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漸漸沒有了力氣,喬葉終於抽出被他握住的手,可是他卻伏在她的身上不動了。
“來人快來人”喬葉啞着嗓子拼命喊。
原來,對他來說,她竟比這些傷口更可怕。
有人破門而入,是夜,王府別院裏亂成一團糟。
雲廷聽說,急匆匆地趕來時,天已經矇矇亮了,混亂也已經平息了,他進去看過楚慕,聽大夫說了具體的病情後纔出來。
經過城中巷口的那株白玉槐樹前時,卻見白衣白袍的少年正坐在樹下的大石頭上發呆。
雲廷蹙眉,這個情景,好生熟悉。記憶裏,似乎也有什麼人坐在樹下相同的位置,做着相同的事情,只是他一時之間想不起來。
今日的少年不像是那個寵辱不驚始終笑意盈盈的公子蘇鬱,他的眉頭蹙緊,嘴脣緊抿,臉上半點笑容也沒有。
雲廷在他背後望着,許久他都不曾發覺。正躊躇着要不要上前去問問,只見一個黑衣男子從巷中走出來,停在少年的身邊,似乎是開口說了什麼。
少年望了黑衣男子一眼,站起身來,朝巷中走去,一點興致都沒有的樣子。
雲廷心下記掛着,第二日天剛亮他去巡城的時候,站在高高的城樓上,眼睛不由自主地又去找那棵大樹,少年又坐在那裏。
第三日,第四日,都是如此。
心裏有些着急,雲廷下了城樓,往少年的方向走去,他不快樂,他得問一問。
昏迷後第二天,楚慕醒來的時候,頭略略一偏,身邊守着的人不是她。
閉了閉眼,無力地問道:“她人呢?”
蒼堇猶豫着該怎麼開口,半晌道:“小公子她先回去了。”
“先回去了?”楚慕脣邊泛出苦笑,不再說話。
第三日清晨醒來時,一睜開眼,他便問道:“她來過嗎?”
蒼堇左右爲難,卻不敢說假話,只得搖頭:“小公子她也許是太忙了,明日”
“不用替她說話。”楚慕打斷了她。
胸口的傷漸漸癒合,可是痛卻半分不減。
第四日,楚慕從牀上坐起來,發了好一會兒的呆,終於還是問道:“她來過嗎?”
蒼堇眉頭蹙緊,不敢說話,只好沉默。蒼玄卻上前一步道:“主子,屬下這就去把她請來見您!”
蒼堇拉都拉不住。
“回來。”楚慕輕聲道,語氣卻冰冷到了極點,“不用了。”
“主子”蒼玄還想說什麼,被蒼堇一把拉住,不讓他開口。
楚慕面無表情道:“伺候我起牀。”
蒼堇小心地上前,一邊替他穿衣一邊試探地問:“主子,您何不再睡一會兒?反正在雲城也沒什麼要緊的事情,何況您的身子還沒有完全好。”
楚慕臉色蒼白,毫無血色,突地牽起脣角,發出一聲苦笑:“是啊,既然無事,還留在這裏做什麼?蒼堇,去準備一下,啓程回楚都吧。”
“現在嗎?!”蒼堇說話第一次這麼突兀,“可是小公子”
“沒有可是!”楚慕打斷她,冷着臉往外走:“馬上就回楚都!誰再敢多說一句,宮規處置!”
坐在城中的那棵白玉槐樹下,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王府別院的一角,可是,因爲隔着一個幽深的巷子,王府裏的人卻看不到她。
遇到了與三年前一模一樣的困境,心裏面猶疑不定,不知道怎麼做纔是對的。她想去看他,可是他的瘋狂讓她害怕,那些淋漓的鮮血讓她覺得自己已經無藥可救,過去與現在緊緊糾纏在一起,一遍又一遍地衝擊着她的思想,讓她陡然失去所有的信心與勇氣。
夜風走過來,開口道:“天都亮了,回去吧。”
竟然又已經坐了一整夜。馬上,太陽昇起,周圍便有很多人了。
喬葉起身,腿麻了,有些站立不穩,夜風伸手迅速,扶她站穩,然後不動聲色地將手鬆開。
“嗷嗷”的叫聲自巷口傳來,小白貂歡快地撲進她的懷裏,比平日裏都要興奮似的。
喬葉看見它便笑出來,摸摸它的頭,道:“小白,你怎麼了?今天這麼高興?”
小白貂往她懷裏蹭了蹭,短短的前爪指了指巷口的那頭。
王府別院的方向?喬葉心裏一動,想了想,還是邁步朝那邊走去。站在狹窄的巷口,一眼便望見騎在馬背上的那人,他背對着她,一身玄色衣衫,脊背挺得很直。
楚慕。
他要做什麼?
喬葉定定地站在那裏。
她看見蒼堇走過去,對楚慕說道:“主子,東西都收拾好了,現在可以出發回楚都了。”
楚慕沒有猶豫,狠狠地一鞭子抽在馬背上,馬兒瘋了一般直直地朝城門駛去。
原來,他竟是要走了?
喬葉腦袋一懵,心裏狠狠一痛,眼睛頓時酸澀起來。他到底還是要走的,甚至跟她連一聲招呼都不打了。
想一想,也是,他受傷了,她三天都沒有去看他,他想要的答覆她也沒有給,他說不要放手,她不僅鬆開了手還逃得遠遠的。
她這樣的女人,怎麼會有人受得了?再有耐心的人,總有一天也會被她折磨得瘋掉的吧。
他走了,也好。
夜風站在一邊,看了看馬背上那人的玄色衣衫,又望瞭望少女漸漸黯淡下去的眼眸,閉了閉眼睛,睜開,上前去一把拉住少女的胳膊,不由分說地拖着她往巷口走。
“夜風,你做什麼!”喬葉喫驚萬分,她都已經這麼狼狽了,他還要帶她去哪裏丟人顯眼?
夜風不肯鬆手,一直拽着她穿過巷子,出了巷口,可是那玄色身影卻已經擦過他們的身邊,風馳電掣般朝城門的方向駛去,毫不停留,很快便消失在街道上,只留下空中揚起的塵埃。
夜風鬆開她的胳膊,沉默地看着她,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那人不停下來,她也不肯去追。小白貂卻很高興,趴在喬葉的懷裏嗷嗷地叫着。
這時候,天已經很亮了,太陽漸漸升起,街上的行人也漸漸忙碌起來,雲城的早市一直十分熱鬧。見小王爺的駿馬和車隊駛遠,衆人議論紛紛:“八年了,小王爺怎麼纔回來就走了?”
“是啊,走得太急了。”
“別說,小王爺長得真是越來越好看了。”
“小王爺這一去,不知道又要過多少年纔回來。”
“楚都繁華得很,小王爺的家本來就在那裏,回來不回來可就難說了。”
“”
越聽,心裏越不是滋味,一種從未有過的惶惶不安湧遍全身。
楚慕,他,走了。
從此以後,這裏所有的人她又沒有認識的了。從此以後,她活着又不知道是爲什麼活着了。從此以後,她還應該去信仰什麼、相信什麼、依靠什麼呢?
什麼都沒有了。
腳下一軟,喬葉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行人看着她指指點點。
夜風伸手想去扶她,可是手才觸到她的身上就被她揮開。少女手撐地迅即地站起來,撥開圍觀的人羣朝着剛剛那馬蹄踏過的地方拼命跑去。
夜風呆住。行人們也紛紛不解地望着她,雲城大名鼎鼎的公子蘇鬱,是不是突然間發瘋了?要不然怎麼會披散着頭髮,跑得像一陣風?
路太長了,她跑啊跑,似乎永遠也沒有盡頭似的,腳步虛軟,胃裏噁心,汗流浹背,可是離城門還有很遠很遠,更別提出城的路了。
雲城的百姓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尤其是對公子蘇鬱愛慕已久的姑娘小姐們個個目瞪口呆,平日裏禮貌謙和連說話都帶着溫和笑意的公子蘇鬱,怎麼一下子像是變了一個人?錢多了被人追殺?
有點像,她的身後確實跟着一個黑衣人,不過那黑衣人也僅僅是跟着而已,並沒有要跑得比她快的意思,相反,他還刻意與她保持着一定的距離。
跑不動了,腿像是注了鉛似的越來越重,沒有喫飯,胃裏面翻滾着酸水,心都要從胸口蹦出去了,卻還是沒有看到他。
他果真,是不要她了!
腳下一絆,身子前傾,只聽“撲通”一聲,她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圍觀的人發出陣陣唏噓。
夜風大驚,快步走過去,正要扶她,卻聽見路的前方響起急促的馬蹄聲,他立馬頓住腳,望瞭望已經自己慢慢坐起來的少女,抿了抿脣,退到了人羣中去。
馬蹄聲越來越近,喬葉倉惶地抬起頭。
當她已經絕望時,當她準備放棄時,路的盡頭突然出現那人的身影,他端坐在馬背上,一身玄色錦袍灑脫飄逸,琥珀色的眼眸直直地望過來。
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喬葉頓時忘了動,一直強忍着的淚水頃刻奪眶而出,撐地起身,不顧一切地朝他跑過去。
那人起初只是望着她,馬兒站在原地不動,這會兒見她跑過來,腦袋才清醒似的立刻翻身下馬,大步邁過去,一邊跑一邊焦急地衝她大吼:“站在那裏別動!別跑了!”
喬葉不肯聽,跌跌撞撞地往前衝,那人無奈,提了提氣,腳步飛快地掠過來,一把將她前傾將倒的身子緊緊抱住,嗔道:“怎麼不聽話?!讓你別跑了!再摔倒了怎麼辦?有沒有摔痛?哪裏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