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帶笑 第一百一十五章 龍靜嬰
抖了一塊剛裁開的布,衛紫衣仰頭去看,這淺粉色的衣裳,彷彿是桃花剛開的顏色,嫩嫩的,很挑人,隨着風輕輕地抖了抖,輕雲一樣舒展開去,鮮嫩顏色看的人心頭愉悅,這季節,春季過半,夏季將臨,這樣的料子輕柔又薄,不至於穿着悶熱,也不至於着涼。
這是衛紫衣以前剛當家的時候,傳說是從昔日丹寧皇朝那邊傳過來的一匹布,料子是難得的輕軟舒服,只不過顏色太過鮮嫩,衛紫衣看了看,覺得這布料做衣裳穿的話實在太挑人,裁剪是沒問題,但是這顏色……怕暴殄天物糟蹋了好料子,就藏了起來,說給微寶做衣裳的時候去倉庫裏找,纔看到昔日被藏留起來的料子,拿出來看了看,手感依舊的好,果然不愧是機織勝地出產的名貴布料。
衛紫衣一笑轉頭,招呼:“小寶過來。 ”
微寶下了牀,走到桌子邊上:“衛大哥這個很好看呢。 ”
伸手輕輕地摸過去。
衛紫衣將布抖開,向着她身上一批,眉眼含笑。
微寶低頭看:“幹什麼衛大哥?”
“果然我看的不錯,很合適。 ”衛紫衣輕聲一嘆,“我知道這世間任何一樣東西都有他註定的歸宿,卻不知道我留這匹布料是爲了給小寶。 ”轉頭看着微寶,眼睛彎彎的,明亮動人。
微寶驚喜:“衛大哥這是給我的?給我?給我?”連連追問,不信似地。 又撲上去摸。
衛紫衣伸手摸摸她的頭:“自然了,不然我裁開做什麼。 ”
“真好看哦。 ”微寶低頭讚歎,“摸起來又這麼舒服。 ”她將頭低下,臉蹭在布上,閉着眼睛很陶醉的樣子,“好像雲一樣的柔軟。 ”
衛紫衣怦然心動地看着面前丫頭:是的,自然是很好看。
以他向來挑剔的眼光竟也看不出絲毫瑕疵。
這淺粉色的布料襯她粉粉地桃花面。 水墨色的頭髮,嫩嫩地脣色。 簡直如春天枝頭含苞待放一朵小小桃花,撞入人的眼眶,印象深刻鮮明,是想忘也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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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他姓龍。 ”衛紫衣細細縫着衣裳,淡淡地說。
“是嗎……”微寶伸手抓着盤子裏的果仁,嚼着喫,“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壞人。 ”
“哈……”衛紫衣一笑。 低下頭去,“我記得……當日他來店內,我還在跟着師傅打雜,師傅叫我裁一件衣裳,我裁的樣子裁小了,料子想必名貴,師傅一時着急,便遷怒我。 正被罵。 那位客人就進來了。 ”
這卻是微寶不知道這宗往事的,她停了喫東西,呆呆地問:“是壞人嗎?”
“我當時可不知他是壞人……”衛紫衣輕輕一笑,“只是記得當時,滿店內的夥計跟老師傅都停了手,包括店內的顧客們。 個個看傻了眼,雖然做這行地見慣了天南海北的人物,可實在是沒見過那麼好看的男人……”
他停了停,眼前彷彿又出現了初次見到龍靜嬰的那一幕,那男人一身瀲灩的錦藍色,頭髮****至腰間,雙眉修長而婉約,一雙眼睛略略眯起,似乎看什麼都帶着些睥睨的氣息。
秀氣的尖下巴,是粉嫩色的嘴脣。 他是個男人。 卻帶着一股奇異地純真氣息,顧盼之間。 顛倒衆生似的。
襯着那身錦藍,真是華貴天生,不可方物。
那時候他還是未長成的少年,同樣也生着一副不凡的容貌,從小被各種各樣的眼神注視着長大,對於他人的注視都有些習以爲常,但如這男人似地渾身散發着一股謎樣的氣場,氣場強悍大到滿店鋪的人都爲之震撼,瞠目結舌地看。
而那男人卻不在意似的,目光在店內一掃,便向前走,衛紫衣記得當時自己的心跳有些加速,呼吸有點急促。
那男人竟是向着他這邊走來的。
他走過來,站定。
衛紫衣仰頭看他。
他卻淡淡地說:“這很好,我就要這個,幾時能做好?”
老師傅呆了半晌,才反應過來。
衛紫衣心底很是感激。
神仙一樣的男人,救了自己一把。
雖然日後他明白那男人恐怕並不是故意要來救他,只不過當時他做的恰巧是一件女衣,而且恰好是裁小了幾號,正好合了他的心意。
但不知爲什麼,衛紫衣的心底仍舊對那男人懷着一份難以言說地感激,就好像是一種淡淡地知遇之恩,是那男人的出現,挽救了他生平第一件成衣,也似給他地未來開了一條路。
除此之外,另外給了他的,卻是些難以言說的東西,如這世間很美麗的不期而遇,好像是少年的一個夢境,可遇而不可求的,衛紫衣他寧可認爲那男人是有意救他一把。
“好看的男人?”耳畔卻響起驚奇的聲。
“嗯……”衛紫衣抬頭。
微寶愣了愣,然後伸手抓了抓頭髮,雙眉一擰眨着眼說,“那壞人他很好看嗎?”
衛紫衣望着她:“小寶不覺得他好看?”
“看的習慣了,不覺得。 ”微寶老老實實地回答。
衛紫衣一笑。
微寶雙眼放光:“其實我覺得衛大哥比他好看多了。 ”
衛紫衣愕然。
微寶又說:“王爺都比他好看。 ”
衛紫衣心底莫名地爽。
這個“都”……好像是在說昭王爺在他之下了麼?
哈,哈哈。
衛紫衣剎那心情大好。 雖然知道微寶或者並沒有留心她兩句話之間這微妙的關聯。 卻還是一相情願想這麼想。 就如同他一廂情願認定那人是特意來救他地……
這又如何?
人有權讓自己的心覺得好過。
“那壞人,”微寶拿了一粒果仁,放在嘴裏狠狠一咬,“他總說些叫我難受的話,很討厭。 ”嘎嘣嘎嘣咬了兩下,彷彿咬的是龍某人。
衛紫衣捻指將針抽出:“他對小寶不好?”
“就是,”微寶哼了兩聲。 “可壞了。 ”憤憤地說着,忽然想到了什麼。 噗嗤地又笑出來。
“怎麼了?”饒有興趣的問。
“我忽然想起來,有一次……”微寶咯咯地笑了兩聲,歡快無比,來不及說下去。
“發生了什麼?”看她開心,他也有點高興,喜上眉梢地一動。
“那一次啊,衛大哥。 那壞人他釣了一條魚上來,我以爲他是要喫,就拿了過去,生了火烤熟了。 ”微寶比劃着說。
“小寶這麼能幹啊。 ”衛紫衣微笑傾聽。
“當然啦,我什麼都會做,”都是被逼得……起初烤的不過是焦炭,後來便逐漸改進了很多。 微寶笑了一會,又說。 “然後我烤好了之後,就叫那壞人來喫,結果……嘿嘿。 ”她忽然又有點不好意思地停了口,低頭看着桌上的果盤不說了。
“怎麼……不說了?”
“結果……他喫了之後就變了臉色,倒在了地上。 ”微寶低聲地說。
“怎會這樣……那你呢?”衛紫衣手中針線一停,緊張地看向她。
微寶見他在這個時候先問到自己。 靦腆一笑抬頭:“我當時只覺得胸口一悶,看那壞人倒了,自己眼前發花,也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衛大哥你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嗎?”她望着衛紫衣。
衛紫衣皺着眉,說:“我猜……是中毒了吧?那魚應該是不能食用地。 ”
“衛大哥好聰明。 ”微寶讚歎。
衛紫衣問:“那接下來呢?”
“我醒來的時候,已經在山洞裏了,那壞人坐在火邊上,見我起來,就很氣地說我好蠢。 ”她嘴巴一撇。 有點不高興。
“小寶又不知道那魚有毒。不能怪你的。 ”衛紫衣安慰地說。
微寶點頭:“是啊……我怎麼知道有毒,有毒他爲什麼還捉來……”她說了一會。 又說,“總之他好像很生氣的樣子,瞪了我好長時間,最後才走掉了。 ”
衛紫衣深思:“你們兩個最初中毒了,後來怎麼會好了的?”
微寶呆了呆,說:“這個我也不知道。 ”
衛紫衣說:“小寶,我覺得應該是那位客官他替你解毒了的。 ”
“是他?”
“自然了,你說那裏只有你們兩個人是不是?那位客官武功很不錯的樣子,想必區區毒物,難不倒他,而他……”衛紫衣想了想,一笑低頭,繼續開始縫衣裳。
微寶沒想到他會說這些,一時沉默無聲。
衛紫衣想:在小寶的心中,人家若是對她好,她就認定是好人,但是如那位客官,看來心高氣傲地樣子,想必面對小寶的時候也不會假以顏色,笑面相對,而當時喫了毒魚,大概是情況危急,他責罵小寶,恐怕不會是因爲她害兩人中毒,而是擔心她所以才……
可是這些話,他卻不想說出來。 至於爲何,衛紫衣淺笑着,掃一眼桌邊上發呆的小人兒,她的嘴巴微微地嘟起,眼睛望着窗外,似乎正在想什麼心事。
她心思簡單。
還不懂得窺伺人心,察言觀色。若是有人對她笑面相對,溫言軟語的,她就以爲是好人了。 若是人拐彎抹角的對她好,實際卻罵她欺負她,她自然認爲那人是對她壞的。
這些話,還是不用說了。
衛紫衣微笑着,笑容恬靜而美麗,纖長的手指在衣料上輕輕一拂,叫它們挺括起來,針線穿梭,針腳密密,在他手中,銀針飛舞彷彿有生命力般,在桃花瓣似地布料上歡快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