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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園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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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很有些涼,刺骨的涼。但埃萊諾娜並沒有乘坐馬車。而是跟黃鬍子一起沿着阿諾河走向自己的家,也就是議會大樓。她挽着黃鬍子的胳膊,在對方高大的身影和透着金光的鎧甲襯托下顯得有些嬌小柔弱,甚至比身後茫然相隨的莫娜還要明顯。

黃鬍子談笑風生,敘述着在普羅旺斯的見聞,偶爾還吟誦幾句騎士歌謠,雖然跟天氣相映成趣的清冷街頭並不能給他的輕鬆助興。但埃萊諾娜和莫娜只能聽着,她們不敢將注意力轉向波光粼粼的阿諾河,腳下不時出現的凝固血窪已經讓她們魂不守舍。

一隊隊黑衣騎兵掠過身側,不久,奧爾加涅和施陶芬貝格策馬迎了上來。將馬匹甩給手下,兩人默默跟劉氓走了一會,奧爾加涅低聲說:“亨利,殺死約七千暴徒,兩千多貴族遣送出境,得到奴隸兩千一百二十一個。我們行動非常統一,沒什麼大的損傷。格布哈特伯爵的兩千騎士下午就到了,他們的駐紮地和補給需要安排。”

“七千多?這些人的私兵還不少麼。早知道不扔進阿諾河了,以後清理會很麻煩。駐紮麼,嗯,分成小隊。輪流巡邏和看護空房子,喫住都解決了”

聽到兩人的對話,埃萊諾娜沒有任何反應,但眼神有點發僵。莫娜則掩着嘴踉蹌一下,避開想要攙扶她的施陶芬貝格,衝到路邊的門廊下啜泣不止。

商議完,隨意看了看莫娜,劉氓扭臉對埃萊諾娜說:“你看,這下佛羅倫薩寧靜多了,以後晚上能悠閒的欣賞月色。”

聽到這話,不僅埃萊諾娜扭過臉吸了吸鼻子,以便止住眼中淚水,奧爾加涅也有些愣神。劉氓不在意,繼續解釋:“除去雜草,玫瑰才能綻放的更燦爛,一個城邦也是如此。上次我來到這城市就感受到美景下的殘酷,這次感受更深刻”

意大利人不善於堂而皇之打仗,卻善於殘酷暗殺、顛覆私鬥,這一點大家都明白。以前德意志、法蘭西都曾插手意大利,但徵服起來很容易,隨後的控制卻維繫不了幾年。例如紅鬍子,他甚至採取屠城等高壓手段威懾,最終結果也是人走茶涼。這其中有德意志本身散漫政體,領主與教會矛盾,大陸勢力相互爭奪等原因,但意大利本身的特點影響更大。

昨晚的行動是梅第奇組織各傢俬兵主動找茬,而他則因熱內亞問題趁機泄憤。並沒有明確目標,跟埃萊諾娜一席談話後纔開始認真考慮這事件的影響。

他一開始打算扶植齊柏林派貴族,可昨晚找了半天也就小狗七八隻。調動德意志貴族,錫耶納和普羅旺斯已經分封不少,他不能讓爵位和封地來的太容易。再說這些貴族和本地人關係也不好處理,錫耶納暴動不能說完全是教廷唆使。最後,一個成熟的商業體系不是他想建立就能建立。

埃萊諾娜不敢去猜測身旁的年輕人在想什麼,不明白這個一向喜歡瞎胡鬧的所謂君主爲何變得如此冷酷。一切都不同了,曾經有那麼點的晦澀甜蜜早已無蹤,她現在只能面對殘酷的現實,面對家族暗淡的未來,期許昨晚那點靠不住的希望。

她腦子裏東一團西一片,全是各種古怪可怕的念頭。感覺到劉氓將注意力轉向街邊的建築,她茫然回身,扶起神色開始麻木的莫娜。等她回到劉氓身邊,正好聽見他吩咐奧爾加涅將貴族、騎士和議員召集到議會大樓。她不知道這個已經完全陌生的年輕人還要幹什麼,也不敢問,但恐懼還是死死攥住她的心。,

奧爾加涅行動迅捷,等劉氓他們來到議會大樓的廣場,已經有部分議員和商人貴族被押送到這裏。他們是幸運的,昨夜的清洗主要針對教皇派貴族和站在梅第奇一邊的大家族。更幸運的是齊柏林派貴族。他們終於昂起了頭顱,雖然苦難無法忘卻,前途依舊迷茫。

劉氓在門前過多糾纏,也沒注意早就不在關心的莫娜狂喜的衝向蓋被押解來的幾個貴族,只是溫和的讓忐忑不安的埃萊諾娜帶他去見梅第奇。

作爲意大利最堅定的藝術愛好者,梅第奇失去了長久保持的含蓄微笑;作爲佛羅倫薩僭主統治者,梅第奇失去了一向隨意的矜持。見妻子帶着劉氓進門,他只是瞥了一眼身邊的兒子,沉着臉一言不發。見他一夜間蒼老不少,劉氓也懶得打趣,撈把椅子坐在桌邊,滿臉笑意盯着他。

“陛下遠比我想象的可怕。埃萊諾娜曾經提醒過我,但我並未放在心上,現在說什麼也沒用,我希望”回視劉氓半天,梅第奇舒緩的說起來,不過苦澀的期許始終沒能說出口。他不知道自己讓人覬覦的財富能否打動這個年輕人,失敗者的命運他見的比別人也要多很多。

劉氓有點心不在焉,看看面無表情的洛倫佐,輕鬆回答:“這只是個誤會,我們的子爵不必擔心。昨晚埃萊諾娜已經跟我商量了,我們的合作依舊。”

劉氓沒發現自己的話很有問題,梅第奇似乎也沒瞎想,只有洛倫佐臉上抽搐一下,偷偷用陰霾的眼神看了母親一眼。埃萊諾娜本來還擠出點微笑,見到兒子的眼神,纔想到劉氓的話不對勁,羞愧的低下頭,淚水不由自主的滑下臉龐。

梅第奇對這些視若未見。思忖片刻,沉聲說:“陛下,我們意大利並非沒有精英,所擁有的財富更能左右歐洲的局面,爲什麼”

梅第奇沒有說下去,劉氓替他說:“爲什麼總是被我們這些傳統貴族乒,是麼?”

等他點頭,劉氓解釋到:“歐洲還是貴族的天下,相對於我們,你們的身份太低,影響力太小。至於財富。我,法蘭西的查理,英格蘭的愛德華,奧地利的腓特烈,都是窮光蛋,但我們是大家公認的君主,也可以說是王國或公國的象徵。我們有時候一個銀幣不出,貴族、騎士和士兵就能爲我們出生入死。至於你們”

劉氓笑了笑,沒再說下去,梅第奇卻像是又衰老幾歲。梅第奇家族早就掌握了佛羅倫薩的軍政,卻始終玩僭主政治,就是因爲這莫名其妙的現實。內心不承認,不願服輸。要反抗,但這道理梅第奇比誰都明白,甚至不自覺的服從這可笑道理。他不知道,這道理數百年後仍佔據統治地位。

梅第奇不吭聲,劉氓還不罷休,接着說:“你可能不服氣,你覺得可以利用我們之間的矛盾。於是你給阿拉貢的加西亞提供更多貸款,他也積極參與這件事。可你應該知道,他只是爲了自己王國的利益,等他覺得沒必要參合進來,你的貸款有用麼?估計連收回都不可能了。”

劉氓越說越興奮。看看一邊的埃萊諾娜,突然笑起來,接着說:“一開始我的確不知道現階段意大利最大的敵人是你,你那藝術迷霧很有威力。只可惜,我突然進攻熱內亞打亂了你的計劃,你也看錯了斯福爾扎。當然,我也看錯了他”,

撓撓頭,劉氓繼續說:“其實你準備好也沒用,因爲我看錯的人還包括我自己。我一直將你們視爲平等的敵人,考慮戰術時也喜歡用自己的實力作比較,結果仗打得畏首畏尾。斯福爾扎提醒了我,讓我知道自己真正的優勢在哪。”

劉氓一番嘮叨沒白費,梅第奇似乎恢復了生氣。等奧爾加涅進來彙報人已經到齊,梅第奇突然起身,鄭重行了個禮說:“我的陛下,我必須爲家族考慮。如果陛下同意,梅第奇家族就是陛下在佛羅倫薩的園丁,是陛下指定的行商。”

可能是對這傢伙老奸巨猾的印象太深,見他如此鄭重,劉氓反而有些不習慣。笑着點點頭應許,跟奧爾加涅出了門,他又想起更重要的事還沒說。不過時間有的是,還是先解決佛羅倫薩局面的問題。一夜間,這城市六分之一人口掉進河裏,統治力量近乎真空,不解決可不行。

紛紛擾擾將近一天,事情部分解決。

商人大家族的財產自然跟他們的主人一樣成爲劉氓的私有物品,不過政策有所改變,這些人被留在佛羅倫薩,只是身份變成皇家奴隸行商。

這次意大利行動以來,德意志嘆息騎士團成員和近衛軍、國防軍貴族、騎士,在戰鬥中戰死和傷殘的,家屬或本人敕封在佛羅倫薩,也就是與齊柏林派貴族一起瓜分教皇派貴族財產。他們也被稱爲劍盾貴族,負責組建佛羅倫薩軍隊。

其餘本地的三流貴族也參與瓜分財產,被納入劉氓瓦本公爵體系,不過被稱爲鮮花貴族。承擔的是賦稅和監督商人義務。中小商人和作坊主也因這事件獲利,劉氓刮不走、吞不下的大家族和其他商人財產都被廉價拍賣給他們。

這些歡喜掩蓋不了悲傷,從中午開始,一半以上的市民沿着阿諾河哭號、搜索,希望能找到親友的屍體。有人瘋狂跳入河中打撈,有人見到屍體就昏厥過去,甚至有人不懼地獄的恐怖,毅然選擇與親人同去。

奧爾加涅對此近乎麻木,古納爾更不用說,大部分德意志嘆息騎士團成員和骷髏騎兵或許有些不忍,但沒有明顯的表露。施陶芬貝格忍不住了,對他來說,這場景遠比戰場上廝殺恐怖,遠比看着戰友倒下震撼。

等劉氓忙乎完,施陶芬貝格跟他走了一段,實在忍不住,低聲說:“陛下,死的人是不是太多了?”

劉氓一愣,在他心中,這些只會搞暗殺和欺辱婦女孩子的私兵一文不值,他不知道一向沉穩的施陶芬貝格爲何會表現出不忍。看看河邊,他隨意說:“是不少,僱些人清理一下,舉辦個彌撒。儘量撈乾淨,不然過段時間阿諾河就看不成了。”

劉氓順着沿河街道繼續走,好像身邊哭號的人是在逛集市。施陶芬貝格呆了半天,最終還是默默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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