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喜事
或許是那酒力太大,阿嫵又着實睡了一覺醒來,醒來後日上三竿了。
一醒來就有雪蛤銀耳羹端上來,說是皇上特意吩咐的,阿嫵被宮娥服侍着略做洗漱,靠在榻前喫了,這纔起來。
怡蘭收拾牀鋪時,發現枕頭底下竟壓了一個繡錦紅囊袋,用金紅兩色絲繩綁着。
怡蘭便笑起來:“呀,這是皇上給貴人的吧,吉祥包呢!"
阿嫵:“是嗎?"
旁邊蔚蘭也湊過來看,一看連忙道:“是是是,這是皇上給的吉祥包,看,上面還繡着游龍呢!”
每年皇上都會準備一些, 會給宗族中年紀小的,蔚蘭曾經看到過。
阿嫵一看,果然是的,當下拿起來,打開了,卻見裏面是吉祥如意的金錠子,還有一對小葫蘆,那小葫蘆不過豌豆大小, 剔透好看。
她驚訝:“還有一對葫蘆呢!”
這麼小的小葫蘆,竟不是金不是玉,而是正經的葫蘆,天生天長的,也知道怎麼長出來的,關鍵還完全一般大小,實在是稀罕。
阿嫵見了,倒是喜歡,便乾脆讓宮娥梳掠時給自己戴上了。
過年時候大家穿葫蘆景的補子,也會戴各種樣式的葫蘆,圖個好寓意,現在有這種伶俐小葫蘆,阿嫵覺得好玩。
怡蘭和蔚蘭都喜滋滋的,覺得皇上疼愛貴人,將來有盼頭。
怡蘭笑眯眯地說:“往年沒聽說給其他妃嬪發吉祥包的,皇上疼娘娘,把娘娘當小孩兒疼呢。”
阿嫵聽着這話,心裏卻想起晨間景熙帝來時的種種。
她自然喜歡,也享受了,不過他非逼着她叫賾郎,她便覺無趣。
若是賾郎,以前她是叫的,可後來他不讓她叫,她心裏明白,是覺得她不配。
現在時過境遷,他願意讓她叫,她卻是不願意叫了。
這都是帝王因爲情愛而給予的恩賜,可惜愛最是虛無縹緲,今日喜歡你,讓你叫了,那明日不喜歡了呢,又不能叫了?
不能叫了,卻叫習慣了怎麼辦?
她只想踏實當她的寵妾,靠着帝王寵愛慢慢往上爬,若他能春秋長,她便能多得一些好,若哪日恩情寡淡,或者他不在了,那就再說。
她不知道的是,因晨間旖旎而險些耽誤大禮儀的景熙帝,幾乎一整日都有些神思恍惚,以至於祭祀時險些走錯了臺階。
一直到晚間時候,在稍作歇息時,恰身邊有宗族中南福郡王陪着,兩個人年紀相仿,昔日也曾一起聽學射獵,算是比較熟稔。
於是景熙帝便問了南福郡王一個問題:“家中妻妾在房中閒談,喚你什麼?”
南福郡王聽到這個問題,很是意外,不敢置信,幾乎以爲自己耳朵聽錯了。
景熙帝面無表情,懨懨地道:“只是隨口問問,罷了,不必回答。”
南福郡王福至心靈,突然間意識到了。
皇帝才納的那小貴人,聽說寵得跟什麼似的...
他輕咳了一聲,才試探着道:“陛下,拙荊素來端莊,往日都是喚臣熹郎。”
景熙帝面上不顯,但顯然是想聽的。
南福郡王便小心地道:“若是家中那些妾室,便隨意一些。”
他感覺景熙帝似乎還想他進一步,只好略顯尷尬地一笑:“比如喚郎君的,爹爹的,哥哥的,親親的,總之亂叫一氣,上不得檯面,圖個趣味罷了,倒是讓陛下見笑了。”
上不得檯面......
景熙帝聽得這話,胸口彷彿被什麼扯了一下,有些痠麻的痛楚。
這就是他昔日給阿嫵下的評判。
此時也許他隱隱意識到了,但卻並不真切知道,他這一生,窮盡一切,都再難換回那句親密無間的賾郎。
哪怕敷衍一下也好。
阿嫵很倔強,她認死理,有着孩子般的天真和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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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嫵收拾齊整後,時候也不早了,這會兒按說她應該去皇太後跟前討個好,於是便去尋了惠嬪,惠嬪一看她髮髻上的葫蘆,便驚訝:“這是陛下賞的?”
阿嫵想着同樣是後宮的女人,景熙帝估計只送了自己,沒送惠嬪,怕她心裏有個比較,便含糊地道:“應是吧,在牀頭摸到的。”
惠嬪噗嗤一聲笑出來:“可真疼你,還給你送了這個,這麼小小一對,估計也要五百兩銀子了。
阿嫵一聽,睜圓了眼,當即便要拿下來:“這不就是葫蘆嗎?”
她沒看錯吧,又不是金的,葫蘆樹上自己長出來的。
惠嬪看出她的心思:“這是手捻葫蘆,確實是葫蘆藤上長出來的,不過這麼小的葫蘆,形色完美,勻稱好看,又恰好是一對,那就罕見了,可遇而不可求,其實這葫蘆有個名字,叫草裏金,那些文人墨客都追捧這個,這麼好的一對草裏金,五百紋銀說不得都說少了。”
阿嫵:“......”
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髮髻上的葫蘆,真怕掉了呢,這麼金貴,比金金簪子貴重多了。
惠嬪見此,便忍不住笑。
她想起景熙帝,更想笑。
在她眼裏,那位帝王寡淡冷漠,尊貴無雙,高高在上,皇家權勢富貴蘊養出的氣度,他眼裏哪能有什麼銀錢,他哪裏缺了那些?
誰能想到有一日,他那早就在朝堂上磨硬了的心,竟然也能把區區一女子放在心坎上惦記着。
更讓人沒想到的是,卻竟是一位愛財如命的小東西。
一般人怎麼想都想不到,畢竟景熙帝和阿嫵完全就不搭。
惠嬪甚至想着,若阿嫵真就跟了太子,她戰戰兢兢進宮,拜見了景熙帝,得個長輩賞賜,歡天喜地離開,那似乎纔對味。
AJINE......
罷了,這也不是她能想的。
當下惠嬪和阿嫵一起前往昌壽殿,今日內外命婦都要來,昌壽殿熱鬧,不過像惠嬪和阿嫵這種,一不會湊熱鬧,二不愛拉攏,乾脆連同孟昭儀,三個人就躲一邊偷懶,充個人數罷了。
誰知道也有些機靈的命婦,竟特意攀上她,和她湊近乎,說話還頗爲親近。
阿嫵猜着,估計自己得景熙帝獨寵的事已經傳出去了,外面的都是人精,不敢得罪自己,甚至想在自己這裏討個好。
不過阿嫵卻想得很明白,大暉後宮爲什麼沒戲文裏妃嬪勾心鬥角,因爲宮規森嚴,一睜眼都是規矩,什麼都給你規定得明明白白,所以別想整什麼幺蛾子,最後只能把自己整進去。
至於爲什麼大暉後宮妃嬪多尋常良家女,也就今朝一個太子妃一個皇後來自侯門公府,其他歷代皇後據說多少尋常百姓出身,這是因爲朝廷最不惜後宮妃嬪參與前朝這些事。
而她,寧阿嫵,出了宮,她什麼都不認識,也不要想着認識,她能做的就是勾搭景熙帝,她就躲在景熙帝懷裏,抱緊景熙帝就是她這輩子最大的成就。
所以阿嫵對那位命婦頗爲客氣,跟泥鰍一般,不得罪人,但也別想進一步,那位命婦喫了一個軟釘子,笑笑,走遠了。
這時,皇太後賜了御酒,是御酒坊爲了年節特意監釀的,每個人那麼一小盅,於是衆人恭敬地叩謝,之後才舉杯。
誰知道就在叩謝時,外面恰有管絃之聲響起,阿嫵不提防,驚了一下,心猛地漏跳一拍,之後腳底下一滑,直接跌倒了。
地上是柔軟的地衣,跌倒也不會疼,只是大庭廣衆之下,實在是顏面盡失。
更讓阿嫵沒想到的是,她這麼一跌,竟牽扯到了一旁的宮娥,宮娥捧着的御酒也灑了,那御酒又恰好灑在對面端王妃娘娘裙襬上。
惠嬪看到,也嚇了一跳,趕緊跪下來扶阿嫵。
阿嫵知道自己惹大禍了,也不敢起身,跪着請罪。
宮中規矩森嚴,遵從規矩,可得自在,她如今冒失之下犯了錯,她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心裏只能盼着景熙帝爲自己解圍,可......景熙帝今日怕是忙着,顧不上她。
皇太後掃了一眼:“毛手毛腳的,像什麼樣子。”
她這話一出,旁邊早有女官帶了端王妃更換衣裙,又有宮娥上前打掃,皇後也笑着把氣氛帶過去,衆人便不再看阿嫵。
阿嫵低着頭,弓着腰,小心地往後挪,重新挪回自己座位,不過卻是如坐鍼氈。
*1]......
很快宴席結束,大部分都恭敬地叩謝,離開,一些親近的會留下來,陪着太後說說話。
端王妃自然也留下,康妃便上前和端王妃搭話,問起可曾受驚等等,端王妃含蓄笑着道不曾。
不過話題一扯開,康妃便提到了阿,言語間對阿嫵很有些譴責的意味。
阿嫵自知理虧,一再向端王妃謝罪。
端王妃倒是沒太在意,她知道景熙帝爲了這小貴人連太後都找上了,這可是景熙帝的心尖寵,就一件衣裙,她還不至於爲這個有什麼不悅。
當下反倒是安撫了阿嫵幾句,讓她不必在意。
阿嫵感激,但越發愧疚,又覺得自己當時一驚一乍的實在莫名。
德寧公主正陪着太後說話,不知怎麼提起剛纔來,她便不滿地埋怨道:“皇祖母,往年過年時總是喜慶熱鬧,今年可倒是好,卻出了這麼一樁,德寧也覺得面上無光呢。”
太後雖然覺得阿嫵確實失了分寸,不過也不願孫女這麼說,只笑了下:“你啊,多大點事,倒是讓你記在心裏了。”
德寧哼了聲,小聲道:“皇祖母,父皇對她也未免太過寵愛了,她如今戴着的那草裏金,定是父皇賞的,父皇有什麼好東西只惦記着她了!”
太後原本笑呵呵的,聽這話,笑容便收斂了。
德寧見此,正待繼續說,誰知道太後卻道:“德寧,咱們大暉的公主,是金枝玉葉,金湯玉水滋養大的,要什麼沒有,眼裏怎麼看中一個小物件?你父皇寵着哪個妃嬪,隨手一賞怎麼了?誰稀罕那個?怎麼,你倒是看在眼裏了?”
德寧公主一聽,臉色微變,知道自己錯了。
太後淡掃了一眼旁邊的康妃:“眼皮子也別太淺,不然回頭嫁出去,夫家只笑話我們皇家不會教女呢。”
她是看不上康妃的。
德寧公主臉紅耳赤的,要辯解,卻不好意思,誰知道這時,恰好看到那邊的方向,似乎衆人都圍着阿嫵。
她便忙轉移話題道:“皇祖母你看!”
太後看過去,果然見那邊阿嫵似乎倒下了:“這是怎麼了?”
早有女官恭敬上前:“寧貴人暈倒了。”
德寧詫異:“這......”
該不會是惹了禍,嚇成這樣了吧?還是裝的?裝暈?德寧不敢相信,看着挺好看一小娘子,竟這麼有心機?
太後當即命人將阿嫵帶下,再有人請了御醫來過脈。
端王妃見此情景,也是蹙眉,心裏難免犯嘀咕。
她弄髒了自己衣裙,自己也沒說什麼,如今可倒是好,竟然又暈倒了。
這小娘子能把帝王迷得團團轉,該不會有些手段吧?
正想着,景熙帝卻來了,他一來,衆人紛紛跪下迎駕,嘩啦啦跪了一大片。
景熙帝恰好得了空閒,過來給太後請安,此時聽得阿嫵暈倒,心中自是擔憂,又十分不悅,
他自聽了南福郡王的言語,細細想起往日,竟有些後怕,後怕之餘便本能想彌補,這時候恨不得有個什麼讓他給阿嫵示好,要捂熱她的心,讓她忘記過去。
因外命婦大多離開,如今留在寢殿的也都是宗族衆人以及後宮妃嬪,當下他也沒藏着掖着,直接問道:“母後,寧貴人怎麼會突然暈倒?”
聲音很淡,但衆人心中都是一驚。
那身華麗肅穆的龍袍,那微挑起的眉峯,都讓人清楚地感覺到這一國之主的不悅。
端王妃心裏忐忑,她摸不清這位寧貴人的底,可別把自己當成往上爬的臺階。
太後臉色也有點不好看,她覺得今天阿嫵確實有點失當,既然失當,那便好好教。
自己教不好,卻來問她,她去問誰?
她沒好氣:“皇帝,你問哀家,哀家去問哪個呢!這是來興師問罪的?"
景熙帝聽他娘這口氣,知道老人家不高興了,便緩和了下語氣:“母後,兒子倒是別無它意,只是問問,畢竟過年過節,可別有什麼不好。”
他淡淡地道:“她身子弱,前幾日還要太醫給她養着身子,這才勉強養好。”
這話一出,一旁的內和女官全都忐忑起來,帝王簡直把小貴人放在心坎上疼着。
如今顯然是不悅的,小貴人若有個萬一,只怕總有人要擔責。
這時,就聽女醫和御醫已經初步探過脈,景熙帝便命御醫女醫在偏殿候着,他要親自去看看。
太後笑了笑:“得,把御醫叫來,好歹問清楚。”
這話就有些陰陽怪氣的了,景熙帝看了一眼太後:“也好。”
御醫和女醫得令,進了寢殿,進來後規矩跪下。
太後:“寧貴人到底怎麼了?可是病了?”
景熙帝的視線也落在御醫身上,顯然很關注。
御醫道:“回稟娘娘,適才當值四位御醫都已經爲寧貴人過脈,寧貴人身體康健,並無不適。”
這話一出,旁邊康妃,德寧公主,還有一些其他人,臉上便有了些許嘲意。
端王妃也有些說不上來,要笑不笑的。
景熙帝面無表情。
那御醫跪着,恭敬地繼續道:“以下官等人之見,寧貴人氣血充盈,脈象圓滑,如同珠滾玉盤,往來流利,這是喜脈,寧貴人初得孕,胎相略顯不穩,受驚之後,心緒浮動,纔會暈倒,不過不必過慮,好生將養着就是了。”
他說到一半,景熙帝的視線已經驟然落在他臉上。
他說完後,太後怔怔地看着他:“你,你說什麼?”
這時候,整個寢殿所有的妃嬪命婦全都在盯着他看。
御醫深吸口氣,道:“寧貴人爲喜脈,懷胎已有月餘。”
也就是勉強能把出來的脈,再早幾日只怕都難察覺。
太後不敢置信:“竟是懷上了?”
御醫腦門上的汗都要滲出來了:“確爲喜脈,下官和女官已經查驗過。”
太後一下子笑起來:“竟是懷孕了,竟是懷孕了,我們大暉後宮要添喜了!”
老太後聲音激動的,簡直彷彿要從鳳椅上站起來了。
其他人等心中也都震驚,畢竟大暉後宮已經多少年沒傳喜訊了,太子要當爹了,德寧公主都及笄了啊!
結果,現在,景熙帝的小貴人竟有了喜訊,這是要添丁了。
天大的事!
衆人終於反應過來,紛紛上前恭喜,齊聲賀喜,各樣吉祥話全都往外冒。
就在這一片鬧騰中,景熙帝慢慢地緩過來了。
乍聽到,他都沒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距離他上次爲人父太久太久,他已經對子嗣並不抱希望,結果,阿嫵竟然懷孕了!
阿嫵,懷孕了!
他的小阿嫵,竟然懷上了他的子嗣。
這個消息太過驚喜,以至於他需要慢慢消化。
這時大家也突然注意到,皇帝一直沒吭聲,全都看過來。
於是大家便看到,皇帝威嚴地坐在那裏,似乎並沒有什麼反應,一臉...平靜?
就在大家疑惑時,便見皇帝脣角翹起一個弧度,是笑的弧度。
那弧度逐漸擴大,最後收也收不住,形成一個格外愉悅的笑,笑得合不攏嘴。
素來內斂持重的皇帝,他竟然笑得合不攏嘴!
景熙帝自然知道在場命婦都在看着自己,也知道自己應該保持一國之君的風範,可一
阿嫵懷孕了。
這是一個甜美到不太真實的消息。
他笑着起身,眉目間都是愉悅滿足,以及還不曾消化完全的驚喜。
不過他還是儘量剋制住太過張揚的笑,雍容又從容的樣子,對太後一拜:“母後,兒子先去看看寧貴人。”
太後:“快去,去看看!”
景熙帝得了太後這句,直接一撩龍袍,大踏步往後殿去了,竟是迅疾如風!
一看就是迫不及待!
衆人微抽了口氣,看把這皇帝高興的,什麼都顧不得了。
太後喜得不行了:“皇帝也是人,知道自己當爹,都樂傻了!”
大家也都紛紛笑起來,皇家遇喜,大家也跟着高興。
在場卻有幾個,是怎麼都笑不出來的。
皇後靜默地坐在那裏,勉強抿着笑,心中卻已經是波瀾起伏。
而康妃,臉色則有些訕訕的。
她心裏正酸澀着,卻見旁邊的德寧公主也是眉飛色舞:“我竟要當姊姊了?我要有一個妹妹了!”
2: "......"
她怎麼攤上這麼一個傻孩子?
她咬牙,回去得好好教教德寧。
你有個妹妹,以後你父皇必寵愛那個小的,回頭你嫁出去,他眼裏還能有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