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儀善宮。
望着座位上的鳳後,二皇子姜瑞炎心中莫名酸楚。即便父後仍是滿身華貴,卻難以掩飾眼底的倦怠,鬢角隱隱現出銀絲來。這幾年,他在宮裏的日子並不好過。帝後不和,並不是什麼祕密。過去看在梁家面子上,慶元帝還要給鳳後幾分面子;如今看出梁霞老邁,梁家二夫人、三夫人與鳳後關係疏離,就連應付也懶得應付。
除了對韓惠卿重情外,慶元帝近些年又寵愛了幾個年輕的儀郎御侍。後宮的君卿大多已經芳華不在,皇帝在新人中尋求新寵也是常理之中。這些帝王新寵中肯安分的還好,知道自己身份地位,不敢挑釁鳳後威嚴;也有年少張狂的,受了有心人攛掇,對鳳後有些非議來。
鳳後知道,這只是有些人在試探他的底線罷了,若是此時退後一步,恐怕真要死無葬身之地。按照宮規,尋了幾個不是,處置了幾位新寵。後宮雖然肅靜不少,但帝後之間關係更加緊張。
對於內宮之事,姜瑞炎這幾年雖在城外,卻盡知曉,雖然知道父後的手段,但仍是難免有些擔心。
鳳後看着帶着幾分慕孺之意的兒子,臉上多了幾分柔和。父子兩人的關係表面上並不親密,可是在心裏還都是十分依賴對方的。
女兒的眼疾,雖然成爲鳳後的心頭之痛,但是兒子的婚事也始終惦記着。對於一個男子來說,再好強能幹,也不若嫁個真心疼愛敬重自己的妻子更是穩妥。世人重女輕男,縱是皇家嫡子,逾齡不嫁也是惹人笑談。
鳳後笑着喝了口茶,兒子的婚期已定,十二月初十,雖然時間上略顯倉促,但是這邊的嫁妝都是多年前太後在世時就預備好的,倒也便利。聖人府邸的國公小姐,對於皇子來說,在大華哪裏還有比這更有身份的妻子呢?雖然自己所出的安公主姜娉因眼疾與皇位無緣,但是還有承公主可以扶持依仗。若是大事能成,兒女的平安也就有了保證。想到這些,鳳後只覺得滿心蕭索,經歷富貴榮華後,才發現平平安安就是最大福氣。
除了皇室與孔家之外,最關注孔織婚期的就是已經官復原職的吏部尚書沈迎。只怪自己在曲阜時大意,信了孔府老太君的託推之詞,並沒有敲定幼淮與孔織的婚事。如今聖旨已下,將二皇子指給孔織爲夫,除了懊惱還能夠做什麼?
大華律法雖沒有規定禁止迎娶了皇子就要不許納側,可是約定俗成的,皇家的兒媳沒有三夫四側的,即便收幾個內寵,也是沒名沒分的侍兒屋裏人什麼的。雖不能夠與五大公侯府比肩,但沈家亦是百年興盛的世家望族。堂堂沈家嫡子,即便送入後宮,也是君卿之位;難道到了眼下,反而要去做國公府的侍室不成?
沈迎搖了搖頭,自己怎麼會萌生出這樣荒唐的念頭?要知道,自己除了是一位母親外,還是沈家的族長,豈能因心疼兒子,就讓沈家祖宗蒙羞?
沈幼淮房裏,小金魚望着自家公子,憂心忡忡。作爲是沈幼淮的貼身近侍,自然知道他的心思,知道他自從慶元十五年元月十五遇到孔家三小姐後就情根深重。孔家三小姐,如今不僅襲了爵位,成爲國公,而且還與嫡皇子有了婚約。想到這些,小金魚不禁爲公子發愁,他不敢想象公子該有多難過。可是,公子如今似乎過於平靜了些,這種平靜不知爲何令人心慌。他暗暗祈禱,希望公子能夠哭出來,發泄心中抑鬱,也好過於眼下的強顏歡笑。
沈幼淮坐在桌子旁,正專心地品着今兒剛剛試做的幾種點心。桂花糕雖然口感不錯,但是味道過於甜膩;棗泥糕很是綿軟,顏色卻略帶幾分不均;綠豆糕最是令人滿意,皮酥陷滑,喫起來很不錯。
沈幼淮把裝着綠豆糕的盤子推到一邊,吩咐小金魚道:“這個點心還算好,你給父親那邊送去,讓父親母親也嚐嚐,大姐二姐和叔叔弟弟們那裏下午做了再送去!”
小金魚還妄自憂心着,一時沒有留意到公子的吩咐。沈幼淮半天不見小金魚的應答,抬頭看他,見他眉頭微皺、神情變幻,問道:“怎麼了?”
小金魚還沒應答,就聽門外傳來腳步聲,隨着一聲“淮兒”,沈幼淮的父親韓氏到了。
沈幼淮站了起來,小金魚也行禮問安,隨後下去奉茶。
“父親來得正好,兒子剛做了幾樣點心,其中就算這綠豆糕還可口,剛要打發小金魚給您送去。您嘗一塊看看,看看可還說不得過去!”沈幼淮扶着韓氏坐下,親手遞過去一塊點心。
韓氏見那綠豆糕半寸見方,小巧可愛,就着兒子的手喫了。味道甜而不膩,帶着豆子的清香味。韓氏笑着點了點頭,讚道:“淮兒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沈幼淮近日將心思都放到廚藝上,聽到父親誇獎自然高興,臉上顯得很是歡心。
韓氏的心裏卻滿是酸澀,自己這個兒子,從小嬌生慣養,哪裏捨得他沾半點油煙?自從與孔家三小姐青州偶遇後,他就迷上了廚藝,整日裏琢磨着粥品點心。沈氏偷偷地看了一眼兒子的雙手,星星點點,盡是前些日子初學廚藝時留着的傷痕。看着這些,做父母的都要心疼死了,可是又能夠這樣?廚藝已經成了兒子的一個念想,誰又忍心勸阻?但是眼下,這念想怕也不能夠繼續。有些話,眼下開口合適嗎,沈氏很是躊躇。
見父親欲言又止的模樣,沈幼淮慢慢止住了笑。
“淮兒!”韓氏咬了咬牙,終是開口:“韓遙前幾日回京,你與她見上一面可好?”
“父親!”沈幼淮紅了眼圈。
韓氏扭過頭去,不忍看兒子的臉,狠着心繼續說道:“雖然親戚論起來,韓遙晚你一輩,但是不同姓不同宗的不在乎這些。你們兩個年紀相仿,小時候你們經常在一起玩耍的。如今她未婚,你未嫁,又是青梅竹馬,說起來算是緣分。”
沈幼淮的聲音有些顫抖:“是不是就算不是韓遙,您與母親也會給兒子安排其他相親對象?”
韓氏嘆了口氣,點了點頭,婚嫁本是人生大事,既然孔府那邊無望,難道任由兒子一直蹉跎下去嗎?
沉寂了好久,最後沈幼淮才慢慢起身,在韓氏身前跪倒。韓氏站了起來,想要扶起兒子,可是沈幼淮滿臉堅毅之色,又哪裏扶得動?
“你這是做什麼?還不快快起來!”韓氏急切道。
“父親!”沈幼淮抬起頭,看着韓氏:“兒子不肖,讓父親與母親擔心!兒子本想依附父親母親,就這樣安過一生。如今看來,竟也成奢想。”說到這裏,臉上帶着幾分迷茫。
韓氏流淚道:“傻孩子,難道我與你母親就能夠眼睜睜地看着你成爲老公子不成!”
“父親與母親自然是極疼兒子的!”沈幼淮緩緩說着:“不管以後是嫁人還是其他,兒子心中都有一個念念不忘的心願。”
“好孩子,有什麼你儘管對我與你母親說,就算你要那天上的月亮,我們也爲你張羅去!”韓氏扶着兒子的肩膀道,強忍着眼淚,不知是該難過,還是該歡心。兒子終於鬆口,但是這樣神情也實在讓人心傷。
“兒子,想請三小姐嚐嚐兒子親手做的粥品點心!”提到三小姐,方纔還滿臉迷茫的沈幼淮頓時多了不少歡喜。
韓氏抬起頭,眼淚止不住的掉下:“好,好,我去找你母親,讓她儘快安排此事。淮兒的手藝這樣好,三小姐定會讚不絕口!”
“讚不絕口嗎?”沈幼淮低聲道:“只要能夠讓她嘗上一嘗,兒子此生也就無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