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法師自孤偃面前跳了兩步，孤偃卻只穩坐瞭望着，只是那目光凜然，射出的皆是不容侵犯的天子威嚴。
許是這天子氣魄震懾住了他，黑衣法師又跳了一會兒，忽又轉了首，跳至我面前，我猝不及妨，倒被他嚇了一跳，只見那面具上微露的兩隻眸子正目不轉睛地望着我，我心中驚甫未定，卻也心中又駭又奇，這人竟如此大膽，膽敢如此直視了我。
康洪泉見狀早已擋了我面前，我又注意到那雙眸子，總覺得這眼神似曾相識一般，欲待再看，那人早已轉至殿下。
一時鼓聲停止，衆人躬身退下。
姜太後仍自望着那些人，表情極是虔誠。
一旁的越御女說了句“王昭儀瘋瘋癲癲的，怕是撞見不乾淨的東西了，倒不如讓那法師給她驅驅鬼、作作法。”
周採女望着如蔥般的白嫩細手，道：“你管他呢，誰知王昭儀撞見的是什麼？”
周採女無意間說出的這話倒是驚醒了我，王昭儀一直住在瑤月宮西側旁殿，到底是撞見了什麼纔會被嚇成這樣？方纔見珍妃面上閃過一絲慌亂，她爲人處事極是周密，更是極少見她面露慌亂之色，莫不是王昭儀見的可與珍妃有關？
正想着，康洪泉上前爲我斟了酒，我藉機手撫了頭，道：“臣妾多飲了幾杯酒，倒一時覺得有些頭暈，臣妾出去洗洗面就來。”
孤偃點首答應，我便扶了康洪泉，由夏蘭引着出了大殿。
此時月正當空，皎潔如華，殿外的亭臺樓閣、奇石花木皆被月光鍍了層銀色，殿前的幾株梧桐樹上，月光正自那片片葉間射下，投了一地的斑駁，光影珊珊，清輝流動。
穿過長長的遊廊，沿着白玉石階，直入了西邊隱蔽的石渠閣內。
石渠閣距金華殿不出數十丈之遙，雖離得極近，卻是要另自一條彎彎曲曲的迴廊而入，如此倒又多費了些腳力，此時夏蘭執了宮燈立在門外，我由康洪泉扶着抬腳入了閣內。
康洪泉小心點了火燭，我環視四周，見閣內設了漆金紅木雕花隔扇，將整間屋子隔爲三處，一應擺設亦是宮中的樣子，只是閣內正中堂上竟供了一尊菩薩，倒是我沒料到的。
我見那菩薩面相慈祥，觀之可親，便不由自主地上前燃了桌上的香，拜了幾拜。
當着菩薩的面，便也不好再問東陵侯的事，我隨入了左邊隔扇隔開的內堂，隨便撿了一凳坐下，卻聽康洪泉悄聲稟道：“回娘娘，東陵侯與虞美人卻有私通，奴才聽得真切，還故意學了兩聲貓叫，那東陵侯一時驚慌，不小心掉了腰間的玉佩。”
我望了康洪泉手中的玉佩，道：“如此甚好，可聽見什麼了沒？”
康洪泉皺眉道：“奴才只聽了一些污言穢語，恐說了污了娘孃的耳朵。”
我自知那話淫穢不堪，便道：“可有說與太後有關的事麼？”
康洪泉搖了頭，道：“奴才未聽得他二人提及太後，倒是聽東陵侯說他獻給太後的那些千挑萬選的寶貝也不及東陵侯利害，其他的奴才難以啓齒。”
我嘴角上彎，道：“你先下去，到外面守着，叫夏蘭過來。”
“奴才遵旨！”康洪泉恭敬退了下去。
一時夏蘭上前，我道：“你去永福宮打探打探，看看東陵侯向太後進獻的是何寶貝。”
“是——奴婢遵旨！”
我整了整身上的硃紅暗花祥雲紋鳳袍，左手摩挲着右臂上的藍白琉璃珠鑲嵌金腕輪，方要踏出門檻，卻聞得閣內“哐當”一聲巨響，我嚇了一跳，康洪泉忙上前扶了我，往內喝道：“何人在此，竟如此大膽？”
石渠閣內寂靜無聲，片刻才聞得西角處“喵——”的一聲貓叫，緊接着一團黑影自窗內跳了出去。
我長吁口氣，原來是隻大貓！是了，宮中素來有人養貓，眼下又是這春暖花開的三月季節，倒是這鬧貓的時節了。
被此一鬧，我便緊扶了康洪泉的手臂往金華殿急急走去。
康洪泉躬身道：“娘娘莫慌，有奴纔在此，娘娘只管放心走便是！”
我稍稍放緩了腳步，邊走邊道：“自你坐了這總管的位子，本宮倒覺得你處事越來越穩重了。”
“全仗娘娘庇佑，奴才才僥倖坐了這位子，奴才定當報了娘孃的大恩大德，絕不讓娘娘多受苦楚！”
我聽得不解，卻見康洪泉自袖間摸了把小巧的短劍出來，目露兇光。
我又驚又嚇，道：“你要對本宮做什麼？”
康洪泉冷笑一聲，道：“娘娘，奴才也是迫不得已，誰讓娘娘這麼聰明，相信不出幾日娘娘便能查出王昭儀的事兒來，倒時候奴才一心保全之人也必會受了牽連，娘娘就成全了奴才了吧！”
說罷，康洪泉手執短劍上前，我雖是心中害怕卻只能強自鎮定，眼前也只能託得一時算一時，只盼那巡視的侍衛早早來道。
我道：“本宮待你不薄，你何以要加害本宮，倒要本宮死個明白！”
康洪泉冷哼一聲，道：“娘娘莫不是要拖延時刻，想等那些侍衛過來？”康洪泉哈哈一笑，又道：“實話告訴娘娘，今夜的侍衛是不會來了，奴才早已安排妥當，連娘孃的死奴才都已策劃好了，不如就說是那些個法師見娘娘身上有狐妖的影子，原來娘娘竟是妖狐轉世，意欲加害我大榮國民，法師當然要替天行道，一劍刺死。奴才覺得這個法子好，太後是絕對不會再查下去的！”
我心已涼了半截，不甘心道：“到底是誰要殺本宮？”
康洪泉逼近了我，悄聲自我耳邊道：“娘娘可不要怪奴才，奴才也是爲了自個兒心愛的人，若不是爲了她，奴才又怎會情願斷子絕孫，搞得男不男、女不女呢？”
月光下，那柄鋒利的兵刃泛着清光，殺氣騰騰地襲上了我的頸，我心中實不甘願，難道我就這樣死了麼？我還沒有爲如真報仇，還沒有逃出宮去見少隱……
那劍已觸及了我的頸，我甚至能感覺到一絲冰涼……
上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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