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笑容感覺也不那麼真實,因爲他總是看不到她的眼神,似乎空空的,有時候想細看,她馬上就看到其他地方去,有一種抓不住的感覺。
中午午休時間。
申青拿飯到了樓下食堂熱好,又拿上樓,再打電話給裴錦弦,讓他到她的辦公室一起喫飯。
申青的菜,無論怎麼認真,還是差強人意。
裴錦弦似乎並不挑食,胃口也很好,也沒有像以前一樣說她燒的東西這裏不好,那裏不好。
兩個人一人坐了一方桌位,看着裴錦弦大快朵頤的樣子,申青眼中一暗,心裏一嘆。
有一種裂痕,真不是想補就補得了的。
比如韓繼禮的事,申青知道,裴錦弦留了後手,而這道後手,會讓她一輩子都受制與他。
她受制他,無所謂。
可是她不能讓韓繼禮也受到牽制。
“錦弦。”
“嗯?”
“如果不好喫,你要跟我說,比如你喜歡哪種味道,以後我做的時候,纔會改進。”
蘿蔔片放進嘴裏,“挺好的,我覺得味道很不錯。”
“錦弦,繼禮的事……”申青知道,怎麼繞,還是會繞到這上面來。
果然,裴錦弦在聽到申青說到“繼禮”的時候,原本心滿意足的樣子,沉了眸色,“已經撤訴了,你讓他走就是了。”
“可是,能不能把原工程師找出來,還繼禮一個清白,他還年輕,以後總不好別人拿着這件事做文章,對不對?”
“你是擔心我以後還會再次起訴他?”
“……”申青沉默半晌,即便面對裴錦弦這樣質問的口氣和臉色,她也沒像以往一樣拍桌而起的爭執,而是溫言細語,,“如果你沒有這樣想法,爲什麼不乾脆好人做到底,把這個清白還給他呢?”
裴錦弦道,“他一個海城的大少爺,又不需要再去找工程師的工作,誰還會拿這件事做文章。”
“錦弦,你我都清楚,他是海城的大少爺,可是他出事的地方是在G城,以後若有什麼事,很難講,明明那件事就跟他無關,既然你想要我欠你人情,爲什麼不乾脆把這個人情從頭至尾的送給我?”
兩個人都是聰明人,有些事情,大家都知道,相互清楚,可說出來的時候,還是會讓人難堪。
裴錦弦想把這條線捏在手裏,是因爲他不信任韓繼禮。
申青說是哥哥的存在,可是哪個哥哥會這樣,即便退了婚,放着大少爺不做,被家裏架空還千裏迢迢的跑到G城來喫苦,申凱當時爲什麼不那麼做?
這是一個哥哥會做的事?
他不信。
他必須留一手,如果韓繼禮以後還有覬覦申青的舉動,他一定不會放過他。
可是申青何其聰明。
只要把原工程師找出來定了罪,這件事就徹底的和韓繼禮脫離了關係,以後再想在G城牽制一個海城的人,那是沒什麼可能的事。
“申青,你的條件開得越來越大了。”
“可是你要求我做的事,我會一一照做下去,我會讓他離開G城,我會做一個賢慧的妻子,不會再提出離婚,難道這樣都不可以嗎?”
調羹在盒子裏舀起一勺米飯,原本覺得可口的佳餚現在讓他變得難以下嚥,他要一個賢慧溫柔的妻子,要拿另外一個男人的安危來換。
是他妻子的前未婚夫。
“好。”
申青聽到裴錦弦口中一個“好”字說出來,一下子鬆了口氣,原本僵直的肩膀都放鬆了。
這一切的動作,裴錦弦都看在眼裏,心裏頭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翻來打去,不是滋味。
申青從湯盒裏舀了一勺湯,吹了吹,遞到裴錦弦的嘴邊,笑盈盈的討好,“嚐嚐看,我覺得還是湯的味道最好,有點原汁原味的感覺。”
裴錦弦也吐了口氣,罷了,以後總會好的。
湯嚥進胃裏,他嘴角揚起,鳳眸裏瀲灩的光,越來越盛,豎了一個大拇指,“很不錯!”
申青早上就跟白珊說過,中午不必送飯,可是白珊到中午的時候,還是到了公司。
開始去敲裴錦弦的辦公室,裏面沒人。
她想了想,便又去敲申青的門,果然,兩人都在裏面,正喫着午飯。
申青微笑着指着沙發,讓白珊坐。
裴錦弦微有詫異的問,“小珊,不是說中午不必過來了嗎?”
“嗯,錦弦,是我爸爸和叔叔說中午想過來看看,讓我早一步過來跟你們說一聲。”白珊坐在沙發上,清麗乖巧的面容,齊肩的發,水盈的眸,溫婉的笑,坐姿也是淑女中的典範。
裴錦弦聞言,雙眉皺了一下,“他們過來?有事嗎?”
“嗯……”白珊看了申青一眼,言詞閃爍着,“嗯,說是聊點家事而已。”
裴錦弦默了一瞬,對申青說,“你再喫點,多喝點湯吧。”
申青見裴錦弦像個沒事人一樣,便也不去應付白珊。
辦公室的門,連敲也沒敲的就被人推開,除了白立偉還能有誰?
“哎呀,錦弦啊,你們還在喫飯?”
“對啊。”裴錦弦把調羹一放,站起來,才抽了張紙巾擦嘴。
白立軍跟着白立偉走進來,申青站起來,叫了聲,“白叔叔好。”
白立偉和白立軍光面的笑着說,“好好好,沒打擾你們喫飯吧。”
“沒,剛喫完。”裴錦弦摁了祕書線,讓人泡茶,申青便開始收拾沒喫完的飯菜。
白立偉看了一眼申青,又看着剛掛了祕書線的裴錦弦,“我說女婿啊,是不是珊珊做的飯不合你味口了?”
裴錦弦看了一眼白珊,果然是又去告狀了,他揚着嘴角,“不是不合味口,是覺得阿青太懶惰,想督促一下,以後總不能大太太的飯菜還不如姨太太做得好吧?”
白立軍在白珊旁邊坐下來,“那倒無所謂,阿青畢竟工作忙,也不好太操勞家事。”
申青沒作聲,從白立軍白立偉這些人到她辦公室進來那一刻起,她的眼睛裏就沒有一點起伏。
“當太太的,哪能不操心家事,裴家還沒這樣的先例呢。”裴錦弦並沒有往沙發上坐,而是靠在辦公桌邊,看着申青收拾。
白珊輕咬了一下脣,白立偉臉色微微一僵,看了一眼白立軍,白立軍看着裴錦弦,他便把背往後一靠,氣勢便高了些,“錦弦,我們商量了一下,下個月初八,是個好日子,想把你和珊珊的婚禮給辦了,上次阿青不是說了嗎?裴家姨太太的婚禮,都是大太太操辦,一想着阿青要上班,所以我也就過來跟阿青商量一下。看看這婚禮需要準備些什麼東西?”
申青的耳朵像是一直被塞了棉花,這時候突然又被人強行扯開,讓那些聲音不得不往她耳朵裏鑽。
裴錦弦看到申青將桌子收拾乾淨,正準備把盒子拿進衛生間清洗的時候停下來,然後抬起頭,原本明亮的眸子,如今眸底是空洞的平靜,她側了一身,對着白立軍,是大方得體的笑容,“初八,是嗎?”
如此的從容淡定,似乎上次那個聽到白珊要辦婚禮便提早離席,跑到停車場咬脣哭泣的女人,是跟她不相乾的兩個人。
裴錦弦看着這樣的申青,他的胸口,突然衝出一股氣體,震得他神經末稍都開始顫痛……
***
申青幽淡平靜的眼,淡彎輕揚的脣,施過薄粉淺胭的腮,無一不彰顯着她的大度和素然。
不安的豈止只有裴錦弦一個人。
連白珊看到如此安之若素的申青,她的心都跟着揪了起來。
上次申青的反映太過激烈,激烈到其他幾房的太太,姨太太都癟了嘴,跟着鼻腔裏哼出輕嘲的音。
以至於白珊都以爲申青又會像上次一樣大鬧一回纔會罷休。
裴錦弦素來討厭女人幹涉過多,如果申青在公司裏鬧開,拂了他的面,那一定是會發火生氣的。
原來她算的東西,總歸差了一遭。
申青如此得體,大方。
自己又該拿什麼來和她比?
白立偉和白立軍也未料到申青這脾氣突然會成這樣,上次當着那麼多長輩家人的面也沒控制住,這小房間裏,又何需如此故作姿態。
在他們的眼中,G城的大太太鮮少有申青那樣不懂規矩的,既然已經過了門,辦婚禮便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幾人都還在苦思,申青已經再次婉笑出聲,“白叔叔,你們如果覺得下個月初八是好日子,便先訂下來,G城婚禮的操辦我還是知道些的,晚上回去,我再找鍾媽問問細則,放心好了。”說着轉身端起疊好的飯盒,“你們先喝點茶,我進去找盒子洗了再出來。”
“好,你先忙。”白立軍的口氣,十成十的長輩。
申青看了裴錦弦一眼,笑靨嫣嫣,“錦弦,你先陪着,我馬上出來。”
裴錦弦一口氣堵在胸膛口,團在那裏,噴都噴不出來。
申青把飯盒一一放進休息室衛生間裏的洗手池裏,然後放了熱水,認真的抹洗着餐盒。
洗手池上面有大面的儀容鏡,她看着鏡中的自己,綰着職業精幹的髮髻,一絲不苟的,顯得老氣橫秋。
明明現在時尚流行的,都是鬆鬆的髻。
鏡中的自己,有8歲了吧,或者0歲了。
可是她才6歲。
同樣是6歲,白珊看起來像個大一或大二的小女生。(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