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皇後
進了主屋,轉過喜鵲鬧春的屏風。放了一張沉香木製成的臥龍榻,上面鋪着明黃色的軟墊,徐祈寧和趙治坐了上去,餘下人等又行了臣子之禮,方站到了一邊,趙治和藹地詢問着徐家人的作息起居,徐祈寧安靜的坐在一旁,臉上又掛上了那例行公事的笑容。
寒暄半晌,已到中午,徐祈元出去吩咐了句擺膳,各式奇巧菜餚如流水般被端了上來,趙治和徐祈寧單坐一桌子,身邊都是從宮裏跟着出來伺候的,都是極有眼力價的。
趙治不時舉杯,下面的人只好跟着同慶,喝上幾盅,文曉菊拉着文竹的袖子,輕聲道:“三姐,我想出恭。”
文竹皺眉看了看四周,心中埋怨,文菊當初只說皇後省親。誰曉得這皇帝也跟過來了,早知如此拘謹,便不湊這個熱鬧。
見這桌尚在角落,無人注意,對身邊的丫鬟輕聲吩咐道:“你給小姐穿上披風,帶小姐去下茅廁。”
又給文曉菊叮嚀道:“快去快回。”
趙治一雙眼始終注意着文家姐妹的動向,見文曉菊起身離席,登時心中大喜,對馮順使了個眼色,馮順悄無聲息地出去,片刻後便即迴轉,在他耳邊輕聲道了句,趙治微點了點頭,對着徐祈元道:“徐愛卿,宮中有事,朕便先離席了。”
話音剛落,隨即跪倒了一片,在衆人的齊頌聲中,趙治頭也不回地出了門,到了屋外,卻不急着離開,行了幾步,便在檐下待着,今日皇後省親,這徐府之中都換上了宮中的守衛,對他的舉動只做未見。
等了似乎許久,又好像只眨了下眼。遠遠地一身粉嫩的****徐徐行來,近了,依然是那張小巧玲瓏的臉,卻不象上次一樣,抬眼看他,盈盈地下拜,行了個標準的萬福,趙治登時大爲掃興,輕聲問道:“你不記得我了麼?”
****平淡無波地回道:“小女以前從未見過皇上。”
趙治一怔,苦笑的擺了擺手,便讓她起了,心道,果然,這世間的女子都是一樣的。
趙治側了下身,****低眉垂首地在他面前行過,兩人交錯的瞬間,一句極微弱幾不可聞地話從****口中逸出:“傻瓜。”
那聲音細小的如同春芽冒出地面,趙治偏聽得一清二楚,他猛地抬頭,見****猶顯稚嫩的身影漸行漸遠,似乎寫滿了不屑一顧。
一串低笑從趙治喉中逸出。他一撩袍子,單手撐着迴廊扶手,一個翻身跳到了院子裏,大步向着鳳輦行去,想着馮順打聽來的名字,文曉菊,文曉菊,一顆空空蕩蕩的心似乎終於有了着落。
趙治離席後,酒席上登時松泛許多,安氏拽了拽老爺的衣袖,輕聲問道:“你說,寧兒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呢?”
徐老爺側着頭,偷偷打量了女兒幾眼,無奈苦笑道:“我看不出來,夫人也知道,這孩子,高興也這麼笑,不高興也這麼笑。”
安氏白了他一眼,又輕輕拽了拽徐祈元的袖子,“兒啊,你說你姐姐是高興呢,還是不高興?”
徐祈元掃了一眼,淡淡地道:“今兒個是真高興,平日裏,也許一直是不高興。”
安氏聽了他的話,又是歡喜又是酸澀,早知今日,不如當初生個兒子。
待文曉菊回來。文竹方有心思打量起獨坐一桌的大寧皇後——徐祈寧。初望去,不過一片金黃,晃得人眼花,待過得片刻,眼裏便只剩下席上這個女子溫暖的笑容。
她的笑如同母親般溫柔不帶一點私心,讓人一見便心生好感,卻又望而止步,不敢褻瀆,只能癡癡的仰慕,文竹暗歎,母儀天下的女子,果然不同一般。
文竹稍進了幾口小食,不知不覺望着徐祈寧出了神,見她始終面帶微笑,時時端起酒杯沾脣即放,偶爾也持箸夾上一筷子菜,不多不少,放到嘴裏,輕輕嚼了,衆目睽睽之下,便像是研墨作畫一般,端的是優雅無比。
文竹把徐祈寧的一舉一動與徐夫人所教一一對應,不禁暗暗喫驚。她手臂的高度,手腕的角度,筷子伸出的長度,夾菜的多寡,竟然絲毫不差。
身邊的雙胞胎今日裏似乎也老實了許多,兩個人難得對美食失去了興趣,睜大眼睛盯着徐祈寧,嘴巴裏唸唸有詞,文竹側耳去聽,卻聽不大真切,不禁起了幾分好奇。
徐祈寧放下筷子的時候。剛好趕上安氏拿着帕子拭脣,文竹心道,這麼巧麼,左右望望,見徐家親眷俱已酒足飯飽,安氏喫的最慢,卻恰好比徐祈寧快上了一絲。
雙胞胎兩顆腦袋湊在一起嘀嘀咕咕,文竹忍不住一人敲了一個慄子,問道:“你們嘀咕什麼呢?”
文曉竹神神祕祕地湊上來,悄悄地道:“三姐,我和六姐剛纔數過了,她這一頓飯真的只用了二十箸。”
文竹無言,第一次聽徐夫人講皇後教育時,只當是個笑話,畢竟若真成了皇後還會有人去管她一頓飯夾了多少筷子麼?今日見到徐祈寧,纔信了,世界上居然真的有堪稱樣板的典範,且比徐夫人所說還要強上三分。
她竟然連喫飯的速度都控制住了,若是她先喫完,其他人怕要餓着肚子陪她離席;若是她後喫完,別人也只能傻傻的陪着,她只控制了下最後放箸的時機,便在無形中免除了所有人的尷尬。
轉念一想,也不知道徐祈寧幼時喫了多少苦,才成就今天的模樣,不禁暗自慶幸,還好自己是文家的女兒。
喫了飯,徐祈寧喚過文菊,拉着她的手一起坐到了塌上,真真切切地望了又望,一張脣微微咧開,難得笑的望見了貝齒,“本宮自小便在家學習各種技藝,卻是難得見到表妹,表妹長的比本宮想象中還要可人兒。”
文菊最受不得誇,羞羞答答地垂下頭,聽着徐祈寧在耳邊叮嚀:“嫁了人也別太拘謹。自家舅父,本就不是外人,若是元元欺負你,來尋姐姐爲你做主便是。”說到後來,自然而然的親近了許多。
徐祈寧溫柔的眼神一掃,笑道:“那邊幾個是你姐妹吧,喚過來給姐姐見見。”
文竹近了前,見這個皇後孃娘氣質更佳,一雙手擺放的位置就是極有趣,她右手握着文菊,左手伸了出來迎向她們,虛虛的握了,指尖輕動便讓人不由自主地行到她跟前,待幾個女子圍成一圈,她放了身邊兩個少女的手,只讓她們傍着,卻用手去牽對面二人的手。
一雙眼看看這個,望望那個,一時間,竟然沒有人受到冷落。她人又和藹,柔柔地幾句話把文家姐妹都誇了個遍:
“這麼標緻又是雙生子真是難得,眼睛靈動,平日裏很活潑吧,這個小的模樣最好,難得人又嫺雅,這個是文家三妹吧,一見就是個做姐姐的,方纔見你一直牽着妹妹的手。”
文家姐妹俱都心花怒放,這個皇後孃娘忒會誇人,字字句句都誇到了點子上。
雙胞胎眼珠子亂轉,活潑,嘿嘿,不是調皮搗蛋,真好。文曉菊站的越發筆直,當真是站不搖裙,一旁的文竹心知自己長得乏味可趁,這徐家姐姐便說她善待妹妹,這皇後孃娘還真是玲瓏剔透面面俱到了。
轉念一想,徐祈寧不惜紆尊降貴,向姐妹們示好,足可見她與徐祈元姐弟間感情深厚,心中微微一動,向徐祈元瞄去,見他一臉疲憊,眼圈周圍有些發暗,顯是昨天被折騰的****未睡, 臉上卻一直笑意盈盈,偶爾向這面望上一眼,那笑意隨即浸到了眼底,似乎與平日不同。
過的片刻,文竹帶着幾個妹妹識趣地告退,連文菊也被她一道拉了出來,屋中只剩下徐家父母和徐祈元。
徐祈寧從榻上站起,行到二老面前,微微躬身,安氏拉着她雙手,心中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說什麼呢?有什麼可說的呢?這個女兒自幼開始即無需人抄上半點心,到了及笄以後,言行舉止更是完美無缺無可挑剔。
徐祈元近了前來,看得半晌,沒大沒小的伸出手來,掐住徐祈寧兩頰,輕輕一扯,面無表情地道:“姐姐,不要這樣笑。”
徐祈寧眼眶微潤,眼前彷彿出現了十年前的場景,彼時她爲了如何笑的更能打動人心,練的麪皮僵硬,臉上掛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小小的徐祈元突然出現在她面前,狠狠的掐着她的臉,罵道:“不要笑了,醜死了。”所有的委屈迸發出來,一直被嬤嬤褒獎小小年紀就甚有大家風範的她竟然抱着這個弟弟痛哭流涕,那是甚麼時候來着,對了,是他去文府做了幾次客以後。
從小到大,只有這個弟弟,會對她這麼說,姐姐,不要笑了。
她輕輕拍下徐祈元雙手,臉上還是掛着笑,低聲道:“已經習慣了。”徐祈元看着她,卻覺得徐祈寧的身影漸漸變淡,似乎風一吹便會消失,他立刻伸出手拉着她的衣襟,滿是心痛地道:“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