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的刀從空中劃過,原本什麼都沒有的空氣中忽然有銀色的液體噴出,緊接着,就是一個軀體倒下。
它有多少是像人的部分?又有多少已經異化到了非人的程度?柳憑藉肉眼已經很難判斷了,現在這些東西哪怕死亡也會保持一定程度的隱形,光是捕捉它們的位置就要花費很大精力。
並不是她不想去追查羅絲梅拉達,只是因爲有重量級的敵人從她離開南部區域之後就盯上了她。
“尋路途者”潘德昂,與異本《寂夜儀式》相呼應的,恐慌之王的瘟疫使徒。這兩個一旦聯手,在一片區域內攔截一個人還是很輕鬆的。
至於爲何要攔截柳,這個原因她自己知道。
她估計自己與這個場景裏的別的遊客都不一樣。因爲當侍者告知她只能帶一樣物品或能力進入場景的時候,她只能苦笑。
柳,或者說遊客賽琳,是個身上什麼都沒有的人。
她沒有任何特殊到能帶進場景裏的東西,也沒有獲得過任何特殊獎勵。五階遊客當中,如她這樣的也不算少,但從侍者的介紹來看,顯然場景裏是有那種身上帶着額外能力或者道具的遊客的。
這沒什麼,她並不嫉妒。
然而,當場景進行到現如今的地步,柳也算是回憶起自己過去曾經經歷過的一個場景了,之前與腐爛之王的對話,基本讓她確證了這一點。
她是一個擁有“星”的才能的人。
在一個同樣能夠穿透時間,級別也夠高的場景中,柳曾經窺見自己的未來,那甚至不是場景之內會遭遇的未來,而是更加遙遠的,會升起於另一個時間與空間之內的“星”,然而,她所觀察到的景象是如此模糊不清,以至於她
甚至都沒有看到自己未來的模樣。
“星”即神明,哪怕只是這樣模糊的一眼,所產生的聯繫也讓柳隱約得悉了一個事實,她未來的命運已經被鎖定,屬於她的星註定會升起,無論是時間、空間、命運或是因果,都無法阻止其發生。這恐怕也是五階遊客們很擔心
遇到的那種毫無徵兆發生的事情。
正因爲如此,柳既然有這個才能,當然也能成爲“星”的載體,如今她所遭受的襲擊,大概是潘德昂打算使用她作爲載體材料,呼喚瘟疫大君的行動了。
“所以紫羅蘭城註定會有星辰出現?”
柳想到了那降臨一夜的紡星,神明的出現只是一瞬,就將這裏化爲了如今的模樣,那位神明的降臨的確給很多人都指出了一條道路。可是她還是感覺到不太對,潘德昂和《寂夜儀式》對她的圍攻並不算急迫,彷彿不急於捕獲
她這個材料一般,可呼喚神明難道不是越早越好嗎?
不對,還有別的方法。
如果對神明的研究更加深入一些,那就應該清楚,所謂適合的身體也只是比起普通人這種完全沒有特點的人好一些,神明的載體永遠只是載體,不會成爲本體,即便呼喚了瘟疫大君降世,最多隻是教會多花一些力氣罷了。
反而是......另一個手段,能確保“本體”。
“生育”。
抽取適格者的血肉精華,混入擁有神明資質之人的血肉,二者再通過“受體生育”的方式重新誕生下來,能夠確保將自身也化爲擁有神明資質之人。然而,由於真正成神的方式並不明確,柳這種被命運錨定的情況也難以複製,
這條路依然是遙遙無期的。
在她思考的時候,背後忽然有微風掠過,柳立刻回頭甩動刀鋒,但在那之前,就被幾滴銀色的血液濺到了臉上。
“好久不見啊......柳。”
紅衣的修士頭上盤旋着三顆眼球,臉上依然是那副不想工作的表情,不過他手裏拿着一把寒光四射的短劍,這是柳從未見他掏出來過的。
“伯爾第?你不是應該跟艾爾提在一起嗎?”
“出外勤,藉故跑路了...... 艾爾提大概以爲我已經死了吧。無所謂,我本來想跟你們好好做朋友來着,但目標一個個丟失,紫羅蘭城現在又搞成了這副模樣,我再不動手哪天被天罰砸死都不知道。”
“你——”
“哦對了,那天我們的對視,我一下子就知道你是個合格的目標了。不過紫羅蘭城合格的目標有好幾個,我本來不想找遊客麻煩來着。夠了!”
他忽然甩動了一下手裏的短劍,又是兩股銀色的血液在空氣中噴射出來。
“潘德昂,收一收你的手段。如果我們看上了同一個目標,我是不會讓給你的。”
伯爾第盯着柳,手裏的劍上開始閃爍起明滅不定的光輝。
“你盯上我這條命了,伯爾第。”柳的身上開始泛起血色的煙氣,“從立場來講,我不指責你什麼,畢竟咱們這樣的人互相殺戮也是常見的事情。”
隨着血色煙氣將柳整個人包圍,她立刻化爲了一團朦朧的鬼影。
“可你與瘟疫使徒合作的事情,就得好好問問了。”
葬逝樞六階神術“影界半身”。
“嗯......你確實很強。”
伯爾第有些驚訝,遊客所領取的身份都是聖徒,但聖徒之間也有差距,伯爾第這個聖徒是警示樞的,也正因爲是警示樞,所以並未專精於某種特定類型的法術,可以說是什麼都會一點,可什麼都不算頂尖。伯爾第必須用自己
的道具將這部分不足補上。
而葬逝樞的聖徒就純粹許多,一切都是爲戰鬥服務的法術,令他頗爲羨慕。
“我的運氣一向不是很好。”
伯爾第望向手裏的短劍,感嘆地說。
“我的真名爲奈裏夫,還活着的時候,我的父親欠債逃跑,早已脫離家庭的我被莫名其妙地綁架。而後,警察快速找到了綁匪的位置,幾個被綁在那裏的人被綁匪逼迫玩輪盤賭,我扣響了唯一一顆子彈。”
柳微微伏低身形,她看到那短劍上的光輝正在逐漸被吸收進去。
“在來到集散地後,我的升階也很不順利,一階就用了兩次才成功,第一次碰到了一羣人保送一位‘太子爺’的可笑事情。之後,二階我加入了一個小隊伍,總算是一次成功了,但三階的時候,這支隊伍就死在了一個鬼怪場景
裏,一位遊客在那裏靈魂損傷超閾值了,這種小概率事件居然被我們碰到了,除了倒黴還能怎麼說呢?三階的遊客一點處理這種事情的手段都沒有。”
光輝已經完全被短劍吸收。
“在數次失敗後,我來到了四階。也許終於到了時來運轉的時候,我遇到了我的導師。他指點我找到了稍微緩解我這倒黴運氣的方法,不過代價也是很大的。運氣本就是虛無縹緲之物,如今我已經不得不與這樣的東西進行鬥
爭了。”
柳在他說完這句話的瞬間,立刻向旁邊躍起,接着那血紅的身影就在廢墟上幾個點踏,帶着一道腥風切向伯爾第的脖子。
“英雄應能斬落飛羽。”
短劍瞬間刺出,雖然口中說的是斬,但實際的使用方式卻不一樣。
“我的導師讓我成爲了一個樂觀的人。他說,很多事情都是會向好的,快樂會因爲分享而翻倍,痛苦會因爲分享而減輕,所以,好事總是會比壞事更多。”
柳悶哼了一聲,向旁邊翻滾了一圈之後,勉強落地。
“所以我學會了分享我的黴運。只是一點點,不會讓你們感覺有什麼不適,只是在一些關鍵時刻,會導致一些意料之外的失敗。這是我的導師給我的......東西。”
在血色煙氣之中,柳緊盯着對方的動作。她被刺中的可能確實不是零,但能夠擊中這種狀態下的她,那恐怕真有運氣這種難以預測的東西在。
那真的是一點點黴運?還是......
“啊,我在這裏喋喋不休,也是必要的發動條件。爲此我還特意練習過很多次啊,你能讓我閉嘴的話,確實可以解決掉。不過你辦得到嗎?”伯爾第再次舉起短劍,“英雄的劍刺穿了邪惡的心臟。”
血色襲來的瞬間,劍光縱切而下,將那片煙霧一分爲二,同時,柳的刀鋒也直接砍在了伯爾第的胸口,將他砍得連退幾步,一道巨大的切割傷痕出現在了胸腹部位。
但僅僅是看着創口巨大,卻完全不致命。與之相對的,柳的心臟已經被這一劍切開了。
“果然......”
“......沒什麼用。”
兩人同時發出了感慨。
普通的軀體傷害對於遊客來說致命能力很低,兩個人一個沒有能力道具,一個天生黴運,也一樣都是不怕這種傷害的。柳的心臟正在被血煙粘起來,這個形態之下她已經沒有尋常的致命部位了。
同時,伯爾第身上巨大的傷口也在逐漸癒合,他手裏的短劍上也開始重新聚集光芒。
“是一場漫長的戰鬥啊。”伯爾第說。
“同感。”
=
比這更加漫長的戰鬥正在密林之中展開。
“時間”這個領域之內,同樣有多種多樣的細分,而碰巧領域相似又相反的二人撞在一起,自然是水火不容。
在巴沃特利的面前,一段歷史已經消失了。那是紫羅蘭城可能會發生的,化爲瘟疫使徒大型獻祭場所的歷史,在這個片段當中,半數以上的居民都成爲了血祭品,可哪怕如此大量的祭品,也只是換來了神明向這裏灑下的一片
瘟疫之雨。
與這段歷史對應的三道刻痕也同樣在塗的過程中消散,哪怕巴沃特利試圖以祕術呼喚,也不會產生任何回應了。
這就是詢幽姐妹會......即使他的能力剋制了對方,卻也同樣被對方所剋制。一旦巴沃特利所有刻印過的歷史都被覆塗,他將再也不能驅動那些分支之中的盾與劍,祕術的力量也會大打折扣。
“精確。你的腦子明明已經快瘋了,居然還能如此精確地找到了一段可塗的歷史。”巴沃特利稱讚道。
“祕術使,你恐怕根本沒有經歷過我這樣痛苦而漫長的求存......既不是求生,也不是求死。而是在時光中,希望能讓自己的存在延續下去的那種本能,無論我的頭腦變成什麼樣,這種本能不會欺騙我。”丹希的雙手被兩團純白
所包裹着,只有這兩個部位如今已經不止在密林之中,而是探入了紫羅蘭城無數的歷史之內。
“真是冒險的行爲啊......但你本就身處莫大的風險之內。”
巴沃特利走上前,那把如同神蛻的破碎武器對準了丹希的咽喉。
“如果我將這把武器刺入你的咽喉,那麼無論你的歷史有多少備份,都不能逃過死亡的結局。然而,你的覆塗也會將這裏的一切都吞噬掉吧......”
在他的感應當中,又有兩個歷史的片段被塗抹成了一片純白。
“要麼一起死,要麼就是我搜尋到你的那段歷史,將你抹掉。不拿出點真本事來,就得死在這裏了?可別抱怨,這可是你先來挑釁我的!”丹希咧嘴笑道。
“所以你們這些蛀蟲才總覺得自己能逍遙法外啊。”
巴沃特利稍稍收回了那把武器,接着手指忽然一動,一縷絲線在他的指尖飄揚起來。
丹希愣了一下,她過於關注歷史的情況,竟然一時沒反應過來這是什麼東西。
“在你發覺它無法安撫你的精神之後,一定從心裏看不起這個場景給你的力量吧。而我——祕術使,研究的就是如何將場景的力量和自身的能力相結合。”
“縫線”,監誓樞獨有的技術。它被應用在保管證據,押送犯人,維持秩序等諸多場合,其名聲並不如“針劑”、“彈頭”之類的東西那麼廣爲流傳,技術含量卻絲毫不遜色。
從線頭被抽出,到丹希發現自己被“縫合”完成,幾乎只是一眨眼的時間。
“時間”,鐘錶匠對於時間的控制在她之上。當丹希反應過來的時候,她的雙手已經被縫在了一起,“覆塗”的能力也變成了相互塗抹的狀態。
“我能感應到刻痕的消失,自然知道你正在塗哪段歷史,現在無論是你的身體還是能力,我都先縫在一起好了。這樣無論你想幹什麼,都無法引起太大的破壞。至於如何處置你,我現在確實沒有好一點的方法,不過我還可
以慢慢想想。”
話音剛落,另一個聲音就傳了過來。
“巴沃特利司教,我本以爲你早就回伊思特教堂了。
巴沃特利回頭,看到藥師就站在不遠處,一臉微笑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