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巴塞耶特與黃鬍子有什麼相似之處。那除了都是帝王,還有年齡。巴塞耶特此時也是二十二歲。不過這位年輕的蘇丹不像黃鬍子那樣動不動就跟人決鬥,他非常沉穩。
十五歲,他父親就讓這位心愛希臘女奴生的兒子打理亞細亞前宗主國塞爾柱突厥的臣民,讓他與當時的靠山,現在的盟友金帳汗國溝通,因此這位蘇丹有着足夠好的耐性。
可現在,這位蘇丹的耐性消耗完畢。
尼科波爾的偉大勝利不僅讓這位君主擊垮歐洲諸強的信心,得到鉅額贖金,還讓他輕易攫取保加爾,增強了對塞爾維亞的控制,嚴重削弱了主要對手匈牙利的實力,可謂是一舉多得。
更難得的,奧斯曼至此取得歐洲諸強的認可,甚至可能得到盟友。要說有什麼不順心的,那也不過是沒幹掉羞辱自己的黃鬍子。那時候,他覺得一切盡在腳下,攻取拜佔庭這座阻礙他長驅直入歐洲的絆腳石不過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可近兩個月來,七八萬大軍困頓城下,兩萬多勇士長眠於此,他卻連外城牆都爲登上過!對此。金帳汗國那位盟友在協助元帝國進攻伊兒汗國時還不忘寫封信嘲笑他。更可恨的,黃鬍子絲毫不肯老實,居然大搖大擺的指揮艦隊援助這座城市,將他蒐集組建的艦隊打的七零八落。
黃鬍子救援到達時,大維奇等大臣開始勸他暫緩進攻,先解決面臨窘境的瓦拉幾亞和黃鬍子插手的克羅地亞再回頭收拾鬧不起大風浪的拜佔庭。可他仍在堅持,還從安納託利亞召集更多士兵過來。
他知道,自己困頓,拜佔庭同樣奄奄一息,就看誰能堅持到最後。再說他已經開始想辦法斷絕城市的海上補給,如果此時給城市喘息之機,誰知道那個黃鬍子又會耍出什麼花樣。
一週前,他冒着僕從國情緒反彈的危險,聽從大臣的建議,按照元帝國的經驗驅使之前逃出拜佔庭的婦女老人攻城。眼見着就要成功,那個可惡的黃鬍子卻鬧出個神話,讓他功虧一簣,他只能趁機壓服反對的大臣,繼續漫長的炮擊與試探攻擊。
近處,他引以爲傲的火炮此起彼伏噴出白煙,發出巨響,已經被震松的土地顫抖出淡淡的煙塵。遠處,瘢痕累累的提奧多西城牆正在戰慄,敵人用土石、灰漿甚至壁毯填塞的裂縫彷彿隨時會綻裂。
一聲震撼整個色雷斯,不,要說震撼整個魯梅利亞的巨響後,巴塞耶特所期望的場景出現了。一段本就鬆弛的外城牆垮塌了十餘米!抑制住狂跳的心,他默默舉起手中的彎刀揮落。一陣旗幟和馬尾大纛晃動後,震天的吶喊聲響起,同樣看到希望的一萬步兵有節奏的湧向缺口。
面對洶湧如潮的攻擊者,內外城牆的守軍射出密集的羽箭,不過相對幾周前,這密集程度大大縮水。巴塞耶特估算了一下,也不過數百士兵倒下,大軍就湧到缺口下方,士兵開始踩着雲梯、排車甚至戰友的肩膀撲上城牆。
缺口處同樣顯現密集的守軍,他們有的直接站才塌陷處用長矛抵抗,有的用石頭從兩側砸擊,有個用弓弩射擊,巴塞耶特甚至能看清缺口處騰起的淡淡血霧。
“是展現我新軍勇猛的時候了。”巴塞耶特平靜的吩咐一句,塞爾維亞籍的耶尼切里亞指揮官,立刻領命跑向左手的營地。,
巴塞耶特還想說些什麼,巨炮陣地上一名小貝伊匆匆跑來,彙報到:“閃電般光輝的蘇丹,那門炮又出問題了。烏爾班貝伊說,熱油也不能控制裂紋,這門炮必須報廢。”
也該報廢了。不過沒關係。只要攻入內城牆,抵近爆破,挖隧道,拆城牆,一切方法都能使用,攻破城池近在眼前。巴塞耶特揮手讓小貝伊退下,繼續關注缺口處的戰鬥。
這些基督徒戰士遠不是他奧斯曼勇士的對手,失去城牆的庇護,他們很快就淹沒在人潮之中,隨着震天的歡呼聲,大股部隊順着堆好攀爬物的缺口湧入內外城牆之間的夾道,部分士兵已經開始出現在兩側外城牆上,與守軍展開激戰。
“讓工兵團準備,新軍加快速度!”巴斯耶特再抑制不住興奮,催馬奔向護城河,兩側的宮衛騎兵立刻跟上,鼓手和旗手即緊隨其後。見到蘇丹的旗幟前移,攻擊的步兵爆發更大的歡呼聲,連前幾天還萎靡不振的希臘色薩利步兵也振奮起來。
眼見着首批部隊有一大半進入夾道,巴塞耶特幾乎是踩着進攻步兵的尾巴勒住戰馬,舉刀大笑,他所嘲笑的目標是黃鬍子那天喊話的塔樓。哪怕再安慰自己,他對黃鬍子那天明顯不是人力所爲的舉動還是心懷戒懼,還有些妒忌。安拉,你爲什麼不賜予我真正的閃電?
笑聲未落,閃電來了,只見夾道中光芒微微一閃,以缺口爲中心點,兩側各六七十碼處兩團煙塵黃沙中奔馬般向中間撞來。然後隨着轟然巨響,撞成一團拔地而起的煙柱,歡呼聲立刻消失一大半。
怎麼?巴塞耶特念頭剛閃,對面的內城牆上也閃了一下。這下他不愧閃電的名號,猛地一歪身子從馬上閃下。在空中,他清楚的看到,自己的戰馬從肩膀處無聲無息的炸裂。
城頭上,劉氓定定的看着他,等他的宮衛騎兵和大臣一擁而上,嘆了口氣說:“可惜了,再有一門炮就好了,現在裝填也來不及。”
古依斯提尼亞尼無話可說,還要怎地?這一炮就夠那傢伙受得了。低頭看看下方,他更是無語。一百多碼寬,夾道內滿是蠕動的奧斯曼士兵,足有兩三千人。他們死的並不多,可活着估計必死還難受。
“看啊!奧斯曼蘇丹被炸死了!歡呼吧!”劉氓可不會發呆,立刻用突厥語和希臘語狂呼亂叫。大家剛從震驚中清醒,聽到喊聲都向蘇丹的旗幟處望去,只見那裏果然是一片混亂,立刻跟着亂起來。
“看什麼看?不就費了點火藥和沙子麼?趕緊組織人反衝擊,殺到炮兵陣地就退回來,我們還要修補城牆呢。”劉氓拍了古依斯提尼亞尼一下。說完就走。
古依斯提尼亞尼終於清醒,趕緊下命令。吩咐完,見劉氓還沒走遠,大喊道:“陛下!下面的奧斯曼人怎麼辦?”
“怎麼辦?”劉氓停下腳步,然後頭也不回的喊:“我們的士兵退回來後就亮出白旗喊話,然後好好的送回去。記住,一定要客氣,我們可是騎士!”
不理會又開始目瞪口呆的古依斯提尼亞尼,劉氓蹬蹬走下城牆,正要接過近衛隊員遞來的馬繮,滿手是血的妮可滿臉興奮的跑過來。跑到跟前。她好像忘了要說什麼,紅着臉憋了半天才嘟囔道:“亨利,你前兩天不是才說抓到的奧斯曼士兵全部砍頭扔回去麼?”,
見近衛隊員和旁邊一位負責聯絡的東羅馬禁衛軍士兵同樣好奇,劉氓也不裝逼,拍拍妮可的小臉說:“他們大部分都殘廢了,送回去不僅能損害奧斯曼人士氣,他們還要派更多人照顧。要是照顧不好,嘿嘿”
劉氓跳上馬飛馳而去,幾個人對視半天,見別人都是一臉的惡寒,趕緊一鬨而散。
跑了一段,街道旁開始出現排隊的居民,他們都是去街區的煮水作坊用木柴換水的。每天能換取的水不多,但加上配發的河水,喫飯解渴是夠了,洗澡不要指望。
來到奧古斯都廣場,數千民兵正舉着簡陋的長矛等武器訓練隊列,雖然不能保證以二當一,以三四當一應該湊合。這些都是劉氓以教會名義組織的,帕里奧戈羅斯並未過問。再說,這也算恢復羅馬的傳統不是?
跑到金角灣城牆附近,無數人正等着克里特島的威尼斯支援船隊到來。雖然晚了兩天,據說船隻會更多,醫院騎士團也開始參與救助行動。
站着看了會,劉氓又覺得沒意思,轉而跑向皇城。這是純威尼斯艦隊,回去的時候只不過盡力量搭乘民兵家屬和貴族財物前往摩里亞。他所關心的教會財產,帕里奧戈羅斯“贈送”的財產還要靠琳奈帶着自己的船隊運送。這至少要幾天,甚至一週後才能到達。
等進了皇城,他不自覺的又走向皇家教堂,忘了剛纔是想着找帕里奧戈羅斯聊天的。這一週他們輪番指揮戰鬥,都憋着勁要在戰績上壓倒對方。可是帕里奧戈羅斯在這方面與他相差太遠,哪怕東羅馬有着歐洲無法比擬的專業軍事著作。
今天他贏得太張狂,要安慰一下,日漸消沉的東羅馬皇帝。至少在教宗組織的援兵從海上抵達城市,他自己和奧地利等國兵力介入伊庇魯斯之前,這位皇帝還不能倒下。雖然這計劃要求城市再堅持近一個月。成功的可能性極小,他還是要抱着希望。
走進艾萊斯託利亞的房間,他按照這一陣的習慣,徑直坐下看書。對,看書,這位不學無術的君主要看書,因爲他沒想到,艾萊斯託利亞這幫人居然蒐集了不少東方的書。
雖然經史子集類,被東方王朝嚴格控制的書籍較少,諸子百家、算經、曆法、醫術、武備、雜學記述類不重要的書籍或抄本還是很多。他一直所設想的東西方技術交流居然在這危城,以不可思議的方式部分實現了。不過他看這些書,更多的是爲了不忘懷,不讓自己徹底成爲一根筋的騎士。
艾萊斯託利亞看不懂這些書冊,之所以藏得最嚴密,僅僅因爲這些書冊來自天國般的東方。見劉氓還是從腳邊的箱子將東西拿出來,只翻一遍,就講這些珍貴的書冊、錦緞、竹片扔回屋角另一個箱子,她雖已習慣,還是忍不住問:“陛下,您既然不喜歡這些書冊,爲什麼還要一件件翻看?”
劉氓那會說自己認識這些字,還因爲上次納瓦拉萬能翻譯系統因巴斯克語當機一事被贈送過目不忘本領。半真半假的說:“坐在這沒事幹,翻着玩,順便練練手的準確性。”
看看屋角箱子裏扔的整整齊齊的書冊,艾萊斯託利亞一時無語。恍惚片刻,她放下手裏正在謄寫的書卷,走到劉氓身邊斜跪着坐在地上。感覺劉氓顫抖了一下,她眼中露出一絲不可捉摸的意味,握住他的手放在臉上,帶些嘆息的口吻說:“陛下,你永遠不會信任我,是麼?”
別考驗我的意志力。劉氓抽回手,站起身,俯視她看不出年齡,總透着說不出誘惑的臉說:“不是不信任你,我怕蛇。”
劉氓說完,逃也似的離開。艾萊斯託利亞終於露出些笑意,不過笑得苦澀,笑得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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