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辰尚早,不如大家嘗一嘗熙和帶來的‘蜜雲龍’。”楚律發話道。
蜜雲龍是神淵大陸當時最名貴的茶餅之一,茶粉細膩膏腴,甚爲貴族所喜愛。
衆人齊聲道好,楚律正要命侍從煮茶,卻見令狐熙和緩緩起身,“不如讓熙和爲大家煮茶,以賀初次相見。”
楚律眼神纏mian的看着令狐熙和,點頭示意。
“如此炎夏,不如用‘梅花之雪’煮茶,聽聞二殿下去年集了不少?”令狐熙和對着楚律嫣然一笑。
“緊尊小姐之命。”此語一出,衆人皆驚,她二人如此對話,可見令狐熙和與楚律關係非淺,連他去年集了梅花上的雪煮茶都知道。沉醉覺得令狐熙和果然風雅得緊。
楚律命人從十幾丈的冰窖取了雪出來,沉醉感嘆敗家子就是敗家子,如此會享受,大夏天的家裏居然還有雪。
令狐熙和見瑞雪已來,正準備開口,卻見楚律答道:“松毛對嗎?早已命人準備好。”
令狐熙和會心一笑,卻見有些人大惑不解,便道:“這以雪煮茶,是烹茶之火,必須既猛且綿,不猛雪水難開,喫了會腹脹,不綿又會導致水硬,奪了茶香,用松毛燒的火既猛且綿,煮雪乃是最佳。”
沉醉心想,小姐你真不愧是神淵大陸最顯赫的書香門第出來的,生活可真是精緻得繁瑣。
童子生上火,爐火通紅時,捧來茶銚煮上,令狐熙和甚爲關注的聽着水聲。見她貌如天仙,又姿態優雅從容,衆人皆覺得看她便是一種享受。
“難道這煮水還有什麼講究?”楚振問道。他自幼從軍,對這些膏樑子弟的無聊細膩,自然不太明白。
“古語有云,煮茶之水不能太過,停過之湯,寧棄而再煮,熙和是不願意浪費這珍貴的梅上雪,所以特別留心。”夏日之雪,自然彌足珍貴。
“哦,這老嫩有何分法?”楚振感興趣的追問。
“這水入銚便須急煮,候有松聲,即去蓋以消息老嫩。蟹眼之後,水有微濤,是爲當時。大濤沸鼎,旋至無聲,是爲過時,過時老湯,決不堪用。”
話音一落,令狐熙和立即提壺而起,注水入茗碗,壺口汽與水相遇,噴薄而出,杯麪迅速起了一層極細的白沫,此即所謂的“玉乳”,形狀甚是漂亮,由此而知令狐熙和的茶藝十分高超。
衆人見楚律端起茶來,立即飲下,都笑他太過急切,不怕燙了嘴巴。他卻嬉笑道:“釃不宜早,飲不宜遲。釃早則茶神未發,飲遲則妙馥先消。熙和,我說的是也不是?”
“正是。”令狐熙和點頭道。這釃茶,乃是滾湯如碗後,隨手投茶,蓋緊蓋子,靜候片刻,稱之爲“釃”。但是飲茶則要趁早,否則茶香消散,算是浪費了好茶。
沉醉覺得此二人天生絕配,真是敗家子與敗家子齊集,生活如此精細,估計是指望不上楚律娶桂雲致,她只好自己解決。
“此茶甚香,是用‘雨前’的‘旗槍’所制吧?”林木蘭淡淡開口,一副自己也很內行的神情,所謂美人見美人都是不順眼的。茶葉一芽一葉,芽卷如槍,芽舒如旗,成爲‘旗槍’,已是當時的上等茶品。
令狐熙和笑着搖了搖頭,“這‘旗槍’只是茶中的第三等。小芽,雖有芽無葉,但依然顯老,要‘水芽’纔算茶之精英。此茶正是水芽所制。”
沉醉慶幸自己沒有開口,這貴族習氣,沒有三代以上所傳,是不能領會其精髓的,林丞相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也不過這一代的事,所以林木蘭怎麼會是令狐熙和的對手,更何況沉醉這樣粗放的‘天外來客’了。
“水芽?”沉醉雖然不懂,但是特別喜歡學習,見令狐熙和如此老道,正是一個現成的好老師。”
“這水芽要置於水盆中才能揀得出來,細小如針。”令狐熙和解釋道。衆人皆倒吸一口氣,佩服她的精緻。
“此茶香味膏腴,卻不失清明,夏日飲來沁人心脾,果然好茶,家父愛茶,雲致厚顏想討一點此茶。”桂雲致道。
卻見令狐熙和極端爲難,“熙和所制此茶甚少,手上的茶此次都送給了二殿下,明年熙和定當雙手奉上。”說罷還嬌羞的看了看楚律。
沉醉暗地叫好。此女一出果然不同凡響,不聲不響之中就探得楚律心意。她衆觀諸女,只覺得桂雲致特別突出,而且與楚律和楚振之間也多眉目傳言,所以藉此探一探楚律的心意,看他是否願意將自己親手製的茶送給桂雲致。
結果當桂雲致看向他的時候,楚律不敷衆望的爲難含笑。不說不給,也不說給。但是心意是很明顯傾向令狐熙和的。
楚振見桂雲致難看,插聲到:“此茶乃令狐小姐親手製的?”
令狐熙和也不糾纏,點頭道:“正是,因爲此茶的採製之法分外講究。此茶須在清晨採,夜露未晞,茶芽肥潤,日出後,則膏腴內耗,降低了茶品。而且不能以手指採摘,要用指甲掐斷,以指則多溫而易損,以甲則速斷而不柔。”
到此處,大家算是對這位熙和小姐佩服得五體投地。
茶後小用午膳,侍從開始帶領各人到各自的房間休息午憩。景尚別院大得驚人,沉醉所住的乃是‘菡萏軒’,看字跡和刻板,都是嶄新的,應該是新近命的名字,與醉花蔭的那間雅閣名字相同,沉醉真覺得看不出楚律爲人如此心細,還爲每個人的住所,取上一個熟悉的名字。
只可惜出來小解以後,沉醉被亂花迷眼,實在是找不到回去的路,穿來穿去也不知道穿到了什麼地方。
只看到一個特別清涼的小閣,背臨‘停鷺湖’,前面只有幾棵參天大樹,濃蔭沁人。地上的青石道苔蘚布上,特別幽深,深有曲徑通幽之感。
沉醉上前,只見那閣名爲“天一閣”,推門而入便知爲書房。正南設大理石屏兩架,天然山水雲煙,居中懸御筆白鷹一軸,上印着玉單寶璽。左壁掛當代大儒餘良成的大字題文與可墨竹淋漓,右壁掛名家的蒼老遠山。但見端硯文琴,俱列在朱幾素案。又有那幾上盆松,三寸高枝,能向畫圖作幹。紫簫斜掛玉屏風,香縷細焚金鴨鼎。瓷塌雕鏤龍鳳,裏面藏着冰塊,一入書房,便悠涼沁人,讓人在夏日絕對不願舉步離開這樣一個雅緻之所。
沉醉早就想試試剛纔那“悠然堂”裏的瓷塌,此處有更佳的,她實在忍不住倦意的臥了上去,午睡的習慣早就讓她此刻昏昏然,覺得應該不會有人這時候有閒情逸致來書房。(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