淬鍊出來的死地!進去的人,十個裏活不出一個,活出來的,也多半瘋了、啞了、癡了……你拿什麼去迎?拿你這副骨頭架子,還是拿你那點剛夠點燈的修爲?”
她越說越快,語速急促得近乎尖利,像要把所有不敢說、不願想、拼命壓在心底的恐懼,盡數砸出來。
歐陽戎靜靜聽着,直到她說完,才輕輕道:“我知道。”
“你知道?”妙思冷笑,“你知道你還去?”
“因爲我知道,”歐陽戎聲音低沉下去,卻奇異地穩住了,“所以更不能不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季丹,又掠過小戎子,最後停在妙思臉上,一字一句:“若我不去,繡娘姐姐就永遠是‘失蹤’,是‘證據不足’,是‘疑點重重’;若我不去,那些年壓下的冤屈,就永遠是紙上的墨痕,風一吹就散;若我不去……”他喉結滾動,聲音幾不可聞,“我就再也不是歐陽戎了。”
妙思怔住。
她張了張嘴,竟一時失語。
——不是被說服,而是被擊中。
那一瞬,她忽然想起初見他時,他蹲在破廟門檻上,正用炭條在青磚上描畫一朵雲。她問他畫什麼,他說:“畫風。”她笑他胡扯,風怎麼畫得出來?他抬頭看她,眼神乾淨又執拗:“風看不見,可雲在動,雲動,就是風在走。”
那時她只當是個傻小子,如今才懂,原來他早把“風”刻進了骨頭裏——不動則已,動則必追其本源,必溯其來處,哪怕逆風而行,撞得頭破血流,也要親手攥住那一縷飄渺無形的“真”。
院中風起,吹得竹簾簌簌作響。
阿母一直沒說話,此刻卻緩緩放下碗筷,指尖拂過粗陶碗沿,動作輕柔得像撫過幼童發頂。她望着歐陽戎,眼神溫軟,卻帶着不容置喙的決斷:“阿青,你既已決意,阿母不攔。”
季丹猛地抬頭:“阿母?!”
“聽阿青說完。”阿母抬手,輕輕按了按季丹手背,示意他噤聲。她目光轉向歐陽戎,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記不記得,你十歲那年,第一次偷跑出龍城縣,想去潯陽城尋你爹留下的舊友?”
歐陽戎一怔,點頭。
“你走了三天,餓得啃樹皮,腳底磨出血泡,最後被巡街的差役當成流民抓回縣衙。你阿父氣得抄起藤條要打,是你攔下了。”阿母笑了笑,眼角細紋溫柔舒展,“你說,孩子翅膀硬了,該放出去試試風向。當時你阿父罵你婦人之仁,可第二天,他就悄悄塞了五兩銀子給你,讓你再走一趟,‘別丟龍城縣的臉’。”
歐陽戎喉頭一哽,眼眶驟然發熱。
“阿青,”阿母聲音更輕了,像一聲嘆息,又像一句交付,“你阿父臨終前,沒留下一句話。他說——‘風在動,雲在走,孩子,你該去追。’”
風停了一瞬。
檐角銅鈴啞了。
歐陽戎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赤紅未褪,卻已清明如洗。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朝阿母俯首,額頭幾乎觸到膝頭:“兒子……記住了。”
季丹舒僵在原地,嘴脣翕動,終究沒再出聲。他低頭看着自己攤開的手掌,那上面還沾着一點未擦淨的飯粒,小小一粒,卻沉甸甸壓得他抬不起頭。
小戎子忽然起身,走到院角水缸旁,舀起一瓢清水,仰頭灌下。水流順着下頜滑入衣領,洇溼一片深色。他放下瓢,抹了把臉,水珠順着指縫滴落,在青磚上砸出幾點深痕。
“我跟你去。”他說。
歐陽戎搖頭:“不行。”
“爲什麼不行?”小戎子語氣平淡,卻透着不容置喙,“你以爲我不知道水牢規矩?三更天守衛輪換,戌時末最後一趟巡更結束,子時初,東角哨塔有盲區,足有半柱香時間。我算過,足夠你潛入地牢第三層——繡娘若在,必在第三層北側‘靜息室’,那裏陰氣最盛,封印最弱,也是唯一沒通風口的地方。”
歐陽戎瞳孔微縮:“你……”
“我查了三年。”小戎子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冷鐵擲地,“從你第一次提‘繡娘’二字起,我就在查。清涼谷膳堂的採買名錄、水牢近五年損耗記錄、獄卒輪值表、甚至……前任獄丞私宅的修繕賬目。”他頓了頓,目光如針,“你猜我在那堆廢紙裏,發現了什麼?”
妙思呼吸一滯。
季丹舒下意識攥緊拳頭。
小戎子沒看他們,只盯着歐陽戎:“繡娘被關押前第七日,水牢曾上報‘陰氣反噬,損毀三盞引魂燈’。可同日,獄丞府邸後院,卻新添了一座‘避暑涼亭’。那亭子圖紙上,標註的梁木規格,與水牢第三層靜息室破損的承重橫樑,分毫不差。”
空氣凝滯。
連那隻偷溜進來的灰雀,都僵在枝頭,歪着腦袋,黑豆似的眼珠一眨不眨。
歐陽戎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譏笑,而是一種近乎悲愴的、釋然的笑。他望着小戎子,眼神複雜難言,最終只化作一聲低嘆:“……原來,你比我還早看清這盤棋。”
“棋?”小戎子扯了扯嘴角,笑意冰涼,“這不是棋。這是局。有人擺好了棋盤,卻把我們這些‘子’,全當成了填坑的土。”
妙思突然開口,聲音脆得像冰裂:“所以,小戎子,你打算怎麼填這個坑?”
小戎子看向她,眼神坦蕩:“借你一樣東西。”
“什麼?”
“你的‘墨’。”他言簡意賅,“我要用你墨精本源,替我遮掩三息。三息之內,我必須撬開靜息室門上的‘蝕心鎖’——那鎖不是凡鐵,是摻了蝕月宗祕法的陰銅,尋常手段碰即潰散。唯有墨精之氣,至柔至韌,可纏繞鎖芯,強行剝離其上禁制。”
妙思愣住,隨即嗤笑:“你當我是什麼?隨身印泥盒?”
“你是墨精。”小戎子目光灼灼,“天生擅摹形、僞跡、藏真。三息,夠你摹出我氣息、身形、甚至……心跳頻率。我進去,你在外,替我守着那扇門。若我三息未出,你立刻焚符,引雷劈開東角哨塔,製造混亂——這是唯一能逼他們提前開啓護陣的機會。”
妙思臉上的笑意一點點褪盡。
她終於明白,爲何小戎子今日全程單手喫飯,另一隻手始終按在腰間——那裏,貼身藏着三道疊在一起的紫雷符,符紙邊緣已被體溫烘得微卷。
她慢慢放下撐着下巴的手,指尖捻起桌上一粒冷掉的飯粒,輕輕碾碎。米漿沾在指腹,黏膩而微涼。
“……好。”她吐出一個字,輕得像嘆息,卻重逾千鈞。
季丹舒霍然抬頭:“妙思!”
“閉嘴。”妙思眼皮都沒抬,只盯着自己指尖那點微白,“本仙姑答應的事,還沒反悔過。再說了——”她抬眸,脣角彎起一抹近乎兇悍的弧度,“若小戎子真死在裏頭,我豈不是連個長期飯票都沒了?那以後,喝西北風都得排隊搶號!”
她笑得張揚,可眼尾卻猝不及防地紅了一線。
歐陽戎沒再說什麼,只朝小戎子伸出手。
小戎子伸手,兩隻手掌在半空相握,掌心紋路交疊,指節用力到發白。沒有誓言,沒有熱血沸騰的宣告,只有青磚地上兩道被夕陽拉長的影子,緊緊挨在一起,像兩柄出鞘的劍,刃鋒相抵,寒光凜冽。
暮色四合,遠山輪廓漸漸沉入靛青。
阿母起身,默默收拾碗筷。粗陶碰撞,發出沉悶的輕響。她將最後一雙筷子放進竹籃,轉身時,裙裾掃過門檻,帶起一陣極淡的、曬過太陽的棉布氣息。
她沒看任何人,只對着院中那棵老槐樹,輕輕道:“阿青,記得帶傘。夜裏……要落雨。”
話音落,她便轉身進了竈房,身影消失在門後。
風又起了。
吹得槐樹葉子沙沙作響,像無數細小的手掌,在拍打某個無人應答的叩問。
妙思忽然站起身,走到院角,從瓦甕裏撈出一把青翠欲滴的野蔥。她蹲下身,拔掉枯葉,將蔥白一段段掐斷,擠出汁液,混着指尖那點米漿,在青磚上飛快勾畫。
墨綠汁液蜿蜒流淌,竟漸漸聚成一副微縮的水牢剖面圖——甬道、岔口、守衛崗哨、三層地牢結構,纖毫畢現。最北端,一點硃砂如血,標着“靜息室”。
小戎子蹲下來,指尖拂過那點硃砂,聲音很輕:“繡娘姐姐……喜歡蔥油餅。”
妙思手一頓,蔥汁滴落,在“靜息室”旁暈開一小片深色水痕。
“嗯。”她應了一聲,繼續畫,筆鋒卻微微發顫,“……那便多畫一道門。畫成……能推開的樣子。”
遠處,更鼓聲遙遙傳來,一聲,又一聲。
子時將至。
風愈急,捲起滿地落葉,打着旋兒撲向那扇半開的、通往黑暗深處的柴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