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剛過,洪家別院中響起一段兒輕曲兒之聲,音色婉轉,時而高亢清鳴,時而淺調平音。
“嚴冬,便屬你最爲堅韌了。”
青蠻手中捏着幾片摘下不久的青綠竹葉,望着在白裹寒霜下峭立如初的幽綠,欣然笑道,驀地,他屈指一動,手中的竹葉凌空翻轉,在風中打了一個旋兒,飄搖而去。
一個身着鮮亮衣衫的年輕公子緩緩步入別院,嘴角噙着一絲冷傲笑意,徑直入了長廊,在經過青蠻身旁時,不經意的瞥了眼,旋即擦肩而過。
青蠻之前便已見過他,只是那時還不知曉他的身份,青蠻亦是禮節的朝他點點頭,後者自然沒有理會,待得他徹底消失在眼簾,這纔回過頭來,便笑:“煉氣中期境修士。”
在第一次見面時,青蠻亦察覺此人身懷修爲,並非世俗常人,但察覺此人氣機甚微,也就沒有放在心上,適才王鍾與青蠻言語了街頭髮生之事,青蠻這才凝神瞧了瞧,洪興復的實力,與自己所思量的,倒是沒有多少出入。
午後,青蠻沒有外出,獨自在房中執筆墨畫,樂在其中,正當時,卻是有一人來訪,看着多日不見的權叔,青蠻略有些意外,怔了片刻,將其迎進屋內。
權叔笑意吟吟,仍是那般樸素的打扮,只是比之往日厚實了幾分,想來亦是受不了這愈發寒凍的氣息。
“小子這便去尋王兄。”
聽得權叔言起王鍾,青蠻笑了笑,便要起身,卻被權叔打斷,他笑着搖頭道:“不用,我來此便是來見見你的,並非尋那小子。”
權叔見得青蠻詫異,也未急着言語,卻是將目光一轉,落在了仍舊放在案臺的那副丹青之上,凝眸點了點頭,這纔回首道:“你可是奇怪,爲何我今日要來尋你?”
青蠻訕笑點點頭,若是曲老爺,或是曲夫人來此,他都不會奇怪,畢竟自己如今的身份可是曲老爺的賢侄,明面兒上總要做做樣子的,但來人是權叔,青蠻便真不解其中緣由了。
“權叔若有何事需要小子幫扶的,但言無妨。”
青蠻想了片刻,仍舊沒有頭緒,輕笑道,權叔聞言,卻是朗聲一笑,“哈哈,別說,此次我還真是有一事相請的。”
笑了片刻,權叔纔將此行的來意言明,青蠻聞後,不禁錯愕,實則,要尋他的,亦並非權叔,而是曲小姐。
“這,這不太適宜吧?”
青蠻躊躇一下,無奈笑道,原來,是曲小姐在洪家大院兒中呆了幾日,因無相識之人,連個說話兒的人也沒有,實在有些憋悶得緊,便是在曲府,雖然多亦是足不出戶,但大大小小的丫鬟,雜役,終歸是常常相見之人,加之曲府大院兒因爲曲老爺心善之故,上下之間,亦不似旁的人家那般多規矩,說起話來,亦是天南地北,不着邊際,便能爲深居閨閣的曲小姐解些乏悶。
在馬車上共度的幾日內,曲小姐時常能在青蠻口中聽到些志趣奇異之言,頗覺有趣,這兩廂情形一較之下,難免又唸叨起這青衣公子的好來,終於,在她苦苦央求下,曲老爺知會過洪府後,答應讓她出府半日,去郊外散散心,再上佛寺還個願禮。
今日權叔前來,便是爲她傳話兒,想讓青蠻雖她一同出行,亦好趁此機會再聽聽他言語的故事,她知曉青蠻的“真實”身份,待得她大婚之後,定然是會離去,從此便天各一方,此生怕是亦無多少再見的可能了。
青蠻倒是並非不喜這個在他瞧來,尚且年幼的女子,只是想着,別人即將大婚,在這個當口,隨其出遊,若是被旁人瞧見,總會惹來些閒言閒語。
“青公子倒是心思細膩,能爲小姐着想。”
權叔眯了眯眼眉,面容愈發和藹了些,卻是道:“當時,小姐託我向你傳信兒時,我本亦是不同意的。”
青蠻點了點頭,能夠理解,權叔乃是在曲府做了數十載的家奴,哪能會不知曉這其中利害,只是他又疑惑的看向權叔,既然他來了,自然也就是改變了想法,同意了。
“到現在,我仍是不同意。”
權叔輕聲一嘆,話鋒又是一轉,“不過,不同意歸不同意,我的話總是做不得數的。”說子,自顧笑了起來。
青蠻無語頷首。
沒多久,權叔出了房門,亦不知與青蠻言語了什麼,青蠻卻是答應下來,同意明日與曲小姐一道出遊,將權叔送出別院,卻是迎面走來了王鍾,王鍾見得二人一同談笑風聲,心中暗自詫異,面色浮喜,上前與權叔見了禮。
權叔亦未與他多說什麼,便是交待了幾句,莫要怠慢了青公子,復少爺,渲少爺,及其它親眷都要好生侍候着,王鐘點頭稱是,而後,權叔拒絕了王鐘相送回去的好意,獨自一人擺手離去。
青蠻與王鍾一道而歸,兩人言語一番,青蠻這才知曉,王鍾本是想去他房中觀其練筆的,聽王鍾說來,瞧他練筆,倒好像是在觀摩上乘武功,頗爲有趣,這番言語雖是笑談,卻讓青蠻暗暗一怔,“看來,王兄的資質倒是不淺啊。”
若是身懷修爲之人,從青蠻的字裏行間瞧出玄妙,倒也不足爲奇,可王鍾卻是個十足的武夫,哪有半點修爲在身,能從青蠻筆下感受到些許不同,亦是極爲難得了。
青蠻對於王鍾映像不差,自己的筆墨無形中融入了大道妙法,讓其多觀多悟,於他而言亦是有不小裨益的,加之王鍾亦是有恩於他,自然也就樂意爲之了。
兩人同步入屋,其間王鍾倒是沒有問詢權叔來此的緣由,只道他是來拜訪暫居於別院中的曲府之人。
入得屋內,王鍾一眼便被那副攤開的墨畫吸引,兩步上前,俯身而觀,良久,這才直起身來,滿臉不敢置信的望向青蠻,“青公子,這,這是你畫的?”
畫中人是一女子,鬢髮輕盤,着衣若素,手持一柄長劍,身姿躍起,這是一幅長卷畫,橫向開來,雖是未有用筆墨分割,卻是能一眼瞧出乃是由數番景象構成,同是一座山峯,同一女子,唯一不同的便是女子的姿態。
青蠻輕笑點點頭,王鍾嚥了口唾沫,眼放異彩的再次低眉而觀,這次卻是看得極爲仔細,生怕錯過了什麼一般,青蠻見他眼眉時皺時展,脣角緊抿,暗自點點頭,知曉他亦是瞧出了其中端倪。
這幅丹青乃是青蠻興起之作,這畫中的峯崖,能夠與他的記憶重疊,便是落霞峯一隅,至於那舞劍的人兒,更不必說。
青蠻見他漸漸入神,亦不打擾他,搬來一張椅子,坐在一盤,隨手拾起一冊《通州地誌》翻閱起來。
王鍾是武夫,卻又算不得登峯造極,在曲府中還是一號人物,但放眼通州城,比他強橫的亦是不少,便如那洪家大公子便比他強上三分。
十八般武器他每樣皆會,耍的極爲熟稔,其中更是將劍法與刀功引爲恃傲,然而,此刻他的心境卻是掀起一絲漣漪,漸漸盪開,隨着時間的消逝,逐漸變作滔天巨浪。
“這是何等精妙的劍法?”
王鍾腦中勾勒出一道人影,這道人影正以他難以顧暇的速度比劃着,劃出道道軌跡,直引天地變色。
“妙,太妙了。”
王鐘面目充血,狀若無人般失聲喃喃。
“半柱香了。”
青蠻望了眼桌案上的香爐,輕聲一語,再見王鍾此刻的模樣,輕輕合上書冊,站起身來,輕輕在他身上一拍,一絲無形的氣勁兒打入其體內,道:“王兄!”
王鍾嚇了一跳,陡然回神兒,轉瞬便從方纔識海那令人驚駭的景象中退了出來,“蹬蹬”退出兩步,驀地發覺後背一陣溫涼,又是一怔,大冬天裏,竟是被驚出了冷汗。
青蠻就這般笑望着他,亦是明瞭,似他這般全無修爲,即便有所領悟,亦是不能喫透,越去想參悟其中奧妙,便越會陷入其中不可自拔,半柱香亦是他的極限,再堅持下去,非得神智錯亂不可,所以他在會出手切斷了王鍾陷入畫中的心神。
王鍾兀自沉吟半響,皺眉望着青蠻,好一會兒,才道:“青公子,你,你是如何作出這幅畫來?”
王鍾並沒有從曲老爺口中聽得青蠻乃是仙家弟子的風聲,若說青蠻的行書讓他生出些許異樣,卻還能在可接受的範疇內,可這幅丹青,卻是無法同等視之,這哪是什麼墨畫,活脫脫一份簡略劍譜。
雖然他還沒有全然領悟,但亦是能夠肯定,這定非凡夫俗子能夠使得出的,便是面對曲興復,他亦未有這般驚駭的感覺,而青蠻的身份此刻在他眼中亦是萬分神祕起來,陡然,又是一驚,面色瞬冷,直直的看向青蠻。
青蠻怔了半響,卻是猜到了好端端的,王鍾爲何會顯露出冷意,多半是將自己當做了於曲家不利的人,旋即笑道:“小子知曉,王兄定然對青蠻疑惑頗多,不過你也不必擔心,小子對曲老爺,曲小姐,及整個曲家,都是沒有半分惡意的。”
青蠻眼色澄澈,王鍾雖不盡信,但也緩和下兩分顏色,只是未曾落座,青蠻見他如此,也不強求,便自顧解釋起來。
解釋的言辭不過,區區數言便已道盡,便如那日與曲老爺獨處一室所言的一般,將那神祕的“老人家”當做了託辭。
王鍾仔細聽着,神色逐漸緩和,最後冰容盡逝,反是換上一副歉然之色,連連拱手道:“原是這般,卻是在下錯怪公子了,還請公子切勿見怪,我,我就是....。”
說着,王鍾又停頓下來,不知如何解釋纔好。
青蠻不以爲意的擺擺手,拉下王鍾落座,笑着道:“王兄不必介懷,面對此事,便是小子,亦定然如王兄這般着想,盡忠職事,小子卻是佩服王兄呢。”
王鍾尷尬的訕笑兩聲,心情放鬆下來,眸光卻是又不經意從那丹青之側拂過,卻是不敢細看,躊躇道:“青公子,你既然是老神仙的弟子,除卻這丹青字畫之功,可還習過仙術武功?”
此話一出,王鍾平復的心境又顯得有些切迫起來,七上八下,不敢放鬆的看着青蠻。
青蠻怔了怔神兒,笑道:“老爺爺倒是未曾教授過小子什麼仙術功夫,便是這丹青水墨之術,亦須小子窮下畢生精力了。”
王鍾神色一黯,不過轉瞬又疑惑道:“青公子,這畫卷中當是隱藏有什麼絕妙仙術吧?我看着總覺着有人影在腦中揮之不去,你既能將其作出,沒有根基體悟,如何能行?”
青蠻啞然片刻,卻是沒想到王鍾能問到這一層,沉吟片刻,苦笑道:“實不相瞞,這畫中之人,並非虛妄,乃是小子曾今隨那位老爺爺一同出遊,在一座仙山上遇見的,這畫中的情形,便是小子當是眼見的一部分罷了,至於這其中是否有何玄妙,小子卻是不甚明瞭了,不過那位仙子姐姐,端的是厲害無比,這劍招或許真就暗藏玄機亦不定。”
“絕代芳華!”
良久,王鍾吐出四字,這倒並非言指那畫中女子的容貌,而是他所感受到的那股盎然之氣。
可聽在青蠻耳中卻是另一層意識了,他暗自苦笑,心道:“姐姐的確可當此稱呼。”
不多會兒,王鍾告辭離去,這粗略一觀之後,他心中便生出一絲欲罷不能之感,迫切的想要參悟方纔所感的玄妙,可在此亦不便施展開來,便只能暫且離去。
青蠻相送屋外,亦是知曉他的去意,而此刻亦正當如此,抓住這一絲玄妙之感,或許真能有所成就亦不定,這幅看似尋常的水墨畫,其中所蘊含的大道卻是非比尋常的,不單有着幾分上官千湄的影子,更夾雜許多青蠻自己對於劍道的領悟,能參悟其中一二,便足夠王鍾受用一生了。
送走王鍾後,青蠻折返身來,關上房門,靜靜來到案臺前站定,將目光落到畫卷上,這一副長卷,此刻卻是半展,並未顯露其所有的面貌,青蠻徐徐將後半卷推開,赫然是一姿態妖嬈,魅惑嬌笑的女子,同樣有三幅場景。
第一幅畫面上,是一間裝飾出彩的小閣樓上,那兒站着一個柔媚女子,憑欄佇足,眼眸掃望下方。
第二幅畫面上,婆羅別院,皓月凌空,一男一女,依身而立,男子持劍側望,女子淡然自若。
至於第三幅,同樣是一男一女,卻是相擁入懷,一副離愁之色,執手不離,細看之下,卻是能瞧見二人指尖一縷細絲般的着墨,雖是墨色,卻總能讓人感覺到濃濃情意。
青蠻看了半響,眼眸有些溼潤,長出一口氣,將畫卷合上,收拾一番後,低眉望了眼隱藏在袖口之下的紅繩,輕聲念道:“弱水。”
一劍,兩劍,三劍,汗水溼透了衣襟,饒是以王鐘的體力,只時亦覺手臂痠麻,“哐當”一聲鐵器落地的悶響,王鍾一手託着一手,略微躊躇,既是興奮,又是苦笑道:“果真不愧是仙家術法,其中玄妙,的確非是我等凡人能夠輕易揣摩的。”
自從青蠻那兒歸來後,因無趁手兵刃,王鍾便去街市上購了一柄劍兵,雖是尋常鐵器,但卻是極爲沉重的,他亦是故意爲之,取得之後,便沒日沒夜在這偏僻的小院中舞動起來,循着心中那絲感悟,足足三個時辰,未曾有一刻停歇,雖未能參悟心頭那玄妙之感,但手法卻是純屬了不少,比他往日訓練一年半載,還來得有效。
力竭的坐在地上,此刻亦是夜深人靜,又飄起了鵝毛大雪,此刻卻是不覺着嚴寒了,“呼哧”“呼哧”的喘了兩聲粗氣,抓了一捧白雪包入口中,這是他們這寒地之人的一個習性,用雪的冰涼來提升,還有減緩乾渴的作用。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雪歇風停,洪家別院外,便已停上一輛馬車,算不得多麼奢華,卻也讓人一看便知,非是尋常人家享用得上。
青蠻卻是沒想到權叔這麼早便來了,不過他亦無妨,昨夜雖是睡得極晚,但仍就不會有什麼疲憊之感,簡單的梳洗過後,便隨權叔一道出了別院,沿途中亦是未有遇得別院之人,這般寒天,這個時候,大多數人都還窩在軟榻之上,便是醒了,也不願這麼早起來的。
徑直上了馬車,曲昔亭亦是等候多時,見得來人,含笑的嘴角愈發向上揚起,眼眉彎彎,喜道:“青公子,你來了。”
幾日不見,曲昔亭的衣裝打扮亦是有別以往,不復那怯生少女的姿態,反是軟玉鳳簪,寬袍羅袖,頗有幾分端莊姿態,倒是讓青蠻怔了怔神兒。
這並非前來通州時的那輛馬車,略小一些,但也不會顯得擁擠,只是隔得稍近一些,便好似親近了幾分,青蠻款款落座,所處柔和,淡淡的龍誕香瀰漫車廂,向着曲昔亭拱拱手,見過禮。
隨着“籲”的一聲輕喚,車輪緩緩轉動,“踢踏,踢踏”向着城外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