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氓知道自己不配談什麼情感。不想,也無力干預這注定是悲劇的朦朧愛戀。可他不知爲什麼就希望舒斯特能在這裏多呆一會,哪怕只會爲悲劇多演繹些音符。他先將話題引入農莊收益問題上,然後假裝騎士,說要出去轉轉。舒斯特明顯處於弱智狀態,或者也希望多跟管家聊一會,竟然沒在意。
一出門劉氓就感覺自己可笑,放着那麼多事不去操心,山那邊還有搞出的麻煩要面對,卻爲這麼狗屁倒竈的事情費心思,難道是一路閒着了?
天色已經昏黑,沒有風,農莊中瀰漫着淡淡的煙氣,在敝舊的土坯房屋上籠罩出一層歲月的滄桑,讓他有種不知何地何時的飄零感。妮可似乎有些冷,輕輕朝他身上靠了靠。
看看那雙微帶感傷的清亮眼眸,他覺得有些恍惚,對這女孩若即若離,似乎跟她背後無法除揣摩的神祕關係不大,更多是品味飄渺的韻味。有意思麼?歲月不會管你是在孤寂傷感中度過,還是在熱烈迷茫中度過。
妮可對此類事情遠比他敏感。默默走了一會,忽然說:“亨利,你會喜歡上安娜麼?我覺得她也很可愛”
劉氓楞住了。他明白妮可的意思,對她思維的跳躍性和關聯邏輯卻無法理解。騰出手拍了她小腦瓜一下,笑着說:“小丫頭,胡思亂想什麼?”
妮可應該是感覺到自己的話不靠譜,有些訕訕的解釋:“不是,哎呀,亨利,你見一個愛一個,說說又怎麼了”
劉氓突然覺得有些奇怪,他記不得什麼時候開始這小丫頭跟自己說話變得無所顧忌,也記不得這小丫頭以前是不是這樣的性格,是不是受了琳奈等人的影響。但這感覺很不錯,包括她活潑不失含蓄的性格和漸趨幽然的體息。
淡淡的笑了笑,他沒接話茬,討論這個這沒什麼意義。不過妮可並不罷休,看了會遠處黢黑的山巒,悵惘似的說:“亨利,你還記得,還記得我的老師麼?那個東方女伯爵。”
他心絃微微顫動一下。也許是年齡漸長,也許是繁雜的事務中有些無依無靠的感覺,他變得有些多愁善感。這幾天的旅程,經過了泰斯河,經過了一些感覺熟悉的地方。記憶已經模糊,他也可以忘卻,但兩個身影無法從心底驅除。
阿剌海別和郭福。一個是屈辱、羞愧和甜蜜並存。永遠隱藏不會讓任何人知曉,連自己也很少去觸碰。另一個糾合可笑、古怪、逃避,久遠的記憶,模糊的惆悵,無法形容。
他可以跟金帳汗國外交往來,他可以深入瞭解巴勒斯坦汗國,都沒去做,他不想讓東方的消息和久遠記憶干擾自己的生活,即便這干擾可能終會到來,躲一刻是一刻。
搖搖頭,輕輕籲了口氣,他未作任何表示,但將妮可拉緊一些。歐洲不太重視師徒關係,這小丫頭沒忘本,而且還越來越喜歡東方事物,讓他很欣慰。
妮可忽閃着大眼睛看他一會,執拗的說:“亨利,你沒有忘記她,是麼?我在看東方書籍,或者使用銀針的時候,你好幾次都呆呆的出神。想的應該不是我”
既然不會再相見,也沒什麼顧忌的,他點點頭,將妮可摟在懷裏,靜靜聞了一會她髮間的芬芳。妮可哼了一聲,正想說些什麼,遠處傳來車馬聲。劉氓仔細看了看,應該是猶太人的車輛從大軍那裏運食物回來了。,
天色已經徹底暗淡,聽到已經帶點希望的談話聲,他懶得問什麼,朝科爾策城走去。沒走幾步,車隊裏出來幾個人,猶豫的喊了聲陛下。他停下腳步,轉過身,巴別爾兄妹那個手下帶着個人走過來。
離他幾米遠跪下,小夥子恭敬的說:“陛下,我的同伴發現點情況。我感覺陛下應該會關心”
他點點頭。小夥子帶來的是個中年羅姆人,姿勢很謙卑,感覺沒有其他同族那麼跳燥,看起來還算順眼。
“我們,我們的陛下,我叫塔吉特,是,是這樣的,我是個鐵匠,昨天,我找喫的,那是那是座礦山,礦石很好。很多”
塔吉特說的是法蘭西語,可實在不怎麼地,又緊張,劉氓好不容易聽懂一些。現在斯圖加特學院內已經有了部分地質方面的研究者,但他對能探礦的人還是很感興趣。耐心聽他說完,乾脆用伊比利亞羅姆語問道:“你能分辨礦脈?哪座山?什麼礦?”
塔吉特大喫一驚,張了半天嘴才明白自己失禮了,趕緊俯下身,有些混亂的說:“仁慈偉大的陛下,整座山,主要是很好的鐵礦,我感覺開採的人不多。啊,可能還有銅礦和金礦,啊,還有修士們用的輝銻礦,其實,其實輝銻礦可以讓寶劍堅韌”
撿到寶了,這是劉氓的第一反應。又細問一下,得知他說的整座山應該是摩拉維亞一半的山,劉氓無語。克勞迪婭領地的礦區雖然算是自己的,可阿爾佈雷西特早就“共同開發”了,以後指不定什麼狀況。
他前世,捷克斯洛伐克冶金不錯他知道。卻不知道還有這麼可怕的礦產資源。好心有好報啊。虧了今天照顧科希策男爵的情緒,又對這營地發了善心。
這還猶豫什麼?他先給托爾奈伊寫信,表示如果願意,特蘭西瓦尼亞公爵可以由讓娜女公爵兼領。隨後又給西格蒙德寫信,表示對摩拉維亞這“戰略”要地感興趣,想着小腓特烈如果喫下匈牙利這塊大蛋糕,分他個渣不成問題。
第二天,他也不急着走,透漏出將幫助托爾奈伊管理特蘭西瓦尼亞的意願。領地誰不想要?科希策男爵絲毫不覺奇怪,立刻表示出效忠的意思。
托爾奈伊的公國首府在納波卡城(羅馬尼亞克魯日納波卡),據這裏有四百多公裏。劉氓路過時可以避開,此時倒有些後悔。不過這事也不急,反正特蘭西瓦尼亞不會跑掉,趕緊找周圍其他領主彰顯威風,順便讓海德維格派些幫手過來纔是真的。
現在名不正言不順,不可能立即做些什麼,不過現實和他的兇名在那擺着,派出手下沒多久,臨近圍幾個領主很快跑來感受 “好意”。既然打定主意要這塊地方,他不會再讓這裏領主做牆頭草,很快顯示出對舒斯特等青年才俊的欣賞,願意讓他們做自己的侍從。
這一點上,衆人倒是打心底樂意。這傢伙不管名聲怎麼樣,對手下是沒話說,而且出了名的護短,孩子跟他混絕對比窩在這裏過朝不保夕的日子強。因此他剛表示出意思,客廳氣氛立刻活躍起來。
劉氓正跟一幫人莊嚴的瞎扯,城堡外一陣鬧騰。他到陽臺一看,好麼,幾個維京小弟居然在空地上跟一頭牛較勁,引得一羣人圍觀。這些不省事的東西,他氣哼哼的跑出去,準備教育一番,可到了跟前,他也來了興趣。,
這頭牛暗棕色,將近三米長,跟他差不多高,頸部長着濃密的鬃毛,看起來野性十足,非常兇悍。一個維京小弟正雙手抓着牛角跟它較勁,也不知是不是喫飽撐的了。
劉氓剛來這世界,就發現這個時代的人力氣跟他前世不是一個概念。但這很正常,技術落後必然導致體力發達,英格蘭長弓手在十三、十四世紀長弓射程、射速爲巔峯時期,隨後一代不如一代。騎士也是如此,十四世紀騎士還可以全身鎧甲翻跟頭,十六世紀上馬都要用吊車了
近衛隊員都是百裏挑一的維京巨漢。力氣沒的說,他要不是有個作弊內功,根本玩不過。但人再厲害,跟野牛硬抗也是扯淡,這小子被頂的面紅耳赤不住後退。幸虧這小子也沒蠢到家,眼見要被甩開,使用近衛隊搏擊技巧(就是劉氓按照前世拳術演變的簡化版),惡吼一聲,愣是借力將牛擰翻在地,引得周圍近衛隊員一陣叫好聲。
察覺科希策男爵等人都是一臉驚詫,劉氓也不免得意,自己還有些躍躍欲試。走到近旁,他又想起自己是君主,幹這事實在欠妥。爲了掩飾尷尬,氣哼哼的罵道:“你是我的近衛隊員,以後會成爲騎士!跟個野牛頂架麼?有本事你騎上去!”
那小弟剛把牛弄服,正伸着舌頭喘氣,聞言一激靈,居然乖乖騎了上去。好麼,這才叫巨人騎巨牛,簡直魔獸爭霸。
劉氓正哭笑不得,腦子裏忽然一閃。他想起來了,這玩意好像叫歐洲野牛,非常著名,被稱爲貴族的驕傲。他前世那會貌似滅絕了,沒想到能見到一頭。
回身向科希策男爵一打聽,果然如此,這玩意目前在特蘭西瓦尼亞和波蘭還算不少,不過只有貴族能獵殺。而且這東西非常高傲,有人能馴服,大家也是第一次見。
再回頭看看魔獸爭霸,他突發奇想。這些小弟穿戴盔甲後再強壯的戰馬騎着也勉強,既然能馴服,乾脆騎野牛算了。披上牛甲,絕對的坦克,絕對的養眼。心癢難耐,他也不管合不合適,立刻宣佈:“各位,這野牛的確是優雅高貴的動物,我決定讓他們做我近衛隊員的坐騎,各位看怎麼樣?”
衆人愣了半天,看看那魔獸爭霸,都是一身雞皮疙瘩,但沒一個人感到奇怪。這傢伙的軍隊行軍時付錢收集糧草的事情都能趕出來,士兵騎兔子打仗也不稀罕。不管這事多可笑,科希策男爵等人是明白這傢伙要獨霸野牛。反正這玩意也沒太大價值,愛怎麼地怎麼地。
大家紛紛擾擾,打兒子的,打野牛的幹什麼都有,劉氓卻平靜下來。在黑海西岸設幾個據點招募庫曼騎兵是一回事,兼領整個特蘭西瓦尼亞是另一回事。
這麼大一片地域,要照管領主利益和民生不說,金帳汗國和奧斯曼兩面威脅就湊齊了,這可不是打了就跑的事情。再說,瓦拉幾亞和特蘭西瓦尼亞的矛盾只是暫時掩蓋,以後怎麼辦?還摻雜個匈牙利玫瑰問題呢
妮可本來被維京小弟騎野牛笑得打跌,見他表情開始平淡,趕緊過來裝乖。她可愛的小樣子讓劉氓拋卻了煩惱,愁也沒用,何必自討苦喫?
跟古奈爾聊了幾句,一名騎士從遠處跑過來。是波蘭王國的,應該是海德維格得知他趕到,派來聯絡帶路的。看到劉氓,這騎士很古怪,也不說話,下馬就將一個紙條交到他手裏。
劉氓納悶的展開紙條看看,旋即楞住了。過了半響,等衆人都感到不對,他卻一屁股坐在地上哭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