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鳴聽到動靜，眉頭頓時緊緊皺了起來，兇惡的臉上瞬間露出不耐與生氣的表情，對着推門而入的小弟厲聲罵道。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在開會的時候，不準擅自來打擾，誰給你的膽子？”
那個小弟渾身篩糠似...
林立剛在餐桌前坐下，蘇月就端着那盤醬板鴨走了過來，輕輕放在桌角。鴨肉切得整齊均勻，醬色油亮，表面泛着琥珀光澤，一股濃烈醇厚的香料氣息混着微微焦糖甜香撲面而來，竟壓過了滿桌菜餚的鮮氣。
“你這醬板鴨……聞着比我家紅燒大蝦還勾人。”林立笑着夾起一塊鴨脯，指尖觸到表皮微韌、內裏卻軟糯彈牙的質感，送入口中——鹹、甜、辣、麻、香五味層層疊疊湧上舌尖，醬汁濃郁卻不膩口，肉質緊實卻毫不柴澀，最妙的是後調那一絲若有似無的陳年桂皮回甘，在齒間久久縈繞。
他眼睛一亮，下意識又夾了一塊：“真不錯！這家店老闆怕不是祖傳祕方？”
蘇月正盛湯，聞言挑眉一笑，把青花瓷碗推到他面前：“你倒會挑時候。今早我路過花店後巷，看見兩個穿灰風衣的男人，拎着七八個印着同款卡通鴨子的塑料袋，從一輛沒掛牌的黑色廂貨上下來，往店裏搬貨。”
林立握筷子的手一頓，笑意未減，眼神卻悄然沉了下去：“哦？風衣？多高？左撇子還是右撇子？”
“左邊那個高些，約莫一米八，走路時左肩略沉，像是習慣性用左手託重物；右邊那個矮半頭，但動作更利索，接過貨箱時右手拇指和食指有長期握筆或持細刃留下的繭。”蘇月將湯勺擱在碗沿，聲音輕緩，“我多看了兩眼，他回頭掃了我一下——沒惡意，但很準，像尺子量過一樣。”
林立沒接話，低頭喝了口湯。蘿蔔清甜，排骨酥爛，湯色澄黃透亮，本該是極熨帖的暖意，可他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彷彿嚥下的不是熱湯，而是某種無聲的警訊。
他放下碗，抬眼看向蘇月：“你記得那輛車停的位置？”
“後巷第三棵榕樹下，車尾朝東，左側後視鏡歪着，鏡面裂了一道細紋，像閃電。”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摩挲着湯碗邊緣，“林立，你信巧合嗎？”
窗外雨聲未歇，反而愈發密集，噼啪敲打玻璃，如豆粒傾瀉。客廳頂燈灑下柔光，映得她眼底清澈見底，卻也沉靜如深潭。林立望着她，忽然想起三小時前在廠區倉庫角落靈器瘋狂閃爍的紅光，想起風衣男子在雨幕中消失前摳刮樹皮的左手，想起巡邏船上劉佳琳指尖流淌的淡金靈光——所有碎片並未拼成完整圖景，卻已隱隱指向同一片幽暗水域。
他緩緩點頭：“不信。巧合是懶人給謎題蓋的遮羞布。”
蘇月彎脣笑了，轉身去廚房拿筷子，髮尾隨着動作輕揚，帶起一陣淺淡茉莉香。再回來時，她將一雙嶄新的竹筷擱在他手邊，筷身溫潤，刻着極細的雲紋，紋路末端隱沒於筷頭漆色之下，若不細看，只當是天然竹節。
“新買的？”林立捻起筷子，指腹撫過那道微凸的刻痕。
“嗯。今早花店老闆娘送的。她說這竹子採自海島北岸懸崖，百年生，經潮氣浸、鹽霧蝕、烈日曬，才長出這麼韌的筋骨。”她垂眸，將一筷紅燒大蝦夾進他碗裏，蝦殼油亮，尾尖微卷，“她說，真正的好東西，從來不怕等，也不怕試。”
林立心頭微震。
異能管理局內部簡報裏提過：海島北岸懸崖深處，曾發現過一座天然靈脈節點，因地質活動頻繁、能量波動劇烈，至今未被完全開發。而花店老闆娘……他記憶飛速翻檢——上週三，王維上報廠區失竊案時附的監控截圖裏，背景街角那家“朝露花藝”的店招下，站着一位系靛藍圍裙的婦人，正彎腰修剪一束紫羅蘭。正是她。
他不動聲色，將蝦肉剝淨，蘸了點醬汁，慢慢嚼着。鮮甜在舌尖化開，卻壓不住心底驟然騰起的寒意——若花店老闆娘與海島靈脈有關，若風衣男子搬運的醬板鴨包裝袋印着同款卡通鴨，若這鴨肉入口即化卻餘味綿長、靈氣微蘊……那麼這哪是什麼夜宵小食？分明是一枚嵌入日常的楔子，一根探向普通人生活的、無聲無息的觸鬚。
他擱下筷子，忽然問：“月月，你今天在花店，聽見老闆娘接電話了嗎？”
蘇月正舀湯，手腕一頓，湯麪漾開細密漣漪。她抬眼看他，目光澄澈依舊，只是瞳孔深處，彷彿有極淡的銀光一閃而逝，快得如同錯覺。
“接了。說了三句話。”她將湯碗推至他面前，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第一句：‘鴨子備好了。’第二句：‘他今晚會來。’第三句……”她停頓兩秒，睫毛輕顫，“‘告訴林立，醬板鴨的鴨，是海鴨。’”
林立呼吸微滯。
海鴨——非指養殖於海邊的鴨子，而是異能界黑市對一類特殊靈禽的代稱：以深海靈藻爲食，體內凝練微量海靈精粹，肉質可暫固散逸靈能，常被用於製作低階療傷藥膳或穩定靈器核心。但此物早已絕跡三十年，因過度捕撈致其棲息海域靈脈枯竭，連異能管理局的絕密檔案裏，都只存着幾頁泛黃手繪圖譜。
他盯着碗中浮沉的蘿蔔塊，忽然伸手，將整碗湯緩緩推至桌中央。熱氣嫋嫋升騰，模糊了兩人之間的視線。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他聲音不高，卻像繃緊的弓弦。
蘇月沒答。她起身，走到客廳角落的綠植架旁，指尖拂過一盆墨綠色的虎尾蘭寬厚葉片。葉片邊緣泛着金屬冷光，葉脈在燈光下隱隱流動着細若遊絲的銀線。她輕輕一掐，葉尖滲出一滴晶瑩露珠，懸而未落。
“你第一次來我家，進門時靈器響過一次。”她背對着他，聲音平靜無波，“不是倉庫那種急促警報，是低頻嗡鳴——說明它檢測到了同源靈能波動，且波動頻率與你隨身攜帶的探測器完全一致。”
林立脊背微微繃緊。
“你身上這件襯衫，袖口內襯繡着一枚銀針標記，針尖指向七點鐘方向。”她轉過身，目光落在他左腕，“那是‘守夜人’舊部的暗記，十年前東海靈潮潰堤時，你們用這標記互認身份，扛下了整段坍塌的防波堤。後來官方檔案抹去了所有記錄，只說那是場意外。”
林立喉結上下滑動，終於開口，嗓音微啞：“你查我？”
“不。”她搖頭，將那滴露珠小心接入掌心，銀光在她皮膚上暈開一小片微涼的漣漪，“是我父親，臨終前燒掉最後一張航海圖時，唸叨的名字裏，有你。”
空氣驟然凝滯。窗外雨聲彷彿被抽離，世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林立怔住，血液似乎逆流衝上頭頂，又在瞬間退得乾乾淨淨，留下耳膜嗡嗡作響的空白。
父親——蘇明遠。異能管理局前總顧問，五年前在一次遠洋勘探任務中失蹤，搜救隊只找到半截斷裂的鈦合金探測杖，杖身蝕刻着與他袖口同款的銀針標記。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蘇月卻已移開視線，走向廚房，背影纖細而挺直：“湯涼了。我去熱一下。”
腳步聲漸遠，林立低頭，看見自己擱在膝上的左手——無名指內側，一道極淡的舊疤蜿蜒如蛇，形狀與銀針標記的針尾弧度嚴絲合縫。那是十二歲那年，他偷藏父親的探測杖偷偷調試，靈能暴走炸裂杖身時，被飛濺的碎屑劃破的。
原來她早知道。
原來她一直都知道。
他慢慢抬起手，指尖懸在半空，彷彿要觸碰那道看不見的舊痕。就在此時，手機在褲袋裏震動起來，屏幕亮起，是異能管理局加密頻道的緊急呼叫標識，紅色光點急促閃爍，像一顆將墜未墜的血珠。
林立深深吸了口氣，按下接聽鍵，聲音已恢復慣常的沉穩：“林立。”
聽筒裏傳來劉佳琳壓低卻異常緊繃的聲音：“立刻回局裏。紫金八爪魚屍體打撈上來後，解剖組在它胃囊內壁發現了人工縫合痕跡——有人提前取走了它的核心靈核。更糟的是……”她頓了頓，背景音裏隱約有儀器尖銳的蜂鳴，“我們追蹤到，那枚靈核，二十分鐘前，出現在榕城西區，一個叫‘朝露花藝’的店鋪地下冷庫。”
林立抬眼。
廚房門虛掩着，蘇月的身影映在磨砂玻璃上，正俯身打開冰箱。冷白燈光從她身後漫出，勾勒出她清晰而沉默的輪廓。
窗外，一道慘白閃電撕裂天幕，瞬間照亮整間屋子。就在光亮炸開的剎那，林立眼角餘光瞥見——冰箱門內側，不鏽鋼壁面上，赫然映出一隻紫金色的、八爪舒展的猙獰輪廓，正隨着電流滋滋輕響，緩緩蠕動。
那不是幻覺。
冰箱裏，根本沒放任何食物。
只有滿滿一格，泛着幽暗紫光的、尚未冷卻的八爪魚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