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父子
晉陽王府的困窘很快傳遍了朝野上下,偌大的王府只剩了一個廚子,一個粗使的丫鬟,還有一個跑腿的小廝和一個守門的老頭兒,晉陽王本人每日裏喫糠咽菜,又穿着打了補丁的衣服,困頓異常。
又說晉陽王原來有個私生子,被人擄走,爲了拿回這個孩子,他傾家蕩產,才付出了贖金。
楚皇趙洛初初聞到,只當是個笑話,皇兄自幼錦衣玉食,爲人隨和卻不可能苛待自己。謠言卻越傳越烈,連那公孫老兒都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最後長嘆一聲:“皇上還是去看看晉陽王罷。”
趙洛不禁起了疑心,難道皇兄果真困頓至此?
這一日,下了早朝,他換上便服,命人駕了輛沒有標記的車來,輕車簡騎直奔晉陽王府。
馬車行到了晉陽王府,趙洛甫一下車,一雙眉毛就皺到了一起,王府門口昔日的兵將竟然蹤影全無,他邁步上前,毫無阻擋地進了王府,向王府之中行了幾步,回頭看去,見牆根處坐了個老兒正閉目曬着太陽,想起謠言,趙洛冷哼一聲,拂袖向前。
一路之上,園林荒蕪,野草雜生,顯是無人打理已久,又見那亭臺樓閣之上亦是鏽跡斑斑,卻像是到了鬼屋一般。
趙洛停下腳步,仔細打量,那亭臺依稀是江南的樣式,那樓閣亦是南方獨有,這裏確實是當年自己親賜給皇兄的府邸。
他心中微有薄怒,皇兄生活何以困頓至此?!竟然還不向他求救!
趙洛穿過層層跨院畫廊,到了王府內院,隱隱聽到童子誦書聲,仔細辨去,卻是一文兩文三四文,他心中起疑,順聲尋去,那聲音卻是從趙陽的書房之中傳來。
他駐足書房外,從敞開的窗戶探頭向裏望去,見一個挽了雙髻的童子背對着窗,面前一堆銅錢,搖頭晃腦地數的興高采烈,他心中困惑,皇兄一直未娶,何來的童子,又如此囂張地佔據了皇兄的書房?
許是感受到了趙洛的注視,文衛轉過頭來,二人視線對上,俱是一驚,心道,這人長的和我好像!
電光火石間,趙洛茅塞頓開,他馬上明白,當年那被拖至午門的宮女被皇兄救了下來,這童子,應是他的親生兒子!
望着文衛那和自己一般無二的面孔,一時之間,趙洛心中驚怒交加,他此時此刻終於明白了父親當年的心情,這個孩子,就是他背叛的活生生的證明,他和文衛對視半晌,毫不猶豫地邁步進門,伸出鐵臂鉗住了文衛的脖子,竟是要把這孩子活活掐死。
“住手!”
隨着一聲斷喝,趙陽衝了進來,死命掰開趙洛的手,把文衛護在了身後,趙洛雙眼赤紅,盯着趙陽,逼問道:“他是誰?是不是那宮女生的?是不是我的兒子?”
文衛在趙陽身後捂着喉嚨咳了半晌,聽到宮女二字立刻豎起了耳朵,哦哦哦,老孃好奸猾啊,原來是扮作了宮女迷惑了人家。
趙陽挺起胸膛,怒瞪趙洛,頭一次發起了脾氣:“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你的兒子,我只知道他是我的侄子!”
文衛的小腦袋瓜裏快速地運轉着,怎麼從外甥變成侄子了?舅舅是孃的弟弟,這個貌似自己爹爹的傢伙和舅舅又是兄弟,啊,難道老孃和爹爹是姐弟?
文衛的眼睛睜得滴溜溜地圓,趙洛無比厭惡地掃了他一眼,對趙陽冷笑道:“你最好能一直陪在他身邊。”話罷,轉身,大步離去。
趙陽擔憂地看着趙洛漸行漸遠,蹲下身來心疼地撫摸着文衛脖子上的青紫掐痕,放低了聲音道:“衛兒害怕了麼?”
文衛揚起頭,堅決地搖了搖頭,一雙眼睛亮晶晶,興奮地問道:“舅舅,舅舅,那是我爹爹麼?”
趙陽滿腹心酸,這孩子,自幼沒有爹爹疼愛,以後也不知道他娘肯不肯讓他認這個爹爹,他兩眼微溼,點了點頭道:“是啊,是衛兒的爹爹,不過沒關係,爹爹不要衛兒,還有舅舅呢。”
出乎趙陽意料的,文衛絲毫沒有受到打擊的樣子,他滿臉憧憬之色,兩眼放光,喃喃道:“沒想到我長大了這麼帥哦。”
趙陽:“……”
趙洛回到宮中,徑直回到了寢宮,在小靈堂前徘徊半晌,終輕嘆一聲,卻是覺得如今再無顏面見她了。
他心中憋悶至極,喚人取了酒來,一盅一盅灌了下去,人卻越喝越清醒,年哥兒一向忠心耿耿,更十分清楚他的忌諱,怎會在那天讓一個宮女溜進來?皇兄對他一向優容,怎會爲了一個宮女不惜兄弟決裂?
他將手中酒瓶向地上一摔,緩慢地站起了身,咬牙切齒地喚道:“年大公公!”
她沒死,她竟然沒死,一直在騙他,一直在騙他啊!而且還有了個兒子,趙洛心中百感交集,不知是恨多一點還是愛多一點了。
想到差一點,他就要親手掐死兩人愛子,趙洛一陣後怕,一想到那孩子和他生的一模一樣,又是她爲他生的,趙洛心中雀躍萬分,迫不及待地吩咐下去,顧不得此時已是半夜三更,決意再訪晉陽王府。
文衛好夢正酣,夢裏在一座有着無數金銀珠寶的大房子裏,站在閃閃發光的金錠之上,突然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對他喝道:“你這小賊,受死罷!”巨拳迎頭砸下,文衛躲閃不及,尖叫出聲。
睜眼之後,文衛頭上汗水淋淋,他擦了把額上汗水,突覺得不對勁,抬起頭來,牀前赫然站着趙洛,板着一張俊臉,直勾勾地盯着他,文衛尖叫一聲,睡在隔壁的趙陽赤luo上身立刻衝了進來,卻見趙洛擋在了文衛牀前,趙陽怒道:“那是你的親生兒子,你就非要置他於死地麼?!”
趙洛恍若未聞,依然凝視着文衛,突地對文衛一笑,那笑如朝陽初升,文衛屏住呼吸,看傻了眼,心道,原來我長大了比我想的還要俊哦。
趙洛回過頭來,直視趙陽,直截了當地問道:“她在哪裏?”
趙陽一怔,隨即反應過來,趙洛卻是知道了她還沒有死,趙陽別過臉去,反問道:“既然你知道衛兒是她的孩子,還想做甚麼?”
趙洛微微一笑,坐在了文衛牀頭,摸着他的小腦袋,****道:“跟爹爹回家好不好?爹爹那裏有很多很多錢可以讓你數。”
文衛瞬間被徵服,如同小狗一樣湊了上去,咔吧咔吧眼睛,問道:“真的麼?真的麼?”
趙洛笑的眯了眼,肯定地點了點頭,又道:“告訴爹爹,你母親在哪裏?”
文衛小臉皺成了個小包子,很是爲難地道:“這個,做生意不能動用本金啊,要是出賣了娘……”他的小腦袋搖的跟撥浪鼓一樣。
趙洛不以爲然,當下連被子一起抱起了文衛,文衛乖巧地湊上去,把臉埋在趙洛頸窩之中,打了個呵欠,安靜地如同小貓般迷糊了去。
趙陽眼見父子二人行將走出這房間,心中空蕩蕩地,突然文衛童聲響起:“叔叔不一起來麼?”
趙陽立刻歡天喜地地跟了上去。
楚皇竟然有私生子!滿朝震動!
臣工們的上表紛至沓來,此子母親不明,怎能繼承大統,趙洛毫不客氣地把所有奏摺留中不發,但凡敢在朝堂之上抗議者,直接投獄。
如此三四臣工入獄後,殺雞儆猴起了效果,加上趙洛並無給文衛正名之舉,朝臣們和君王達成了默契,絕口不再談及此子。
幾個月後,北楚臣工們團團圍繞住宰相公孫又白,“公孫大人,那小子實在是太無法無天了,戶部的公文如今全是他在審批。”
“聽說最近又插手到了工部,下一個目標據說是兵部。”
……朝臣們的議論聲中,沉悶的鐘聲響起,趙洛一身龍袍,威嚴地登上皇座,早朝開始了,一衆臣工莫不用幽怨的眼神看向宰相公孫又白,公孫大人只得硬着頭皮上前。
“皇上,臣有本奏,對家有良田過百畝者苛以重稅,引得百姓之中怨聲載道,長此以往必將動搖國本啊。”
趙洛玩味地看着公孫又白,平靜地道:“相國似乎忘了還有一條,對家中土地不足三畝者免收賦稅。”
他頭一揚,視線灼灼地看向一旁的戶部尚書:“劉大人,如今朕的子民之中,家中有地不足三畝者幾何?超過百畝者又是幾何?”
戶部尚書劉一鳴在一衆同僚的瞪視下戰戰兢兢地出列,低頭答道:“在聖上的英明治理下,如今北楚國泰民安,家有土地不足三畝者僅有兩成,超過百畝者約有半成。”
趙洛滿意地點了點頭,一雙利眼掃視了一遍衆臣工,侃侃而言道:“兩成子民人數遠遠超過半成的富戶,而這兩層子民中多爲家中窮困,難以維持溫飽之家,免除賦稅後當可大大改善生活處境。所少的賦稅又可從那半成富戶之中補足,衆卿還有何要說的麼?”
公孫又白清咳兩聲,猛打眼色給工部尚書和兵部尚書,兩個尚書低頭研究袍角的繡工,卻是沒有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