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忒爾和瑪麗安現在正在儘可能隱藏自己的行蹤。
派兩人出來,正是因爲在六個孩子當中這兩位的自保能力最強。只有他們通過練習和模仿學會了空間,這一招幾乎面對任何困境都有脫困的機會。
然而他們思考過許多可能面對的敵人,連面對蛇龍或者羅絲梅拉達的截擊都考慮過了,卻沒想到第一個遇到的並不是任何預期之中的人。
那是一個穿着打扮比較簡樸的青年,他那一身舊衣服雖然很乾淨,卻帶着一種輕微的落魄感,他的懷裏抱着一個同樣老舊的魯特琴,臉上帶着侷促的表情。
可是加爾和瑪麗安的第六感都在提示,這個人是個非常危險的敵人。
大概因爲他太乾淨了,在紫羅蘭城這個地方,乾淨的人往往需要警惕。
加爾立刻按住了刀柄,一個不對,他就準備直接搶攻。
可青年並沒有多少異動,他只是站在原地,連彈琴的動作也沒有。
他只是站在那裏看了兩人一會兒,隨後微笑了起來。
“不要那麼緊張,我只是想來看看你們,看看註定成爲傳說的人是什麼樣子。看起來你們現在被教育得非常好,這就可以了。”
“你渾身都散發出一股危險的味道。”瑪麗安輕輕吸了吸鼻子,“你殺過人,或者有非常多的人因你而死。”
“這倒也無法否認。畢竟紫羅蘭城變成如今這副樣子,和我脫不了干係。”青年笑着說道,“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如今我也只是來看一看,然後替那些將要死去的人帶一封家書,或者遺言......這跟你們沒什麼關係,你們
是註定不會死的,所以我來到這裏也僅僅是好奇而已。”
“好奇?”加忒爾皺起眉頭。
“我對於自己的大多數時候都沒有信心,甚至你看,這把琴都是我在城裏撿的,因爲我原本想要成爲一名吟遊詩人,可那需要能用浪漫的語言和詩意的曲調將那些傳說與冒險娓娓道來,我卻並沒有那麼好的天賦。即使我學
過,也只是學會了一些固定的曲調,它不能吸引什麼人。”
青年,信紙,如此說道。
“因此我好奇於那位擁有令我欽佩的才華的羅絲梅拉達。她給我展示了一個壯闊的未來,所以我願意將我唯一還算自信的瘟疫創作的才能交給她。你們,她的作品,讓我知道我和她在創作的道路上還有多少距離。也許我真的
產生靈感了吧,在見到你們,見到生而完美的你們的時候。”
信紙將懷裏的琴隨手丟到了地上。
“我想看到她描繪的圖景被落實,只有如此,我才能在我如今無法前進的路途上更進一步。二位,請一定要堅持下去啊,堅持到我看到那一幕爲止。否則,哪怕需要鋪平這條路......”
“這傢伙瘋了吧?”加爾低聲說。
“瘟疫使徒,哪個沒點瘋病?”瑪麗安回答道,“別拔刀,加爾,這個人身上纏繞的氣息邪門得很,而且我們已知的敵人裏面完全沒有與他近似的人。”
“我知道。”加忒爾點了點頭,隨即抬高聲音問信紙,“既然你無意戰鬥,那我們可以走了嗎?”
“我是來給你們一個提醒的。”信紙抬起雙手,他的身後,是向左右兩條的分岔路,“往琴的方向走,你們會安全,也許有人會找到你們,但絕對會花很多時間。而沒有琴的方向,蛇龍正在搜索你們,即使你們掩蓋得再好,也
無法擺脫最原始的追蹤手段。
說完這話,信紙便讓路到了一旁,意思是你們選吧。
選?
加忒爾冷笑一聲,看了瑪麗安一眼。兩人既然都是練會了空間的,心意也最爲相同,一個眼神就互相明白了對方的想法。
打肯定是不要打的,這個青年完全在意料之外,又充斥着一股詭譎感,就算是按照他們接受的教育,那也是不能隨便動手的。
但對方劃出道路就選?那未免也瞧不起被維羅妮卡精心教育出來的二人了。
“再見了。”
加爾丟下這句話,隨即轉身,跟瑪麗安一同往來時的路就跑。這舉動看得信紙都愣了一下,隨即他不禁失笑道:“竟然還告訴他們可以回返?那倒是不必做這個選擇了,可......那便如了羅絲梅拉達的心意了。”
他沒有追,只是對羅絲梅拉達所說的未來更信了幾分。
而蛇龍大概是不會介意這一點小小偏差的。在他和羅絲梅拉達追蹤的時候,自然不免泄露了一些痕跡。這個世界的一級司教們又不是弱者,只是這麼一點痕跡,就被找了出來。
雷明頓,依然是葬逝樞這個專長於追蹤與斬殺的樞機,對此蛇龍並不感到意外。
一發子彈從死角射出,被蛇龍架起巨劍擋住的時候,他就知道,敵人的追蹤已經先一步抵達了。
羅莎琳出現在前方,兩條魔法構築的手臂握住了刀和槍,即使身體遭到了永久的污染損傷,她依然在短時間內習慣了以魔法來代替自身戰鬥力的可行性。
查爾斯則站在了後方,同爲基式樞的人,查爾斯手中的手提箱卻和蛇龍那外表平平無奇的不同,那帶着黃金色嵌合條紋的箱子本身就宛如一件藝術品,作爲一級司教,他在基式樞所司掌的各個領域均有着不俗的成就。
而陰影中還未現身的雷明頓,恐怕是最危險的一個。
葬逝樞聖徒柳便是直接死於他手裏的,所以雙方就是死仇,葬逝樞的人報仇是最直接的,都過了這麼久了,雷明頓當然應該知道該找誰。
畢竟第一槍就是照着自己腦袋來的。
“三位一級司教,尤其是查爾斯司教,當初我來到紫羅蘭城的時候,還是蒙您的接見。”蛇龍笑了笑。
“當時,你的聖徒身份,並無問題。”
聖徒身份查驗是既定的,而查爾斯肯定不是那種會疏忽的人,因此神國驗證這樣的查驗當然也是用過。
這種情況下,蛇龍的變化就讓他感到非常奇怪了。
畢竟羅絲梅拉達被發現的時間要早於蛇龍來到紫羅蘭城的時間,如果按照時間計算的話,他應該早就已經背離了教會。至於羅絲梅拉達在短時間內策反一名聖徒的可能,查爾斯不是沒考慮過,可也太離譜了一點。
“自然沒有問題,即使是現在,也一樣。”
蛇龍舉起自己的巨劍,將羅絲梅拉達護住。
“嗯?”查爾斯有些疑惑。
羅絲梅拉達這時候嘆了口氣:“一級司教先生,他仍是聖徒,亦遵循聚相爐芯的教誨,你們自然是查不出什麼的。與我不同,他並未接受瘟疫大君的眷顧,也稱不上是瘟疫使徒。”
“呵,背叛教會,散播瘟疫,弒殺同僚,這樣的人,居然還能是聖徒?”雷明頓冷笑了一聲。
“諸位確實是在教會的高位上坐久了,生殺大權捏得太長了一些。”羅絲梅拉達笑道,“剛纔所說,皆爲教會所定之罪。既然各位身爲一級司教,我便問了,何爲聖徒?”
查爾斯沒說話,比起羅莎琳和雷明頓兩個戰鬥派,他的思維要冷靜得多。
聖徒——自從教會出現以來,聖徒就沒有別的定義,就是“受神明承認,可直接溝通神明的人”。
教會向這個身份上添加了光環和特權,也爲其賦予了責任與義務,然而,無論如何,教會都不能否認,聖徒本質上不遵循任何上述的要求。
這就是一個純看神明偏好的身份。
歷史上確有被剝奪身份的聖徒,那也是神明不喜,或者教會驗證其已經被剝奪了溝通神明能力之後的宣判,而如今,蛇龍這種屬於例外。
哪怕他十惡不赦,可若他還能溝通神明,那就是聖徒。
“需要驗證嗎?”羅絲梅拉達問查爾斯。
“......不,沒有必要。”查爾斯很平靜,“神明如何看待他是神明的事情,而我們要如何審判他,那是人間的事情。神明不插手人間,教會纔是人間的執掌。”
“哦,這話要是傳出去,那可就是教會背後的骯髒了。”羅絲梅拉達佯作驚訝道,“一級司教先生竟然敢如此說?”
“我等感恩於神明賜予這世間的秩序,因而將其視爲秩序的化身,以此敬仰。既然知曉神明只執掌規則,不問善惡,那人間的事,當然是人自己來管。”
說着,查爾斯手中的箱子開始迅速變形,他伸手從其中抽出了一把頗有藝術感的直劍。
“確定了?殺?”羅莎琳一直在等着,也是給查爾斯一個面子,畢竟是基式樞的人,她還是得聽下這位負責人的結論。
雷明頓更是不多話,又是一槍,這次瞄準的是羅絲梅拉達。
蛇龍立刻撥開了子彈,隨即手腕一轉,竟然單憑腕力就調動了這把巨劍,瞬間架住了羅莎琳近身劈下的一刀。
他腳下的土肉眼可見地下沉了一點。
“如何?”羅絲梅拉達站在蛇龍的保護範圍內,低聲問他。
“一級司教,中流砥柱。”蛇龍也沒有特別看輕這幾個人,他的實力也不光是依靠“皇帝的裁奪”,哪怕只是論武力,他也照樣能不落下風。畢竟只會掠奪,不會運用的例子實在是多,蛇龍可不願意那樣退場。
於是,在蛇龍和羅莎琳連續幾次拼刀之後,羅莎琳發現自己的法術手臂有些頂不住了,已經出現了一些崩潰的跡象。
以兩人的速度,這幾招也就是過了兩秒。
正在這時,查爾斯的劍刺了進來,幫羅莎琳分擔住了攻勢。
身爲基式樞一級司教,以及能在危急時刻統領七樞機的人,查爾斯可不只是會開教堂,他第一劍出手,便撥開了那險些震碎羅莎琳法術的巨劍,而後便是精準的封喉。而蛇龍也早已預料到了這一招,由於要保護羅絲梅拉達,
所以他無法採用閃避的方法,而是另一隻手直接拎起了自己的手提箱,擋住了查爾斯的刺擊。
“你從基式樞離開的時候可沒有白走。”查爾斯猛力一壓,讓蛇龍和羅絲梅拉達都後退了一步,“幾件還在研製中的神蛻武器,都被你盜走了,是不是?”
這一劍沒穿透蛇龍那看上去普通的箱子,查爾斯就意識到了那些武器的去向。
就在此時,陰影中的雷明頓忽然鑽了出來,他的身上已經泛起了紅色的影子,獵刀揮動的同時,屬於狼爪的腥風也同時降下!
蛇龍再次以劍格擋,然而,這一次這把堅固的大劍沒能如此前那般成爲最堅固的盾牌,而是在狼爪的影子中被攔腰截斷!這一瞬的變故出乎蛇龍的預料,但狼爪截斷的勢頭也被巨劍攔了一下,這一刀只是撕裂了他的衣服,連
傷口也沒留下。
是羅絲梅拉達。
蛇龍立刻意識到這並非幸運,而是另有助力。
“方舟......已經在準備啓航的時候了,蛇龍。”羅絲梅拉達一邊跟隨着蛇龍的腳步,一邊說道,“如果你會死在這裏,那麼命運就會發生偏移。感受到了嗎?制約我們的命運,越來越少了,那錨定所有可能性的神明已經遠
去......”
蛇龍護着她閃開了三個司教接續而上的攻擊,低聲說道:“抱歉,我感覺不到。”
“很正常,因爲你在這個旋渦之內,而我則是那個即將踏入進去的人。”羅絲梅拉達眯起眼睛,“你無需顧忌我的安危,因爲我必然踏入旋渦之內。”
蛇龍聞言,立刻從手提箱裏抽出了一根長棍,霎時間架住了三人的攻擊。
查爾斯立刻認出,這棍子竟然是將那些神蛻武器強行捏合到一起,做成了一把純粹力大磚飛的武器,可這在理論上是根本不成立的,要是神蛻能這樣簡單捏合形成武器,那還研究它做什麼?
一聲悶響,在長棍巨大的力量震盪下,三個一級司教都倒退了一步。蛇龍看到了查爾斯眼中的驚訝,便將那長棍在手中轉動了半圈。
“解神。”
沒有任何蓄力前兆,長棍在他猛然戳出的瞬間延長了將近一米的長度,正好擊穿了進入神附身狀態的雷明頓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