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除夕
文章興沖沖地給最後一間鋪子的掌櫃發完利是。歡喜地回到府中,早幾天就知會了夫人太太們,要她們務必勸說竹兒今日穿上男裝,祭祖時終於可以告慰文家列祖列宗,文家有後了,總算對的起老父在天之靈了。
回到主宅,徐夫人的陪嫁嬤嬤早守在門口,“夫人說今天身體不適,請老爺去其他夫人那裏罷。”
文章疑竇叢生,早上出門的時候還好好的了,將信將疑地去了二夫人那裏,又被個小丫鬟擋住了:“二夫人睡下了,請老爺去其他夫人那裏罷。”
文章不信邪地跑到了四太太房前,果然,一個媳婦子笑臉迎了上來:“四太太說了,今天算了一卦,不利夫妻見面,還請老爺去其他夫人那裏罷。”
文章不抱希望地到了五太太門前,卻見五太太一身淡紫羅裙,打扮的風姿綽約,笑意盈盈地迎了上來。不禁心底稍安,唔,那三個夫人太太確實不方便見他罷。
文章心裏惦記着,立刻問道:“今日竹兒可有乖乖穿上男裝?”
五太太以帕掩脣,輕笑道:“穿了,那孩子穿起男裝真是俊俏,我和姐姐們都看呆了呢。”
說着,連忙爲文章解下大麾,又喚丫鬟拿來燙了熱水的帕子給文章抹臉,殷勤周到更勝往昔,文章不禁受寵若驚,待到五太太親自端來杯熱茶,文章接過後便毫不猶豫地一幹而淨。
喝下熱茶,片刻功夫文章便覺得眼前昏花,看五太太竟有兩個,口齒不清地道:“娘子休要晃了……”
話未說完,撲通倒下,卻是不省人事了。
屏風後轉出了四個女子,其中三個盛裝打扮,嫋嫋婷婷,最後一個卻是二等丫鬟的裝扮,赫然便是文章的其他三個夫人太太並文竹。
屏退了所有下人,五個女子臉上俱是興奮異常,便連平日裏十分穩重的徐夫人臉上也潮紅一片,聲音略高地道:“竹兒,你滿意了罷,可以把那身丫鬟衣服換掉了吧。”
二夫人嘟囔道:“姐姐不是也很滿意麼。大家都是早就想看老爺穿女裙了罷。”
四太太巧笑着打起了圓場:“多虧了五妹,要是換了咱們,還不得穿幫。”
四個夫人太太樂在其中,拿出千挑萬選的一套裙,是文竹所見過的裙中最複雜的一套,繁瑣累贅,偏又華美異常,單是那袖子上便繡了數只彩蝶,又用埋針法勾了若幹流蘇上去,流蘇下面綴上了銀星,似把無數星光都穿在了身上。
夫人太太們興致勃勃換衣服的時候,文竹自覺地轉過身去,一顆心卻跟貓撓似的,心急難耐,時間偏偏靜止了般,等了半晌,身後沒有一點動靜,文竹狐疑地偏了頭去看。
色不迷人人自迷!
幾個夫人太太呆若木雞地盯着那臥倒塌上的宮裝麗人,一個個脣口大開,形象大失。
文竹亦是看的出神,文家的四個夫人太太也是豔若桃李美若春花。各有千秋了,比起這微醺的宮裝麗人,卻如同熒光欲與日月爭輝,完全不敵。
文竹見過的美人兒中,也只有洛的女裝可以穩勝一籌,神啊,你置天下女子於何地?!
忽地一股無明火從小腹升起,文竹踏前一步只想毀掉眼前女子的臉,卻有四雙手先她一步,三下五除二扒了文章一身女裝,又三兩下花了他臉上的妝,徐夫人冷冷地道:“今日之事休要再提。”
其他三個夫人太太目露寒光,點了點頭,心思一致地望向文竹,文竹打了個哆嗦,低聲下氣地道:“我去換男裝來,等會還要祭祖,爹爹也該回來了吧。”
文竹乘着小轎回到了竹園,腦子裏一片震驚,幾個夫人太太平日裏閒雲野鶴不問世事,沒想到折騰起來也蠻強悍的,唔,敏感時期,還是乖一點好。
文竹回到房中,摸起牀頭那套男袍,輕車熟路地換上,又自己動手,把頭髮束起,用根玉簪別住。溼了帕子,擦去臉上脂粉,拿出眉筆,在眉毛上重重的畫了兩筆,艾,怎麼看還是女兒氣十足,家裏的下人們和店裏的掌櫃們只因又懼又畏,沒有仔細看過,纔沒有發現。
想想伸向文章的四雙玉手,文竹認命地嘆了口氣,袍子一撩,喝道:“備轎,少爺我要去祠堂。”
到了祠堂,文竹一下轎,文富家的便迎了上來:“老爺和夫人太太們還沒有到,表少爺先等會罷。”
文竹點了點頭,左右打量了下,見四周燈火通明,不若往日般陰森,青衣主事們排成了兩列,面色肅穆地立在祠堂門口,人人手裏一個托盤,上面放着香燭祭品。
這除夕祭祖也甚有講究。未入族譜者不得入內,像是幾個幼妹尚未及笄,便沒有資格來,這些還是白天聽徐夫人講的。
等了半晌,文章並幾個夫人太太一起來了,文章一看到文竹的公子打扮,本是垮塌塌的臉立刻陽光明媚起來,在幾個娘子那裏受的閒氣立時煙消雲散。
毫不避嫌地撲上來左看右看,滿意地道:“我兒一表人才,待會可得與我一起恭迎先祖。”
幾個夫人太太頭一次見到文竹男裝,都甚爲稀奇。圍了上來,毫不避嫌地左看右看,紛紛讚歎道:“我兒這一身裝扮果然俊秀無比。”說着,竟是把文章撇到一邊,擁着文竹進了祠堂。
文章心中懊惱不已,今日在五太太房裏喝了杯茶後睡了一覺,醒來後四個娘子齊集一堂,卻都對他不假辭色,簡直是莫名其妙。
悻悻地跟在後面,見幾個夫人太太對文竹噓寒問暖不禁起了一絲妒意,他也難得看到竹兒穿男裝的麼。
咳了聲,文章大聲道:“竹兒,隨爲父燒香請先祖。”
二夫人啐了一口:“你個老頭子自己去忙活,休要累到我兒。”
四太太一向溫柔:“老爺雖然年老體衰,做這點小事應該還無妨罷?”
五太太淺笑道:“老爺一向老而彌堅,姐姐們卻是擔心過了。”
老!老!老!
大受打擊的文章摸了摸下巴,他很老麼?抱着最後的希望看向優雅華貴的結髮妻子,徐夫人輕描淡寫地道:“我兒,你就幫幫你爹爹罷,他也真是老了。”
文竹心中無比同情文章,可憐地老爹,他一定不知道怎麼得罪了這幾個彪悍的孃親。面上卻絲毫不敢顯露,一臉嚴肅地跟在文章後面,上了香燭,在火盆裏焚了一堆金銀元寶,又擺上祭品,端正地三跪九叩後,完成了祭祖的大禮。
文竹面無表情的清冷樣子,偏叫幾個夫人太太看傻了眼,當即又捐出許多私房銀子,約了要再做上四五十套男裝給文竹,那意思竟是要她日常起居也全部男裝打扮。
文竹見幾個夫人太太如同十六七歲的小姑娘遇到了偶像般興奮不已,不禁一陣惡寒,趁着她們討論的正激烈,很沒骨氣的落荒而逃。
回到房中,毫不猶豫地脫下那一身華貴長袍,抬腳便是一頓踩。怨氣稍平,從夫人太太們派人送回的衣衫裏隨便揀了一套穿上,卻覺得舒適無比,比那千挑萬選的男袍強上許多倍。
剛換好衣服,文富家的便來傳話道:“三小姐,老爺夫人喚您去喫團年飯。”
文竹見她神色正常,並無惶惶之色,心中稍安,看來夫人們沒有遷怒於人,稍事整理下,便做上轎子奔着花廳去了。
在花廳門口下了轎子,冷氣激的她面上一凜,急急進得門去,立刻便感覺陣陣暖風撲面而來,把手裏的暖爐交給了一旁的媳婦子,脫下身後的披風,文竹整了整裙,轉過屏風,見爹爹和夫人太太們俱在,便連雙胞胎和文曉菊也到了。
逐一給夫人太太們請了安,文竹乖巧地插到了雙胞胎之間,心道,若是有甚麼事情,便只好犧牲六妹七妹了。
見人到齊了,文章吩咐文富家的開始上菜,年節之時,與平日不同,只求個富貴吉祥,上的菜倒還不如平日精緻,淨是些年年有餘,步步高昇之類的大魚大肉,文竹被養叼的胃口實在喫不下去,嚐了幾口便放下了筷子,卻見桌上其他人等莫不和她一樣。
文竹心道,年夜飯如此無趣,看樣子似乎馬上就要散了。
正覺得意興闌珊之際,身邊的雙胞胎極爲興奮地叫了起來:“今年也和往年一樣麼?”
文章很識相地看向幾個夫人太太,徐夫人淡淡笑了起來,如同馨香久遠的梅花獨立雪地之中,悠然綻放,肯定地道:“自是和往年一樣。”
雙胞胎一聲歡呼,便連文曉菊亦是滿面歡喜。
文竹不禁愕然,這是玩的哪一齣呢?
徐夫人對着其他三個夫人太太點了點頭道:“妹妹們這就下去準備罷。”
二夫人,四太太和五太太笑着應了,從側門魚貫地退了出去,徐夫人亦是站了起來,有丫鬟捧了金盆來,她淨了淨手,又點起一炷香,文竹這時方發現,花廳一角竟然擺好了一座松桐古琴。
徐夫人緩緩坐下,十指輕撥,調了下音,錚,錚,雖是單音卻讓人心神震盪,文竹立時猜到,文菊的琴藝定是徐夫人親手所傳。
徐夫人調好音,便閉上眼睛,氣定神閒地端坐琴前,紋絲不動如畫一樣,漸漸的,文竹看的頭暈,只覺得自己似要被那畫吸進去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