骷髏騎兵副兵團長加賽克發來的信息只是簡單介紹了科洛姆納的戰況和結局。這些字句無法讓劉氓想象當時的場景。而且加賽克即便說的再清楚也沒用,他自己也沒有看到全景。
加賽克這兩千骷髏騎兵最開始一直被海德維格女王作爲預備隊使用。對女王的用意加賽克很清楚,可心裏一直不是滋味。只有戰鬥才能讓骷髏騎兵保持生命,否則還有什麼存在價值?向兵團長奧爾加涅發了無數次牢騷後,大家不清楚陛下是否知道這件事,反正女王開始讓骷髏騎兵參加小型戰鬥。
自此,不管女王怎麼想,波蘭將領出徵時必帶骷髏騎兵。他們不僅能在關鍵時刻發出致命一擊,對波蘭和立陶宛騎兵也具有很好的帶動作用。慢慢的,波蘭立陶宛騎不知在同源裝備上跟骷髏騎兵相似,訓練和戰法也帶上了骷髏騎兵味道。
騎射不是那麼容易學習,波蘭立陶宛騎兵也需要自己的氣質。加上女王有自己的偏好,於是,裝備鎖子甲、龍蝦胸甲,揹負天使之翼,使用輕型騎矛、彎刀、重劍和輕便手弩的波蘭立陶宛翼騎兵出現了。如果劉氓看到這些,估計會吐血而亡。
加賽克本來跟隨特斯科維茨伯爵駐紮在明斯克,這裏是海德維格女王二線預備戰術的產物,既可以策應東面二百多公裏的斯摩棱斯克,也可以策應北面對條頓騎士團的防禦線。立陶宛平原太廣袤了,這一策略很有效。
接到支援莫斯科公國的命令後。特斯科維茨伯爵立即跟加賽克商議支援計劃。可形勢太過複雜,他們遲遲不能確定具體方案。一開始不知道戰鬥在哪裏發生,後來知道伊凡大公在哈爾科夫開戰,那裏距明斯克一千多公裏,顯然讓南面日託米爾部隊支援更合適。隨後的消息越來越混亂,莫斯科公國好像放棄了哈爾科夫,向北面莫斯科方向撤退,可戰鬥卻從未停止。
更麻煩的,與伊凡大公無法聯絡,日託米爾傳來消息,說幾次派兵支援,都是跟金帳汗國韃靼部隊混戰一番後撤離,除了四處流散的居民,仍在戰鬥的小股本地貴族和士兵,根本見不到莫斯科公國主力的影子,連大致情況也無法知曉。
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金帳汗國這次來真的。不僅兵力多的無法計數,對居民態度也極其殘酷,看樣子是想徹底徵服,而不是像以前一樣劫掠。按照女王的指示,特斯科維茨伯爵帶加賽克和兩萬波蘭立陶宛騎兵進駐斯摩棱斯克。
消息仍然模糊不清,但形勢逐漸惡化。聖誕瞻禮之前,大量難民湧入波蘭立陶宛地界,可以確定庫爾茨克、利佩斯克、奧廖爾、梁贊等地全都失守,莫斯科公國部隊損失殆盡。特斯科維茨伯爵不再猶豫,立刻領兵向莫斯科方向進發。
經歷了那場可怕的暴風雪,裝備完善的聯軍並未受到太大損失。可情況讓他們心涼。激戰近兩個月,金帳汗國仍有七萬以上精兵,已經進駐莫斯科東南方一百餘公裏處的科洛姆納。
沿路的居民並不多,得知科洛姆納城沒有像其他城池一樣疏散民衆,加賽克跟特斯科維茨伯爵和立陶宛瓦藍迪納斯伯爵商議後,還是決定前往。至少要給莫斯科爭取時間。他們都明白,以前是敵人,可現在他們和羅斯的命運維繫在一起。,
莫斯科公國迪米特裏伯爵也沒有看到全景。奔馳四十多維爾斯塔,又有數百羅斯騎士長眠於讓他們又愛又恨的凍土地。伊凡大公一路都沒有說話,衆人也不再問什麼。他們也沒有派前衛哨探,不需要。大家都以明白,無論這一仗打不打,羅斯已經失去希望。既然這樣,就讓絕望來的壯烈一些。
但迪米特裏伯爵有些猶豫。到了科洛姆納附近,衆人停下休整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說:“大公,你,你沒必要參加這次戰鬥。莫斯科還需要你,也許堅守一段時間,波蘭立陶宛援兵就會到達。即使沒有援兵,我們可以爭取時間。你能帶莫斯科市民撤往諾夫哥羅德,我們都知道,你可以給羅斯帶來生命。”
不是他一個人想說這樣的話。他話音剛落,斯維亞多斯拉維奇等人立刻表示贊同,也分別說出類似的建議。幾乎從不說話的大公的替身也說道:“我的大公,我一直站在你前面。這次,我仍然會站在你前面。”
大公默默除去皮衣和風衣,露出身上波蘭支援的龍蝦鎧甲,身形顯得更加瘦弱。默默看了會前方,他低聲說:“佈列諾克表哥,這次我要站在前面。因爲,我,我沒有依靠了,而羅斯從來沒有依靠。”
挨個看了衆人一番,他繼續說:“如果今天有人能活下去,告訴,告訴索菲亞公主,告訴別人,羅斯不能滅亡,希望你們記住。”
伊凡大公催馬走出隊列奔向遠方,他的身影不僅絕望,還很孤獨,在蒼白的雪景襯托下有些夢囈般的虛幻。孤獨的衆人沒有阻止,也許這位大公不夠威武,脾氣也不好,但讓羅斯人在絕望中有了驕傲。
迪米特裏也扔掉披風,露出東羅馬式重甲,催馬追出去。其餘將領有樣學樣,不過他們的鎧甲五花八門。讓佈列諾克身上的瓦本鎧甲異常奪目。
脫去皮衣的動作波浪般捲過,然後鬆散的隊列慢慢啓動,向前奔馳。除了約一半人帶着東羅馬頭盔,這支部隊沒有幾個人裝備相同,甚至有人甩去所有衣物,光溜溜的頭顱上滑稽的小發辮迎着寒風飛舞。沒有歡呼,天地間只剩沉悶的馬蹄聲和更加沉悶的呼喝。
前方出現蒙古騎兵的哨探,本來就沒有明確目標的馬隊立刻追上去。沒有截擊,沒有防衛,等他們循着又模糊變清晰的聲響來到金帳汗國大軍附近,呈現在眼前的是一副瘋狂畫卷。
這是科洛姆納城下,或衝殺,或列陣拋射羽箭,或包抄移動,城外已經被金帳汗國騎兵淹沒。但他們不像是在攻城,而像是在圍堵,因爲每個城門都有瘋狂的人羣向外衝擊。
是衝擊,而不是逃跑,因爲那些揮舞寶劍、彎刀、長矛、短劍、斧頭、鐵錘、木棍甚至赤手空拳的男人、女人、孩子滿臉決絕。他們是在戰鬥,也許衝不到蒙古騎兵身邊,但他們是戰鬥,他們讓金帳汗國騎兵四處抵擋忙於應付。
南門方向戰鬥最爲激烈,萬餘人擠成一團。用各種方式廝殺,用地獄也無法形容戰鬥的慘烈與瘋狂。遠遠望去,城主的旗幟在人羣中飄揚顫動,而旗幟下方似乎是一個十字架,新鮮的十字架,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釘在上面。
作爲莫斯科與梁贊公國等地的連接點,科洛姆納規模不小,擁有四萬多居民。伊凡大公隱約明白,居民可能是因爲暴風雪沒有遵照他的命令疏散,堅壁清野,但他不明白眼前的景象是怎麼回事。他不明白爲何整座城市會變成憤怒的火山。,
但大家沒時間打聽或猜測。也不需要他指揮,陡然發出震天咆哮衝向戰鬥最激烈的地方。伊凡大公本來衝在前面,很快快被衆人趕過,被佈列諾克身着哥特甲的高大身影遮蔽。
面對突然出現的敵人,金帳汗國騎兵並不慌亂,立刻有幾個千人隊奔出,呈弧形陣列迎上來。面對只有廝殺一個念頭的瘋狂騎士,金帳汗國騎兵的沉穩用處不大,中央的輕重騎兵眨眼就被淹沒。兩翼包抄上去的騎兵也沒用,羅斯騎兵早已熟悉他們戰法,迅速貼上去將他們撕裂,打散。
看到那面金色底襯的雙頭鷹旗幟,原本絕望的場面帶了點希望,但瘋狂有增無減,十幾萬人混亂廝殺的場面無人能形容。
迪米特裏已經帶着騎兵連續楔穿四道封鎖,終於在可汗大纛百餘米處被數千重甲騎兵阻滯。瘋狂的嚎叫,沉悶的撞擊,紛飛碎裂的兵刃,當戰馬倒下,迪米特裏彷彿回到多年前在基輔城廝殺的一幕。但這次一,他不會被俘虜。
斯維亞多斯拉維奇手中的戰斧斷裂,就用斧柄敲碎一名敵人的頭盔,合身撲向另一名手持狼牙棒的敵人,兩人一起滾落馬下。迪米特裏接住落下的狼牙棒,咆哮着砸翻一切憤怒的來源。冰雪的世界已經沸騰,灑向大地的鮮血也不會凝結,而是變成半凝固的冰渣在馬蹄下飛濺,發出鐵水般炙熱滋滋聲。
等周圍只剩下同伴,迪米特裏眼前的血色消散不少。他揪住一匹戰馬跨上去,卻看見不遠處雙頭鷹旗幟慢慢倒下,佈列諾克高大的身影已被淹沒。他後方,伊凡大公像是愣了片刻,然後揮刀衝了上去,卻眨眼就落下戰馬。
無人理會這場景,包括大公的近衛,他們繼續向前廝殺,直到自己也投入大地母親的懷抱。迪米特裏忽然有些心酸。瘋狂的殺戮慾望被悲涼替代。
他擠過去,在人潮的縫隙中找到了大公。這位瘦弱的大公蜷縮在慢慢凝結的血水中,看起來孤獨無依。他頭盔被擊落,肩胛被砸癟,但仍然有氣息。雖然知道幫助他沒有任何用處,迪米特裏還是上前扶起他,扯過一具屍體的戰袍裹在他身上。
抱起這位君主,迪米特裏有些茫然。是等待甜美的死亡,還是掙扎着尋求希望,他拿不定主意。可他懷裏的君主動了動,夢囈般說:“沒有,沒有拋棄。迪米特裏,撿起旗幟,把我帶到高一點的地方,我要看到勝利的場面。主聽到了我的祈禱,迪米特裏,你相信麼”
勝利?多麼美好的夢境啊。迪米特裏有些疲憊,有些蕭索,他此時夢不到那樣的場景,也不想祈禱什麼,但他還是挪過去,騰出手撿起戰旗,將自己的君主帶到一輛堆滿屍體的馬車旁。
剛剛爬上屍堆,他忽然感到周圍有了變化,狂暴的廝殺聲似乎呈現鬆散跡象。抬起頭一看,瘋狂密集的人羣開始崩解,金帳汗國可汗的大纛正在向南方移動。西面的天邊,一道模糊的黑影慢慢變成整齊森林。
又過片刻,崩解的人羣變成松林起風時的呼嘯,奔來的森林變成整齊密集的騎兵隊列,排排挺立的騎矛上三角旗獵獵飛舞,匯成模糊的秋風頌歌。
對這場景迪米特裏很熟悉,除了欣慰,他嘴裏更多是苦澀。冰雪已經消殘,羅斯卻可能無法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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