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他貪求更多
阿嫵薄薄的脣動了下,才吶吶地道:“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吧。”
景熙帝眉眼垂斂,低沉的聲音略顯蕭條:“朕身爲男兒,並不懂這些首飾頭面,當時外邦確實進貢了一大批,便命銀作局做成小物件,因這一批不曾納入後宮內庫,掛在奉天殿名下,是朕私庫中的,是以朕當時想起便命人取了一些給你,雖是同一批玉器,但每一件自然都是不同的,樣式,材質,都不
一樣,那麼一批,也不可能都給她用了。
他醇厚的聲音竟有幾分解釋的意思:“並不是隨便把她及笄之禮用的什麼物件送給你,當時給你,只是覺得你年紀小,應該會喜歡這些有趣的小物件,且朕取用這些時,不必經外人之手登記造冊,拿起來方便,不會太過興師動衆。”
阿嫵忙道:“皇上,阿嫵並沒有這麼想,皇上不必解釋這些。”
景熙帝俯首下來,額頭和阿嫵相抵。
在很近的距離,阿嫵看到,眼前這個男人並無昔日帝王的威嚴,反而有些小心翼翼起來。
他落嗓很輕:“阿嫵,朕承認,當日在南瓊子確實存着逢場作戲的心思,以爲只是那麼一場,過後再不相見,以至於敷衍了你。”
阿嫵緩慢地垂下眼:“這並不怪皇上。”
景熙帝眼神溫柔,溫柔到有些脆弱。
從最初的一見驚豔,到後來的戲謔,挑逗,玩弄,之後漸漸上了心,有了癮,甚至爲她打破自己的習慣,於是終於,狠心扼腕,把她?在南瓊子,其實便是割捨了。
後來,他更是一怒之下對她起了殺心。
如今他把她捧在手心,抱在懷中,卻起了忐忑之心。
他會記起那一日,當她被自己扼住咽喉幾乎喪命時,她睜大眼睛憧憬地望着前方,徒勞而期盼地伸出雙手。
那一刻她在看什麼,在想什麼,此時的他竟不敢問。
她是一顆甜美的果子,果子裏包裹着苦澀的核,甚至可能有劇毒,但他到底吞下了。
哪怕留下千古罵名,他也甘之如飴。
可他終究貪心,想得到更多。
他半闔着眸子,和她額頭相抵,輕輕摩挲間,柔聲問道:“阿嫵可記得,那一日朕曾說過,會以父母之心待阿嫵。”
阿嫵眼圈便紅了,她閉着眼睛,緊貼着他:“記得,阿嫵一直很感動。”
景熙帝:“那一日是德寧的及笄禮,阿嫵看各樣戲法很歡喜,卻不願提及自己的及笄禮,朕曾許諾,爲阿嫵辦十七歲生辰,如今生辰未至,但阿嫵得了冊封,今日這般隆重,你心裏喜歡嗎?”
阿嫵點頭,有些哽咽:“喜歡。”
景熙帝低笑了聲,指骨輕輕揉着她的後頸,薄脣卻在她的額間似有若無地親着。
阿嫵便有些沉醉,她覺得自己是一隻貓,被捋順了,酥在他懷中了。
這時,男人略顯嘶啞的聲音在她耳邊驟然落下:“那阿嫵告訴朕,爲什麼不願意和朕提及此事,阿嫵心裏其實是委屈的,不是嗎?”
阿嫵微怔了下。
景熙帝垂着眉梢,一瞬不瞬地注視着懷中的阿嫵:“告訴朕。”
在這樣的目光下,阿嫵躲無可躲。
她蠕動了脣:“覺得沒必要。”
景熙帝:“爲什麼沒必要?”
阿嫵吶吶:“我那不是一心想着太子妃嘛………………”
她的矛頭是對準太子妃的,她覺得自己可以給太子妃添堵,德寧公主,怎麼可能,根本沒法比。
景熙帝:“你不敢和朕告德寧狀?”
他茶色的眸子注視着她,阿嫵心裏有些發慌,覺得自己無所遁形。
她並不喜歡這樣,可他似乎太過敏銳。
於是她低聲嘟噥着道:“阿嫵告狀了太子妃啊,總得一個個地來。”
景熙帝眸色溫柔,說出的話卻一針見血:“是朕沒有給你底氣,讓你和朕提起這一樁委屈。”
阿嫵一下子不說話了。
他對她好,她很感動,心裏喜歡極了,可是爲什麼要她和德寧比較。
她並不理解他爲什麼這麼想。
有些事情,本來就該是那樣,非要去鑽牛角尖,說得那麼直白,有意思嗎?
景熙帝的拇指輕輕摩挲着她的眉梢,視線銳利,但聲音卻溫柔到彷彿誘哄:“阿嫵,朕要聽你說,你怎麼想的?”
阿嫵垂下眼,到底是道:“我和德寧,並不一樣,且永遠不會一樣,我絕不會告德寧的狀。”
景熙帝抿着脣,無聲地看着她。
阿嫵覺得自己快被看透了,她推開了他,別過臉去。
她望着窗外,窗欞前擺着的是燠室熏製的堂花牡丹,此時牡丹正開得嬌豔,滿室清香。
她淡淡地道:“你便是對德寧惱了,責罰她,她心裏難過,但不會忐忑惶恐,因爲她知道你是她的父親,自己的父親再惱,又能把她怎麼樣,該有的她還是有。”
景熙帝緊盯着她略顯冷漠的側臉:“然後?”
阿嫵:“臣妾自然不一樣,若哪日皇上惱了臣妾,直接把臣妾趕出去,殺了,或者關了冷宮,臣妾也說不得什麼。”
所以,那些旖旎歡愛時的言語,她怎麼會信。
男人的許諾不過是一時的,都會變,更何況他不是尋常男人。
她怎麼可能輕易忘記,他起身離開時的絕情,以及他要扼殺自己時的殘忍,她怎麼會傻到相信他會永遠疼愛自己!
與其寄希望於男女情愛,她還不如盼着腹中的皇嗣爲自己帶來一些依仗。
這些話,他原不該問,她也不想說。
她不明白爲什麼他突然這樣,這甚至讓她想起陸允鑑。
男女之間,有緣則聚,無緣則散,爲什麼應該散的時候,他卻要強求?
景熙帝抿着薄銳的脣,望着眼前曾經對他千依百順的小娘子。
他把她捧在手心,什麼都給她最好的,不顧一切地哄着她,寵着她,可她卻說出這種話,簡直是拿刀片扎他的心。
他怎麼可能捨得那樣待她!
他從來都知道她是一枚毒果,可他卻沉溺其中,貪心地要吞下。
現在,這其中的苦澀,他似乎才隱隱品嚐到萬分之一。
她沒有心,根本沒有心。
可他已經泥足深陷,無法自拔了。
此時此刻,寢殿中一片壓抑,兩個人緊緊偎依着,距離很近,近到世間他們便是最親近。
可景熙帝卻再清楚不過地意識到,她很遠,她就是遠處縹緲的一團霧,根本抓不住。
許久後,阿嫵慢慢恢復過來,她小心地看着景熙帝:“皇上?”
此時的他,視線沉凝冰冷,渾身散發着阿嫵從未見過的戾氣,和他往日完全不同。
屬於帝王的威嚴從來都是穩穩掌控一切,可現在他竟有些亂了方寸的狠意,讓人看得後背發冷。
她試探着捏住他的衣角,輕扯了下:“皇上,阿嫵只是隨意說說,你不要往心裏去,阿嫵懷着皇上的龍嗣,我們以後,以後……………”
她有些磕磕絆絆:“以後會一直在一起,阿嫵一輩子在宮中陪着皇上。"
景熙帝卻彷彿突然回過神,他五指攥住她的肩,一把將她扯在懷中,交臂死死地抱住。
抱得太緊了,像是分別了一百年!
他牽起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半闔着眸子,低聲道:“阿嫵,喚我的名字。”
阿嫵仰臉看着他,她不知道他怎麼了,不過還是柔順地喚道:“天賾。”
景熙帝喉結顫動了下。
他想再次提出那個請求,但他沉默而隱忍地按住了渴望。
他知道她會再次拒絕自己,這個世上有些東西,是皇權都無法得到的。
其實回想往日,他自己也明白,如今的阿嫵和最初相遇的那個阿嫵不一樣,從他險些扼殺她,從她跪在自己面前祈求一條活路,最初的阿嫵便被他殺死了一部分。
如今的她,心裏有了她自己都不願意提及的禁制,是他根本沒有辦法觸及的。
他看着她,啞聲道:“喚我親親。”
阿嫵脣略一猶豫,還是喚道:“親親。”
景熙帝將她揉在懷中,薄脣深深淺淺地親着她的臉頰,頸子,口中繾綣溫柔,卻又帶着命令的意味:“再喚。”
阿嫵便偎依在他肩窩裏,勾着他的頸子,纏綿悱惻地喚着:“親親,皇上最好了,阿喜歡皇上,親親皇上......”
該說的,不該說的,讓人臉紅耳赤的,她都說了。
景熙帝微弓着背,健朗寬闊的身形將纖弱的女子整個找在懷中,護得密不透風,一聲聲地命着,要她說,說最愛他,說雍天是阿嫵的夫郎,說下輩子還要在一起。
阿嫵說了許多後,終於,他不再言語,她也不再說什麼。
她無聲地靠在他胸膛上,微閉着眼,聽着他的心跳聲。
男人的心跳穩健從容,一聲一聲的,讓她覺得踏實。
她想,其實這些話也算不上假話。
只要她留在他身邊,只要他帝王的狠絕不會用在她身上,她確實是愛他的啊,可以一直這麼愛一輩子。
她還希望給他生兩個兒子,兩個女兒,他們永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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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嫵本以爲德寧公主一事就此過去,誰知道過了幾日,偶爾間聽人提起才知道,事後景熙帝將此事交由尚正司處置,尚正司不敢懈怠。
經查,德寧公主不能明辨是非,輕信讒言,受妄言所惑,以至誤入歧途,於貴妃封冊禮時挑釁鬧事,擾亂禁庭秩序,罰祿米三個月,同時閉門思過一個月,由女官悉心訓導,改過自新。
康妃李氏身爲公主生母,不能善盡教導之職,念及往日情分,貶降份位爲嬪,罰祿米一年,閉門思過兩個月,不得踏出寢殿。
除此外,皇後身爲嫡母,失職,罰。
德寧公主身邊嬤嬤,尚宮,起居舍人和禮儀官等,統統重罰。
阿嫵驚訝之餘,也是不敢置信,她如今明白,因爲德寧公主要及笄了,康妃才從嬪升爲妃的,這是爲了德寧的臉面,要她出嫁時風光一些。
現在德寧的母妃被降爲嬪,這對她來說自然是顏面掃地。
最關鍵的其實不是貶罰爲嬪,而是貶罰這個事情本身,說明這母女兩個不得帝寵。
帝王唯一的女兒竟然淪落到這個地步,那得有多不得帝寵,那麼德寧的婚事必然大受影響,迎娶她的夫家也會因此顧忌。
她自然認爲小題大做了,於是當晚,試探着向景熙帝提起來。
景熙帝卻道:“此事和你無關,”
阿嫵見此,再不多說。
人家父女的事,她什麼事。
景熙帝或許也感覺自己言語過於冷硬,瞥了一眼,語氣稍微緩和,才解釋道:“此次賜你金寶,乃欽天監,禮部,工部共同商議,內閣奏請,皇太後恩準,皇後也知曉此事。”
阿嫵此時不敢造次,低聲道:“嗯,阿嫵心中感激。”
那金寶可不是隨便一捏就出來的,需要步步審覈,才能交給工部製作,這其中缺少一個環節,只怕都做不出來,更不要說這金寶是和封冊放一起的,是由大學士和尚書充當冊封使,親自交給自己的。
這些經手人都是大暉棟樑,是熟知大暉律法典故的,是朝堂上的能臣,他們既然都無異議,且參與其中,德寧公主卻去質疑這個,可真是??
朝廷封冊的典禮大事,是最爲嚴肅謹慎的,若不是確保萬無一失,景熙帝萬萬不至於授予自己金寶。
既授予了,那便是板上釘釘的,是再無轉圜餘地,這時候,哪裏輪得到一後宮閨閣女子指手畫腳?
她便是心裏不滿,也該私底下質疑,怎麼可能當着內外命婦那麼多人,直接對着她的父皇質疑?
只能說這孩子被寵壞了,被她爹狠狠訓誡一番,也是活該了。
景熙帝輕描淡寫地道:“至於德寧,她既生在帝王家,享聖恩厚澤,便要盡帝女之責,恪守宮闈禮秩,彰顯皇家威儀,她若心中有委屈,那倒是朕疏於管教,太過放縱她了,你不必爲此自責,朕早有此心,只是今日始得良機罷了。”
阿嫵從旁聽着,雖然知道他的用意,但心裏多少有些不安。
正想着,景熙帝摸了摸她的鬢髮:“阿嫵不要去想這些,朕都會處理好,阿嫵安心便是。”
阿嫵睜大眼睛,望向景熙帝,看到他茶眸漾着的盡是寵愛。
她猶豫了下,用纖弱的胳膊勾住了他的頸子,低低地道:“嗯,阿嫵明白。”
讓阿嫵沒想到的是,這一日,景熙帝正陪她在琅華殿看書,突然聽到外面聲音,卻是德寧公主的,她跪在寢殿外臺階上,哭着要見她父皇。
才及笄的小姑娘,哭得頗爲傷心,她估計怎麼也沒想到她父皇竟如此待她。
阿嫵自書中仰起臉,看景熙帝:“要不要讓人去看看?"
景熙帝依然含着笑,眸底盡是溫柔,不過卻吩咐身邊內監:“爲何任由公主在此喧鬧?貴妃養胎,竟被恣意攪擾,若是驚了胎氣,又該如何?”
那內監頓時嚇得不輕,連忙道:“奴婢不知,奴婢馬上去問問。”
說完趕緊往外跑。
片刻後,那哭聲停了。
阿嫵低頭,不想吭聲。
景熙帝垂眼,看到阿嫵粉粉的手指尖輕摳着經書邊緣,好像很有些尷尬的樣子。
他淡淡地道:“朕早和你說了,關你什麼事,你倒是在這裏不自在。”
阿嫵:“這件事起因是我,若回頭你們父女生分了,倒是怪我了。”
她心裏總有些怕,怕事情一發不可收拾,也怕自己因此成了罪人。
景熙帝:“朕做的事,爲何會怪你?”
阿嫵偎依在他懷中,小聲抗議:“那你去尋別的由頭啊,不然這麼鬧下去,我成什麼人了?”
整個宮裏都知道皇帝寵愛她,爲她怒罰德寧公主。
景熙帝:“我既出手管她,必然管教好。”
阿嫵:“怎麼纔算管教好?”
景熙帝:“朕要她疏遠康嬪,認你這個庶母。”
阿嫵驚訝:“你在想什麼!”
人家親生的女兒,怎麼可能!他是不是當皇帝習慣了乾坤獨斷,覺得人心可以隨意拿捏,還是把女兒當臣子,覺得可以恩威並施?
景熙帝:“不認也得認。”
阿嫵別過臉:“我又不稀罕!”
這個驕縱的小公主,若讓她認自己爲母,只怕自己先被折騰得掉一層皮。
反正皇宮裏大,又不是市井間抬頭不見低頭見,大家各自避開,井水不犯河水,那是最好不過了。
景熙帝攬住她的腰,不容拒絕:“不行,朕說認就必須認。”
BAE: "......"
她趕緊道:“隨你吧,反正和我無關。”
景熙帝不悅,揉她的臉:“我的女兒,難道不是你的,自己撇得倒是乾淨,以後有點爲人母的自覺行不行?”
爲人母?
阿嫵倒吸口氣。
那樣的女兒,她可不想要啊!!
她也要不起!
景熙帝看她那抗拒的樣子,竟俯首,輕咬她的耳骨:“好好學着點,以後你要行母職,管教她,不然朕便罰你。”
阿嫵:“......”
滿心都是淚!
這時,內監匆忙回來了,奉上一份悔過書,說是德寧公主寫下的。
景熙帝卻是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扔在一旁,之後拿起適才放下的經書:“來,繼續讀。”
阿嫵小心翼翼:“悔過書,你不看看?”
景熙帝抬起眼,笑道:“怎麼,你想藉機偷懶,不想讀了?”
阿嫵欲哭無淚。
她扁着脣道:“好吧。
景熙帝摟着她,陪她繼續讀書。
可阿嫵總有些心不在焉。
景熙帝彷彿察覺到了,指尖輕搭在她手腕上,溫聲道:“放心,朕既要管教兒女,自然不會半途而廢,更不至於讓她對你生了怨懟之心。”
阿嫵聽着,心裏卻犯嘀咕,德寧公主這種孩子,對自己不怨懟?
什麼爲人母,只比自己小一歲啊!
他敢想,她可不敢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