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最是年少多情時(六)
冬天剛過,積雪尚未完全消融,戰報雪片一樣飛進了大寧皇宮。勤政殿裏點了十餘火盆,大殿之中熱氣騰騰,趙拓卻穿了一身裘皮大褂,圍的嚴嚴實實,一張臉上蒼白沒有血色,右手一直捂着嘴巴,咳個不停。
一旁的太監總管馮順看的心焦,又不敢出言相勸,上一個太監總管就是話多被轟了出去的,他悄無聲息地倒了杯水來,放在了趙拓案頭。
趙拓凝神看着戰報,濃眉皺起,冷笑兩聲:“好,好,真是好弟弟,得了半爿江山還不夠,如今竟然打過長江,直逼到朕的都城了。”
他啪的一聲合上戰報,隨手一丟,拿起案牘上的硃筆,揮毫而下:
責令各地軍民奮死抵抗,嚴禁北楚賊人再進一步;各地府衙開倉放糧,但凡家中有子從軍者,可免費領取米糧一鬥;另殺敵一人者,賞銀十兩……
無論趙拓採取了甚麼措施,北楚軍的撓勇還是超乎了他的想象,北楚帝趙野又嚴下軍令,敢於反抗者,殺,無赦;投降者,赦。
戰爭一面倒的向北楚傾斜,初夏時節,北楚軍到了寧都腳下。
趙野下令,三軍休整,同時手書一封令人送入寧都。信上寥寥數字,把屬於我的還給我,你的東西,我不會再碰。
不過三行字,趙拓卻看了一遍又一遍,不知不覺,一張薄薄的信紙浸透了他的汗水,他把那信紙揉成一團,自言自語道:“朕的東西?朕有什麼東西是捨不得的麼?”
他怔怔發了半天呆,喚來馮順,吩咐了幾句話,語畢,趙拓疲憊的合上了眼睛,揮了揮手,馮順一頭霧水的退下了。
叫人備了車,徑直到了文府之中,馮順便衣而來,文章便在居室裏接了他,屏退左右,馮順清咳一聲,低聲道:“皇上說了,從未怪過文先生,這次也會一力護持到底,請先生安心。”
送走馮順,陳陽洛自屏風之後轉出,文章強顏歡笑道:“娘子放心罷,我一定會護的你和孩兒周全。”
陳陽洛淡淡一笑,彎身行了個大禮,直起身來,文章臉色已變,他顫抖着聲音問道:“你,你這是何意?”
陳陽洛臉上笑容極淡,淡的就像是沾在草葉上的薄雪,太陽一出就會迅速化掉,她輕聲道:“他說不怪你,心中想必還是有怨恨的,不然,何至於讓你背上這滿城百姓的性命?”
文章一震,他不是不明白,只是昔日兄弟一場,讓他不願意往深了追究。
陳陽洛回頭望了眼內室,裏面睡着她的孩兒,她不捨地道:“陽洛自幼信佛,怎能因爲陽洛一人害的滿城百姓家破人亡?”
說到這裏,她臉上顯出幾分決絕:“還請老爺送我出城。”
文章默然無語,眼淚噼裏啪啦地掉了下來,他胡亂抹了一把淚水,閃過陳陽洛,抱出猶在熟睡中的文竹,鼻音厚重地道:“就讓這孩子送你一程罷。”
陳陽洛上前慈愛地摸了摸文竹的小臉,從頸上解下那貔貅玉墜給她戴上了,輕嘆口氣,從文章懷裏接過文竹,看了又看。
一家三口上了文府的馬車,文章和陳陽洛相對無語,外面到處是嘈雜的聲音,自從寧都被圍,兵馬司就開始徵調城中精壯男子,又從各家各戶收走食油和橫木石碾,以備守城之用。
城門早已禁止通行,文章迫不得已,亮出了昔日裏得自趙拓的通關令牌,又被嚴查一番,文章本欲送陳陽洛出城,卻被她阻止了,站在城門向外望去,北楚旌旗井然有序,倒與城內的慌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文章抱着文竹,看着陳陽洛一步步地向外走去,心裏盼望着她能回頭看上一眼,陳陽洛背脊挺直,脖子似乎僵硬了一般,一點回頭的跡象都沒有。
文章苦楚,不知不覺手上勁道大了起來,文竹喫痛,驚醒過來,小眼一張開就看見母親離去的背影,立時哭喊了起來:“娘,娘~”
一聲聲娘叫的清楚無比,文竹自出生以來頭一次把這個字讀的如此準確。
陳陽洛身子一滯,隨後卻小跑起來,右手揚起,緊緊捂住了嘴巴。
文章抱着文竹回到了家裏,徐秀秀已在門口等候,她伸手想要接過文章,卻被他閃了過去,兩個人背向而立,文章淡淡地道:“她一定不希望由你來撫養這孩子,夫人請回罷。”
陳陽洛進了北楚軍營以後,就有女官來引了她到了一個帳篷之中,片刻後,進來一隊宮娥,抬了個木桶進來,服伺她洗漱更衣,打扮妥當後,初始那女官悄然立在一旁,做了個引路的手勢,向着中央的皇帳行去。
皇帳頗有趙野的風格,粗獷豪野,熊皮虎皮拼湊而成,有幾個帶着獸頭的虎視眈眈地望着進入皇帳中的人。
那女官偷偷望了陳陽洛一眼,見她面色如常,微微掃了一眼就收回視線,心裏對她多了幾分敬佩,就因爲這皇帳上的獸頭,不知多少宮女哭着來求她給換個差事。
女官打起簾子,陳陽洛一腳邁進了皇帳,也曾想過再見趙野會是何等情況,卻萬萬沒想到竟是如此情狀。
趙野上身赤luo,一手端着酒杯,一個衣衫單薄的女子躺在他膝上,雙臂環住他的脖子,檀口上引,似要以口喂酒。
陳陽洛大是尷尬,轉身就要離去,趙野猛地擲出手裏酒杯,恰好摔在了陳陽洛腳前,酒水四溢,濺了她滿腳。
趙野一把將身前女子推開,任由她跌倒在地,幾個跨步,到了陳陽洛面前,他一把抓住陳陽洛手臂,霸道地說:“不許走!”
陳陽洛眉頭微蹙看看他,又看看那地上的女子,卻見她膚白勝雪,五官精緻,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樣子,十分的引人憐惜。
趙野一雙眼睛卻只盯住了陳陽洛,咬牙切齒地道:“你看到這副場景,心裏可曾有半點難過?”
陳陽洛垂下眼簾,心中默誦佛經,趙野越發怒火狂燃,他吼道:“你可知道,我這兩年來,一閤眼就是你在別人懷裏撒嬌承歡的場景……”
他的話沒有說完,忍無可忍的陳陽洛毫不留情地扇了他一個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