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科波爾以東,順着多瑙河行進一百餘公裏就是圖特拉幹要塞。雖然有北面的阿爾傑什河注入。一向舒緩溫柔的多瑙河卻突然心胸狹窄,驟然收縮到不足四百米寬,而且兩岸都是陡峭的絕壁。圖特拉幹要塞正位於河岸南側,俯瞰狹窄的河道。
一夜冰雨讓大地泥濘森冷,多瑙河也嘆息着吐出白霧,朝陽剛剛露出地平線,熱血就開始潑灑大地河流。
狹窄河道東面一個一共公裏寬,三公里長的江心洲,威尼斯、熱內亞和醫院騎士團的數百艘大小船隻停泊在旁邊,十幾艘戰艦正依靠划槳逆流而上,試圖衝過河道。
可是多瑙河在此處格外湍急,水手拼勁力氣,戰艦也只能緩緩前行。更麻煩的,圖特拉幹要塞上的奧斯曼和保加爾人不時向戰艦潑灑火雨和巨石,水手們只能默默陪伴戰艦燃燒下沉,前往沒有鮮花的最終歸宿。
與水手不同,圖特拉幹城下,前期上岸的兩個旗隊一千名醫院騎士團團員,近兩千伊比利亞、阿基坦、普羅旺斯和意大利騎士正在部分上岸水手的協助下執着的攻擊城桓。
一架架雲梯搭上城頭,騎士們剛剛爬上去就跟着落下,羽箭、石塊、熱油、開水。盡情考驗着騎士的虔誠和榮耀。這還不是全部,他們還要分出人手應對不停騷擾的數千西帕希。結果騎士們這邊攻城,那要協助步兵守衛陣地,哪邊都顧不好。
北岸,情形又不相同,近兩萬瓦拉幾亞弓騎兵、步兵,特蘭西瓦尼亞騎士、步兵,以及數目差不多的韃靼弓騎兵和羅斯驃騎兵正在混戰。雙方已經說不上什麼隊形,說不上什麼指揮。步兵依託大車和物資,緊緊圍在一起,分成七八個長矛陣;弓騎兵和騎士往來穿梭,不時扭成一團瘋狂廝殺,甚至有人瘋狂撞入自己的步兵陣地。
一團血與火的紛亂中,領主和統領們面臨各自的抉擇。
醫院騎士團的一艘戰艦上,海瑞德大團長即將被天父召迴天堂,副團長菲利貝爾準備繼任大團長。他們旁邊還站着騎士團教長,阿拉貢國王加西亞,威尼斯海軍副元帥麥奇尼哥,以及阿基坦、圖盧茲、加斯科尼等地見證者。
“很高興我是在戰鬥中回到天父懷抱,而不是因罪孽病死在牀上。菲利貝爾兄弟,你能帶領大家守衛信仰,保護苦難的基督徒麼?”
海瑞德大團長在前天登陸戰中第一個衝上灘頭,混戰中,面頰被羽箭射穿,肋下被彎刀刺中。這位在聖地就參加過無數戰鬥的老騎士在出發時就已病重,此時再也無法舉起手中寶劍。但他語調平穩,連兩岸海潮般的嘶喊聲也不能遮掩胸膛渾厚的顫音。
“很高興看着你爲虔誠流盡鮮血而回到天父懷抱。海瑞德兄弟。我會爲信仰流盡鮮血,我會爲基督徒戰至最後一刻。”年近四十的菲利貝爾從老團長手中接過權杖,平靜的說出誓言。
老團長微笑一下,目光投向上方的甲板,好像要透過甲板欣賞天空的燦爛景象。過了片刻,他臉上笑意更濃,自言自語:“大多數靈魂都能用鮮血洗淨,可惜那金色聖光,過於邪惡,過於純潔”
“什麼?”菲利貝爾大團長沒聽明白,扭臉看看教長和周圍貴族,也都是一臉茫然。菲利貝爾回過神準備詢問老探長,卻發現他已經逝去。,
終傅儀式結束,衆人來到甲板上。剛纔發起衝擊的戰船隻有一艘帶着煙火通過水道,隨即與對面江心島守軍發生戰鬥。圖特拉幹要塞戰鬥仍在繼續,攻城和守城經驗都很豐富的藍衣騎士終於登上城頭,可那幾個藍色身影旋即淹沒在人潮中。
看了半天,威尼斯海軍副元帥麥奇尼哥搖搖頭說:“必須等要塞攻克,不然戰艦連一半也衝不過去。我打算繼續抽調水手參加攻城,各位認爲怎樣?”
“諸位,戰艦和人手已經損失三分之一。繼續前進有意義麼?看來奧斯曼和金帳汗國早有準備,也許我們的法卡和你們的切拉都危險了。”
說話的是熱內亞將領,麥奇尼哥看了他一眼,隨即恍然。熱內亞剛剛經歷動盪,對此次東征並不支持。而且祖國被黃鬍子奪取後,這些海外將領和大部分商業協會成員都不服氣,讓他們來這裏都很勉強,拼死支援尼科波爾
至於他說的法卡,那是熱內亞在黑海東岸的殖民地,現在差不多獨立了,而切拉則是威尼斯在多瑙河口的殖民地。麥奇尼哥不屑的搖搖頭,目光轉向菲利貝爾大團長。威尼斯在伯羅奔尼撒半島有太多利益,不可能坐視被奧斯曼奪取。
“這是一次偉大的戰鬥,我們的罪孽將因此贖還。”回頭看着騎士團教長,菲利貝爾大團長繼續說:“教長,我的就職儀式在戰鬥中舉行吧。”
看着大團長順着船側網兜爬下,阿拉貢加西亞國王呵呵笑起來,大喊:“迪亞斯!看着你的兒孫們戰鬥吧!阿拉貢的騎士們,別讓那個黃鬍子小看!”
熱內亞人大多慚愧的低下頭,不少人招呼手下準備航行。麥奇尼哥也覺得熱血沸騰,一聲令下,幾十艘戰艦開始緩緩移動。
多瑙河北岸,輕騎兵的戰鬥已經變成猛獸間的撕咬,毫無秩序和理性可言。一名瓦拉幾亞弓騎兵彎弓將幾米外一名德裏斯韃靼騎兵射落馬下,自己的頭顱也緊接着被衝到身側的西帕希騎兵砍下。
瓦拉幾亞德古拉伯爵身上插着幾支箭矢,在共同抵抗韃靼騎兵戰鬥中波蘭騎士贈與的鑲銀翼騎兵盾牌猶如刺蝟,連長劍也折斷兩把。催馬撞入十幾人的西帕希小隊,他剛砍落一名西帕希,頭盔和背上就各挨一刀。
對於他的瓦本哥特鎧甲來說。這樣的攻擊至多讓他有些暈眩,他正想接着揮砍,一名西帕希試圖將他拽落馬下。嘗試沒有成功,卻撕去了他的戰袍。德古拉突然發怒,扔下盾牌,一把拽回戰袍,然後將這名西帕希斜劈成兩段。
也許是被他恐怖的眼神嚇住,其餘的西帕希一鬨而散。身側不時有羽箭飛過,德古拉卻像是在書房中休閒,小心翼翼將刺繡精美的戰袍破損處掩好,疊起來,塞進鞍兜。馬蹄聲傳來,他猛地舉起寶劍,卻發現來人是自己的舅舅和四五個貴族、騎士。放眼一看,他不知何時脫離了戰場。
“怎麼辦,左邊多瑙河,前面阿爾傑什河,我們迴旋餘地太小。韃靼人還有援兵過來,這樣下去我們損失太大了!”
聽到舅舅的抱怨,德古拉也不知該說什麼好。本來一切順利,看到那數不清的戰艦和剛毅的十字軍,大家都充滿希望。兩天前情況卻突然變化,打打停停直到現在多數人已經疲憊不堪。戰馬損失更厲害。,
“也許還有希望,你看,那些羅斯驃騎兵好像是在應付,根本不出力”想起妻子伊麗莎白臨行時送給他戰袍時的眼神,德古拉只能這樣安慰身負數創的舅舅。
“唉,也許你是對的。如果十字軍攻下保加爾人領地,我們就能專心對付韃靼人。可瓦拉幾亞人的血這次就要流盡了。那時候你弟弟弗拉說不定”
德古拉的弟弟弗拉已經跟隨巴塞耶特,被封爲瓦拉幾亞總督。德古拉的舅舅說到這,見德古拉神色不對,改口說:“這些傢伙能相信麼?他們所過之處,保加爾人都被殺光。教堂也被燒掉。聽說羅斯的莫斯科公國準備聯合大家對付金帳汗國,我們不如”德古拉的舅舅正說着,忽然望着前方。
德古拉扭頭一看,是特拉西瓦尼亞的托爾奈伊公爵,他可能以爲這裏在商議,帶着手下趕過來了。兩人本是死對頭,都想收服對方,不過隨着韃靼人羅斯人入侵日盛,他們已經是聯盟多,對抗少。
托爾奈伊同樣是滿身箭矢和血跡,頭盔眼縫和通氣孔冒着陣陣白煙,看起來有些嚇人。嘩啦掀開面甲,托爾奈伊喘了幾口氣,大聲說:“怎麼辦?醫院騎士團還沒有攻下圖特拉幹要塞,戰艦也損失慘重。再打一會,我的人也要死完了。”
你是公爵,怎麼問我這個伯爵,不知怎麼,看見托爾奈伊狼狽的樣子,德古拉差點笑出來。托爾奈伊似乎餓極了,等不及他回答,掏出一塊粗麪包就肯,不過很快又吐了幾口。
德古拉也覺得餓了,在馬兜裏一掏,卻只剩下最後一塊白麪包。他嘴角露出一絲微笑,輕輕摸一下麪包,正要喫,卻發現手上的血抹在麪包上了。他這才明白托爾奈伊吐什麼,想撕去面**,最終沒捨得。
麪包似乎沒有因沾上血變味,好像還更香甜。但德古拉被自己的感覺嚇了一跳,四下一看,同伴們好像沒人注意,有不少人麪包或香腸上沾的血比他的還多。
廝殺聲好像弱了一些,但沒一會就更加響亮,東面隱隱傳來沉悶的雷聲。德古拉心中一緊,向東一看。天邊隱隱多了條黑線。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黑線變成模糊的騎兵羣,托爾奈伊深吸一口氣,低聲說:“我要撤了,我必須給特拉西瓦尼亞留幾個男人。”
德古拉差點說出同樣的話,可腦海中浮現的身影阻止了他。那身影總是站在城堡上眺望,看起來有些瘦弱,卻美得讓人窒息。他明白,那身影期盼的不止是他,但看見他歸來總會露出一抹笑意,讓她淡淡憂傷的臉上升起最美的雲霞。
如果我能在這樣的大戰中榮耀而歸,就像那總在金光中閃耀的身影,她的笑容會更燦爛吧?不少字德古拉精神又振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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