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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弒君金頂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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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頂寶帳中,十九支胳膊粗的硃紅蠟燭在熊熊燃燒,映照得帳內陳列的銅鼎、金鶴、銀鍾、玉象都熠熠生輝。當年太宗皇帝從大宋東京汴梁掠來的宋皇寶座上的九條金龍,宛如飛騰遊動。這寶帳就相當於宋皇的金鑾殿,自然富麗堂皇非比尋常。穆宗皇帝卻把九龍寶座置於腦後,他肘依楠木條几席地而坐,面前陳列着各味山珍佳餚,身邊是十幾壇精製御酒或西夏、高麗等國的貢酒。一排金樽全都斟滿了瓊漿,穆宗雙眼半合半睜似睡非睡,喝口酒抓起一塊**鹿肉塞入口中。空蕩蕩的寶帳,看不到一個人影。穆宗的性格就是這樣孤僻,孤獨得近於怪異。他不許任何人在身邊侍奉,傳宣官也只能在帳外等候吩咐,不經准許誰若擅自入帳,便有殺身之禍。自古以來,凡身爲皇帝,無不是“後宮佳麗三千人”,以至大都荒淫無度。可是這位大遼穆宗皇帝,卻是歷史上絕無僅有,他竟從來不近女人。就連當年母後親自爲他選配僅有的幾位後妃,也從來不曾承受他的雨露之恩。

十九年了,穆宗不與後妃同眠龍榻,沒有陰陽的碰撞交he,自然也就沒有子嗣。十九年來,他已習慣了這種真正孤家寡人的生活,從未覺得有何不適意之處。可今晚他卻大爲反常,“睡王”難以入睡,美酒索然無味,心情煩躁不安,眼前似乎總有一團綠色雲霞在飄動。飄啊飄,飄來飄去,一忽兒模糊,一忽兒清晰。啊!那分明是身着綠衣的蕭燕燕在面前繞來繞去。天生厭惡女人的穆宗,說不上爲何對燕燕發生了興趣。急於要看到,恨不能燕燕立刻飛到面前。想到此不覺深恨夷臘,射獵時他聲稱能將燕燕追回,誰料竟是徒手而返,說什麼燕燕不知去向。如今穆宗猛然想起,那蕭燕燕入夜焉能不歸家!立刻沖帳外喊了一聲:“傳蕭烏里只進見。”

傳宣官如飛傳旨,蕭烏里只快步來到跪倒。穆宗又飲下半樽酒:“傳朕口諭,宣蕭思溫之女燕燕立刻前來伴駕。”

“臣遵旨”蕭烏里只叩頭站起。

夷臘見蕭烏里只出帳,忙迎上去詢問:“萬歲宣你何事?”

“還不是你惹的麻煩,皇上讓我去召蕭燕燕。”蕭烏里只說,“也真他媽邪門,從來不近女色的人,今個怎麼對她入迷了?”

夷臘顧不上研究穆宗心理,他有些擔心:“老兄,我對萬歲說燕燕不知去向,你若把她召來,我這腦袋還長得住嗎?”

“老弟,我若不召來燕燕,還能活得成嗎?”蕭烏里只不敢耽擱,帶人上馬匆匆去了。

夷臘心懷鬼胎,不知如何是好。

此時,蕭思溫家營帳內,客人全都離去,下人正在收拾。蕭海隻手捧錦盒凝視寶珠,大有愛不釋手之意。蕭思溫送客轉回,見狀立刻沉下臉來:“怎麼,你欲竊爲己有不成?”

蕭海只涎着臉說:“父親,就賞與孩兒吧。”

“還輪不到你。”蕭思溫上前一把奪過來,“我已決定賞給燕燕。”

“其實,我也打算送與三妹。”蕭海只有些悻悻然。

“我的寶珠何勞你送人情。”蕭思溫近來對這個養子漸無好感,厲聲呵斥:“退下!”

蕭海只滿臉不忿扭身就走,恰與進帳的燕燕碰面。“兄長慢走,我有話說。”她留住蕭海只,走近父親,拿過寶珠託在掌中賞鑑:“堪稱國寶奇珍,父親的鐘愛兒亦盡知,既然珠已賞兒,請容女兒轉贈兄長。”

蕭思溫、蕭海只都覺不解,愣怔怔地看着她。燕燕面向父親又說:“漫說寶珠,便是貴如我佛如來舍利子,亦乃身外之物,爲這區區一顆珠子傷了父兄和氣,太不值得了。”說着,她向父親撒嬌地使了個眼色。

蕭思溫對這個三女兒格外偏愛,幾乎言聽計從。如今見女兒如此,也就想起近日女兒的告誡。燕燕說近來蕭海只常發怨言,對養父已露出不滿。她以爲這是個危險信號,若不及時籠絡,只恐因小失大。蕭思溫方纔亦看出蕭海只忿忿然的樣子,感到女兒之言有理,也就順水推舟了:“但憑我兒做主。”

“謝父親。”燕燕迴轉身,將寶珠遞與蕭海只,“兄長請收下父親的厚愛。”

蕭海只本意是要以此寶珠討好燕燕,弄到這一步他甚爲尷尬不安,連忙後退:“這如何使得!三妹收受此珠乃理所當然。我與父親是一樣心情,燕妹快莫使爲兄難堪了。”

一方要給,一方不受,正相持不下,帳外打雷似地一聲喊:“聖旨下!”蕭思溫等一驚,燕燕急忙躲入後帳。蕭氏父子未及出迎,蕭烏里只並四個護衛將校已闖進帳來。蕭烏里只端起十足的欽差大臣架勢,腆胸凸肚仰面朝天眼珠看着帳頂開口:“萬歲口諭,着蕭思溫之女蕭燕燕立刻去寶帳伴駕。”

蕭思溫請蕭烏里只坐下,命下人送上香茶。蕭烏里只不耐煩地推開茶盞:“快把女兒交出來,本官要即刻回去復旨。”

“莫急,這茶是南昭名品普洱,總要品嚐一杯。”蕭思溫藉此拖延時間,內心在緊張地權衡利弊。燕燕回來時言及穆宗派人追其伴駕,蕭思溫並未深信。因爲幾乎朝野盡知,當今體氣卑弱,惡見婦人。居藩時,述律太後述律太後:遼開國皇帝、太祖耶律阿保機之妻。欲爲納妃,他以疾堅辭。即位後,雖女妃滿前,他都不屑一顧。今爲何突然對燕燕如此鍾情?莫非情竇方開?若果如此,燕燕如能君前獨寵,蕭家豈不富貴至極。可是,倘萬歲只是一時衝動,不過三朝兩日,便將燕燕棄如敝屣,豈不毀了女兒一生?那麼,自己在女兒身上寄予的期望,豈不全成泡影?蕭思溫左思右想,一時拿不定主意。

蕭海只卻是唯恐燕燕被選入宮。他見養父無主見,便在一旁提醒:“父親,三妹下午出去射獵,至今未歸呀。”

蕭思溫立刻明白了,這是給他提供藉口以使緩兵之計。心想,拖一拖也好,便對蕭烏里只說:“請大人回奏萬歲,小女不知去向,容我找尋。”

蕭烏里只欲待不信,又與夷臘之言吻合;欲待相信,方纔蕭思溫一直沒說女兒不見。他霍地站起:“女孩兒不回家還會與人私奔不成!待我搜上一搜。”

“大人,小女委實不在。”蕭思溫上前勸阻,他怎肯讓搜。

蕭烏里只推開蕭思溫:“怎麼,你膽怯了?”照舊大步向裏闖。

“且慢!”燕燕突然迎出,阻住去路。不過她卻是男人打扮,儒巾藍衫,儼然一介書生。蕭思溫、蕭海只都大惑不解,燕燕爲何女扮男裝?又驚訝她改得快。

蕭烏里只翻了翻四棱眼:“你是什麼人?”

“我乃蕭大人qi侄,蕭夫人乃我姑母。”燕燕直接說下去,“小生姑媽病重,受不得驚嚇,請大人諒情一二,不要闖入後帳。”

蕭烏里只怎肯買帳:“君命難違,聖上怪罪那還了得。”

燕燕語氣轉爲強硬一些:“我家燕妹確實不在後帳,大人便搜也是枉然。姑父與大人同殿爲臣同朝爲官,日後說不定互相有用着之處,凡事總該講些情面。大人一定要搜,人搜不到又傷了和氣,這是何苦來呢?”

這番話在情入理,蕭烏里只不免沉吟。

燕燕見狀,又將錦盒寶珠呈上:“姑母讓我呈贈大人,些許薄禮,不成敬意,還望笑納。”

蕭烏里只位居高官,一眼就辨出這寶珠的價值,雙手不覺接過來:“如此厚禮,實實生受不起。”

“大人休嫌微薄。萬歲面前乞請婉轉陳奏,只要燕妹返回,立刻就送入寶帳。”

“好說,好說。”蕭烏里只心想,先送個順水人情,說不定此刻萬歲已入醉境夢鄉,明天就把什麼燕燕忘了。但他留個活口,“不過,萬歲如若緊逼不放,切莫怪我不曾盡力呀。”

一場迫在眉睫的危機,被燕燕過人的膽識化解了。

蕭烏里只回到御帳,夷臘正忐忑不安地在硬寨外守候。他急不可耐地迎上去問:“怎麼樣?”

“蕭燕燕不在家中,徒勞往返。”蕭烏里只當然不會露出受珠之事。

夷臘放心了:“蕭大人,萬歲業已酒醉,不必急於復旨。”

“多承關照。”蕭烏里只深知穆宗一旦醉酒,常常無故殺人,他自然不會去捋虎鬚。

這時,一個人影匆匆走近,兩人全都警覺地握住刀劍:“什麼人?”

粘木袞近前施禮:“二位大人,是下官。”

二人知他是太平王親信,不敢輕慢,答禮又問:“深夜前來,莫非有急事啓奏?”

“非也。庖人辛古乃三妾之弟,此刻有閒,特來探視,還望二位大人通融。”粘木袞極其客氣。

按遼宮宿衛律制,夜間是嚴禁外人進入寶帳的。可夷臘和蕭烏里只誰也不願開罪粘木袞,就含胡應允了:“不要亂闖,更請早出。”

“這些我自曉得。”粘木袞竟輕易而入。

世事從來都是變幻莫測,往往一件小事一個偶然的決定,竟能引發重大的變故。蕭烏里只、夷臘二人這一念之差放粘木袞入內,竟因此改變了契丹歷史的進程。

庖廚帳內,庖人辛古正蹲在爐前焦急地守候,濃眉緊鎖,愁雲滿面。粘木袞走近問:“爲何如此憂慮不安?”

辛古猛抬頭見是粘木袞,趕緊立迎:“大人有所不知,萬歲今日獵獲黑熊,立逼要喫熊掌,急切間又不爛,已是催促三次,只怕我性命難保了。”

正說着,近侍小哥急步奔入:“辛古,聖上龍顏大怒,只因蕭燕燕還未召至,適才已將傳宣官刺斃於帳中,命你立刻呈熊掌進見呢!”

“這便如何是好!熊掌未熟,去是死不去也是死。”辛古求援似地問粘木袞,“大人,我該怎麼辦?”

粘木袞感到有機可乘,有意引導說:“辛古,你堂堂七尺之軀,總不能引頸等死呀。”

辛古雙手一攤:“萬歲要殺,我想不死又如之奈何?”

“常言說,置死地而後生。”

盥人花哥被點破迷津:“我們乾脆殺了這殘暴昏君!”

“弒君?”辛古睜大驚恐的眼睛。

想不到小哥立即響應:“花哥之言有理,一月之內已有八名侍衛死於昏君之手,我們若不殺他,用不了多久都難免爲昏君所害。”

“可是,還有三名侍衛在萬歲身邊,”辛古仍然擔心,“萬一我們不能得手,豈不白送性命?”

“我們願一起除掉昏君!”三名近侍同聲走進。

小哥激動地握住他們的手:“好!如今內帳只有我們六人,大事可成!”

辛古還有疑慮:“刺殺昏君,只怕夷臘、蕭烏里只也放不過我們。”

粘木袞及時打氣:“他二人已回帳安歇,此刻已入夢鄉。看來昏君命該如此,這是天意呀。”

小哥一聽更來勁了:“辛古,別瞻前顧後地,橫豎是個死。何不拼死求條生路!”

“好吧,幹。”辛古終於下定了決心。

寶帳內燭光半明半滅,穆宗已是八分醉態,幾隻金樽傾倒在面前。帳中地氈上還浸着一汪血,那是傳宣官留給這個世界最後的印跡。辛古手捧銀盆盛的熊掌步入時,穆宗正眯着醉眼怒吼連聲:“熊掌!熊掌!”

辛古跪倒幾前雙手舉過頂,身體止不住發抖。小哥接過,端端正正置放在穆宗面前。穆宗抓起來咬了一口,立刻勃然大怒,連盆帶熊掌劈頭蓋臉扣在辛古身上:“大膽庖人,竟敢以生掌進呈,與我砍!砍!”

小哥拔出腰佩鬼頭刀,辛古這時弒君決心更堅定了。昏君果然張口就殺,自己還猶豫什麼!袖中掣出短刀起身撲過去,花哥等四人也都一擁而上。穆宗有些警覺:“你們要做甚?退下!”伸手去摸身邊彎刀。可是,一切都晚了,六把刀同時刺入了穆宗軀體,這個暴君就這樣結束了他的生命。在位十九年,時年三十九歲。有人說,三十九歲這個年齡,是大人物的忌齡。不是麼,一代抗金名將岳飛,大順起義軍領袖李自成,創建滿清入主中原偉業的清代攝政王多爾袞……不都是死於三十九歲嗎?不論是巧合還是天意,總之穆宗耶律璟是駕崩了。辛古恨猶難消,又蘸着穆宗鮮血,於帳壁題詩四句:暴君狠如狼,分明殺人狂,我等實難忍,叫他一命亡。

皇帝的軀體和常人沒什麼兩樣,死臥在地也是臭肉一堆,辛古等六人望着穆宗尚在冒血的屍體,都如木雕泥塑般呆呆而立。力氣似已耗盡,神態似已昏鈍,誰也不知下一步該怎麼辦?

幕後慫恿者粘木袞,久久聽不到動靜,不放心地溜過來窺探。“啊!”他幾乎歡呼跳起,皇上已被弒斃。穆宗身下那一汪鮮血,在他眼前幻化出綺麗的圖景。

他看見,太平王身着絡縫紅袍,頭頂薛袞冠登上了九龍寶座,他自己則換上紫窄袍,繫上粘蝶帶,戴上金花珠玉裝飾的顫冠,分明是北樞密使北樞密使:相當於現在的國防部長,執掌兵機。官階。啊!曾爲之夢寐以求的夙願,想不到就要實現了。這真應了漢人的一句俗話: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呀!他興沖沖奔入寶帳。

辛古等從癡怔中驚醒,圍上粘木袞問:“大人,我們怎麼辦?”

粘木袞不覺以宰相身份加以撫慰:“你們除掉昏君,是替天行道,乃有功之臣,我一定稟奏太平王,對你等嘉獎封賞。”

“謝大人!”辛古等立刻喜笑顏開,“下一步該如何行事?”

粘木袞已有主意:“你們在這兒守護寶帳,不許任何人入內,對人只稱萬歲酒醉,等我轉回,一切自有安排。”

辛古心中沒底:“大人要去何處?”

“不需多問,我去去就來。”粘木袞匆匆離大帳出硬寨。

夷臘和蕭烏里只都去偷懶睡覺,宿衛的御帳親軍也大都溜號,只有少許人在應付門面,有的竟也歪在黑氈傘下昏然入睡。粘木袞心中暗喜,這樣更便於行事。他快步如飛直奔蕭思溫營帳,粘木袞認定蕭思溫是可靠盟友,要與其共商大計。因爲太平王遠在百裏之外的上京,如何擁戴太平王繼位,確實要費一番心計。蕭思溫營帳與御帳相距不過二裏,粘木袞很快便趕到。時方二鼓,蕭家帳內依然燈火通明,蕭思溫尚且不曾入睡,正與蕭海只和燕燕議論朝政。聞粘木袞有緊急機密事求見,吩咐兒女避入後帳,親自將粘木袞迎入。

粘木袞不及入座,就緊緊抓住蕭思溫之手:“蕭大人,發生了天大變故!”

“啊!”蕭思溫一驚,“願聞其詳。”

“當今萬歲業已被弒。”

蕭思溫畢竟不愧多年爲官,竭力保持鎮定:“當真?”

“這事豈敢兒戲。”粘木袞將經過簡述一遍。

蕭思溫心中在緊張盤算,一時無言。

粘木袞急切地說:“蕭大人,太平王久有繼位之心,如今天遂人願。你我快想一萬全之策,順利扶保太平王登基,便是開國功勳,潑天富貴垂手可得呀。”

蕭思溫並未急於表態,這是他的精明處,但也未免失於優柔。他在權衡利弊,在思忖有無必勝把握。因爲在這種緊要時刻,一旦把棋走錯,就可能危及身家性命。他手捻短鬚,只是沉吟。

粘木袞急不可耐:“蕭大人,夜長夢多,速做決斷吧!”

“父親!”燕燕忍不住又闖出帳來,“機不可失,時不再來。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欲成大事者,就要敢冒風險,莫要再猶豫了。”

“依兒之見呢?”

“立即控制住廬宮寶帳,然後再走第二步。”

“可是,爲父手中無兵。”

“父親先率家兵前往,兒去尋韓德讓帶部下將士隨後就到。”燕燕回頭呼喚,“兄長。”

蕭海只走出後帳:“妹妹有何吩咐?”

燕燕儼然指揮官一樣:“你隨父親去控制寶帳。”

“爲兄明白。”

此刻已不由蕭思溫遲疑了,女兒的決斷增強了他的信心。燕燕先走一步,他則集合起三十多家兵,略做吩咐,手執武器直奔皇帝寶帳。

人在關鍵時刻的一個決定,甚至可以左右歷史車輪的方向,蕭燕燕就是在重要歷史關頭髮揮了重要作用。

防守的親軍一向疏忽大意,硬寨外只有幾個兵士在值宿。待他們發覺有人來,刀鋒早已逼近頸項,糊里糊塗便被繳械了。蕭思溫搶先步入寶帳,那位曾至高無上的皇帝,果然僵臥在血泊裏。這時,燕燕引領韓德讓並五百精兵來到,蕭思溫完全放心了,也決心實施自己的計劃。轉身對粘木袞說:“我把兵馬和兒女全留下,與大人一同控制這裏的局勢,我再去調集大部隊,以便天明後迎接太平王。”

“好,蕭大人要快,兵貴神速。”

蕭思溫又對燕燕使了個眼色:“你們要多加小心。”燕燕會意地點點頭:“父親放心,女兒保這裏萬無一失。”

蕭思溫飛馬先馳至高勳營帳,說明原委,高勳當即整點軍馬兩千。二人又來到女裏營帳,他一聽情況,二話不說集合起本部一千人馬,與高勳的兩千人合兵一處,又共同來到耶律賢銀頂大帳。

爲確立繼位名分而苦慮,耶律賢夜深難寐。聞悉蕭思溫三人連夜闖帳來訪,他情知有異,匆促迎出。蕭思溫等三人一齊跪倒:“王爺萬千之喜!”

耶律賢納悶:“這是從何說起?”逐一攙起三人。

“當今業已被弒,”蕭思溫要搶頭功,急忙先奏,“我三人保王爺立刻去寶帳即位。”

耶律賢一時沉默無語。這變故來得太突然了,以至他思想上毫無準備,措手不及。

女裏不悅地說:“王爺,你多年盼的不就是這天嗎,怎麼事到臨頭犯傻了呢?”

耶律賢此刻的心情是興奮與憂懼並生。機會就在面前,但是皇位的更迭從來都是伴着刀光血影,蕭思溫他們有把握嗎?須知一着不慎滿盤皆輸呀!沉吟一下,他還是道出了擔心:“你們是否太匆忙倉促了,萬一……”他想起了歷代和本朝爲爭奪帝位失敗者的悲慘下場。

女裏動氣了:“你呀,想喫又怕燙,那就別喫,我們去迎太平王。”

“莫胡說!”蕭思溫斥他一句,又勸慰耶律賢,“王爺,風險總會有,但我已安排妥當,若無把握,我也不會用身家性命開玩笑。”

高勳急了:“王爺,機不可失,稍縱即逝,快做決斷。”

畢竟,皇位的誘惑力是巨大的,耶律賢把心一橫,決心冒險了:“三位大人如此忠心,我還能退縮嗎!攜手同心共成大事,小王決不會有負三位。”

“到時候金銀財寶你就多給吧,”女裏竟能說得出口,“肥差美缺的大官可我們挑。”

“那是自然。”

蕭思溫沉下臉來:“現在不是封官許願的時候,立即出發!”

且說粘木袞自蕭思溫走後,就在緊張與亢奮中等待。他覺得這時間是格外慢特別長,似乎蕭思溫已走了一年半載。啊!終於盼回來了。蕭思溫堪稱幹才,看光景帶來了幾千人馬,這下就不怕了,太平王繼立是篤定無疑了。可當他看見,在蕭思溫、高勳、女裏中間,衆星捧月般簇擁着耶律賢時,不由得立刻驚呆。心想完了!自己被蕭思溫給耍了,費盡心機鼓動辛古刺殺穆宗,這一切都是爲別人做嫁衣了。他悔,他恨,可這都無濟於事。他突然意識到危險在即,自己作爲太平王親信,蕭思溫一定不會放過。趁混亂之機,粘木袞溜出硬寨,飛奔上京給太平王報信去了。

蕭思溫等將耶律賢擁入寶帳,他們看見穆宗滿是血窟窿的屍體都覺傷感。辛古等六人尚且以功臣自居,洋洋得意地站在一旁等候封賞,蕭思溫吩咐一聲:“將弒君逆賊綁下。”

辛古等大驚失色,急忙申辯:“蕭大人,我等是受粘木袞大人指使,他說除掉暴君有功哇!”

“臣民弒君,天理難容,綁!”蕭思溫心中說,你們六人成全了耶律賢,可卻難免殺身之禍,是虧了,可是又不得不殺你們。待辛古等被縛住,蕭思溫又吩咐,“且押過一邊。”

寶帳之中,蕭思溫自然而然成了發號施令的總指揮。女裏心急地問:“蕭大人,我乾點啥?閒得手直髮癢。”

“請大人與韓德讓將軍立刻去擒拿夷臘、蕭烏里只,然後讓護駕的御帳軍與皮寶軍集合待命,不許他們亂動。”

“放心,交給我了。夷臘、蕭烏里只全都酒醉,管保甕中捉鱉,手到擒來。”女裏出去點兵。

蕭思溫又分派高勳:“高大人,請你去傳喻所有隨行的北南大臣北南大臣:遼代官制,契丹朝官爲北面大臣,漢人朝官爲南面大臣。,就說萬歲有旨,要連夜進帳商議緊急軍情。”

“好!”高勳不禁喝彩,“蕭大人真乃足智多謀,本官就去傳旨。”

高勳一走,蕭思溫忽然想起粘木袞,急問蕭海只:“粘木袞何在?”

“啊?”蕭海只這纔想起養父曾暗中叮囑他,要嚴密注視粘木袞的一舉一動。蕭海只未發現粘木袞有何異常之處,就在心頭放鬆了戒備。方纔耶律賢和人馬返回,他只顧忙於迎接了,竟忘了此事。如今四處查看,也不見粘木袞在,未免心下發慌。

蕭思溫厲聲吩咐:“快去找來。”

“孩兒遵命。”蕭海只在硬寨內找了一遭,只得空手歸來,低頭啞聲稟報:“父親大人,那廝不知躲在何處。”

蕭思溫已知不妙,指點着養子訓斥:“你壞了大事!那粘木袞一定是逃往上京,報知太平王,難免要糾集京內王室、大臣和留守兵馬,前來爭奪皇位。衝突一起便難免流血,九龍寶座也就難說落於誰手。你,你貽誤軍機,留你何用,推出去砍頭!”

“父親寬恕!”蕭海只討饒,“是兒一時不曾留心,而且即便他逃出,事態也未必那麼嚴重。”

“你還敢爭辯,來人!”蕭思溫怒氣不息。

兩名家兵上前來,燕燕過去阻住他們,爲兄求情:“父親,兄長只是一時疏忽,並非有意放縱,當無死罪。況且,此正用人之際,還望三思。”

耶律賢見狀亦說:“蕭大人,令愛之言有理,越是粘木袞逃走報信,越要有令郎之輩應變,赦免纔是。”

蕭思溫冷靜一想,眼下就需蕭海只出力,便趁機轉舵:“王爺有話,我敢不從命,算是便宜了他。”

蕭海只趕緊叩頭:“謝父親不殺之恩。”

“起來聽我分派。”蕭思溫告訴他,“你兄妹二人引家兵埋伏在寶帳內,等下百官來到,誰若敢違抗爲父主張,聽我呼喚爲號,就當場砍殺,不得有誤。”

蕭海只和燕燕趕緊將數十名家兵在寶帳內各處埋伏妥當。女裏、韓德讓也將繩捆索綁的夷臘、蕭烏里只押進帳來。這二人醉眼強睜,又跳又叫:“爲什麼抓我?你們要反叛不成!”這時,高勳進帳覆命,文武百官已陸續召至,在帳外聽令。蕭思溫喝令夷臘、蕭烏里只住嘴,然後傳令文武百官進帳。

北南大臣們被半夜叫醒,以爲是宋國犯境,邊關戰敗,待進入寶帳,才發覺氣氛不對。耶律賢居中站定,高勳、女裏分列兩側。蕭思溫趨前一步板着面孔,韓德讓雄赳赳手按劍柄立在帳門。寶座上空蕩蕩不見穆宗皇帝,百官失去朝拜對象,都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蕭思溫銳利的目光巡視過應召到場的每一位大臣,應該承認這目光具有一種無言的威懾力量,使百官愈加感到今夜的召見不比尋常。蕭思溫此刻成了無可爭議的主宰,他心頭掠過一絲得意之後開口了:“列位大人,我朝發生了一起極其嚴重的事件,當今萬歲被弒歸天。”

衆大臣驚愕、啞然,繼而是交頭接耳的探詢、議論。

“安靜!”蕭思溫這一聲不怒自威,帳內恢復悄然,他叫家兵閃開,揭開黃龍繡緞帳幔,現出穆宗血污僵硬的屍身。

文武百官呼拉拉跪倒,以頭觸地,號啕出聲:“萬歲,你爲何落得這般下場?”“聖上,你死得好慘!”

“住嘴!”蕭思溫喝一聲,百官又都鉗口了。

太尉化哥忿然起身,發出質問:“蕭思溫,你不過官爲侍中,是誰賦予你如此權力,在萬歲寶帳頤指氣使,視百官如傀儡?分明是你篡逆!”

蕭思溫並不分辯,只是吩咐一聲:“韓將軍,把化哥叉出帳去。”

韓德讓立刻上前,一把揪住化哥袍帶,向外就拖。化哥出身武將,哪裏甘心,就要與韓德讓對抗。終不抵韓德讓神力,一步步被拖走。百宮中多有不忿者,免不了發生指責,或者揮拳挽袖欲上前制止。蕭思溫見狀喚道:“海只兒何在?”

立刻,蕭海只、蕭燕燕與幾十名家兵一擁而出,個個鋼刀半出鞘,威風凜凜,殺氣騰騰。百官應召晉見皇帝都無兵器,見這陣勢都老實了,韓德讓也將化哥推出了寶帳。

這時,耶律賢及時開言:“衆卿,是本王委託蕭大人全權處理萬歲被弒事宜。”

這樣,蕭思溫就有了合法外衣。百官肅立不動了。蕭思溫又接着說:“誅弒萬歲的兇手業已就擒,少時將公諸於衆。眼下,最緊要的問題是,國不可一日無君,我和女裏、高勳大人共議,擁戴耶律賢王爺繼立,賢王嗣聖子,英華之年,仁智寬厚,足以當國,各位大人以爲如何?”

高勳緊接着說:“賢王文武兼備,萬歲生前即有意立嗣,理當爲君。”

“就這麼着了,誰不服就跳出來!”女裏則是唱的黑臉。

平日與耶律賢有過交往的,對耶律賢印象好的幾位,諸如耶律賢適、室昉、郭襲、耶律斜軫等搶先表示支持,但仍有大多數朝臣觀望。關鍵時刻,德高望重曾促成橫渡之約橫渡之約:述律太後與遼世宗,經屋質斡旋,達成妥協,述律承認世宗的合法性,雙方罷兵,吏稱橫渡之約。和平息察割政變的年邁重臣屋質開口了。屋質原本是擁立穆宗的首要功臣,是穆宗一派朝臣的領袖人物。而遼代初期,圍繞皇位一直有帝黨後黨兩個派系之爭。所謂帝黨就是阿保機之子東丹王太子信一系,所謂後黨就是述律太後扶持上臺的阿保機次子耶律德光一系。而穆宗爲德光之子,穆宗死,如其弟太平王繼立,則皇位未出後黨一系;如耶律賢繼位,則皇位復歸帝黨一系。這一派繫上臺,就預示着另一派系的失勢。而在場大臣多數都屬於後黨派系的,關係自身利益,甚至關係到生命財產安全,他們怎能不慎之又慎呢。同時,他們也都關注着屋質的態度,雁陣畢竟要頭雁引路的。

蕭思溫一方,更知屋質舉足輕重,都注意傾聽他的言語。蕭思溫還向養子遞了個眼色,意思是如果屋質打橫,就先把他幹掉,這可以起到殺一儆百的作用,蕭海只會意地點點頭。

屋質穩了又穩才緩緩開言:“列位大人,古語云,天下應有德者居之。請恕我不恭,萬歲被弒乃咎由自取,火神澱之亂,我保萬歲登基,可近二十年來,萬歲逞無厭之慾,不恤國政,天下愁怨,致使變起肘腋。縱觀繼立人選,唯賢王與太平王耳,若以天下爲重,以國事爲重,不以派係爲憑,則賢王德望皆高於太平王,繼位乃應天順人。一點愚見直陳,願聽各位高見。”

後黨派系朝臣,聽屋質說出這番話,又見蕭海只等刀出鞘,知道大勢所趨,反對亦是枉然,莫如順水推舟,以博新君喜歡,便都隨機應變,齊聲表述道:“情願擁戴賢王。”

蕭思溫緊繃的心絃,這纔算鬆弛下來,暗中鬆了一口氣。

於是,耶律賢於遼應歷19年月亦即公元969年即皇帝位,改元保寧,是爲遼景宗。(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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