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行和趙芮的第一頓飯喫得非常和平。
大家都是體面人,有什麼不高興的也都不拿到飯桌上來說。
趙芮問了些關於王樂柔的問題,比如在學校和同學相處怎麼樣,和老師溝通怎麼樣,平時不上課的時候會幹什麼,喫的喝的還習不習慣。
而這些問題全部都是應行回答的。
王樂柔本以爲這場飯局會是她的表演時間,結果真到了時候,她反倒跟個木樁子似的坐那兒一動不動聽應行說話。
應行不管什麼問題都能對答如流,最關鍵的是,他答的還都是對的。
“柔柔性格好,樂於助人,和班裏同學相處的很融洽。她聰明,成績優異,老師也都很喜歡。平時下課了會和朋友一起出去逛逛文具店,偶爾在食堂喫點小零食,或者我陪她去鎮上取快遞,有時候在我家看我妹妹寫作業,天太晚了我會送她回去,
她很有愛心,我和我的家人都很喜歡她。”
這是帶有個人主觀感情色彩的表揚,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是對王樂柔的讚美和偏愛。
王樂柔每天乾的那點破事應行不參與但是都知道,王樂柔自己都挺驚訝的。
“至於喫喝方面,她不喫蔥姜,少喫辣,喜歡喫甜食,特別是草莓蛋糕,桐紹這邊重油重鹽,不過我媽做飯還是挺清淡的。”
說完,他看向王樂柔,像是徵求意見似的抬了下眉:“嗯?”
王樂柔被誇得魂都沒了,“嗯嗯嗯”一通把頭點的像撥浪鼓。
趙芮聽得心都死了,看自家閨女這不值錢的樣子差點沒直接暈過去。
甚至在王樂柔多喫了幾口果盤後,應行貼心地提醒她少喫涼的。
王樂柔就這麼“啪”一下把西瓜給放下了。
這樣一個特殊的關鍵詞,同爲女性的趙芮不可能不懂。
應行連王樂柔的生理期都知道了,普通異性朋友怎麼可能會這樣親密?
趙芮都坐不住了。
但王樂柔坐得住。
她不僅坐着,還很乖。
應行給她夾什麼她喫什麼,應行給她倒什麼她喝什麼,應行不說話她就放下筷子,應行說時間差不多了她就打算離開。
王樂柔從來沒覺得自己有如此優越的當嬌妻的天賦,不僅對丈夫言聽計從,而且還格外卑微,好像下一秒應行讓她回家洗衣服,她還能走之前問一句“襪子要不要也一起洗了”。
飯沒喫多少,酒像是喝多了,暈暈乎乎地出來,應行還牽着她的手。
去往學校的路邊種着梧桐,冬天葉子全落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
早上飄了點雪,中午沒有太陽,風捲着涼意劈頭蓋臉地吹過來,應行的手很熱,手掌包着她像一個小火爐。
暖暖和和的。
“還要牽多久?”應行抬頭看了眼不遠處的校門,“你不會真想被教導主任抓住通報我倆早戀吧?"
王樂柔上一秒還在雲裏飄飄忽忽,下一秒就被這句話“哐”一聲打入現實。
她先是眨了幾下眼睛反應過來,隨後把應行的手猛地一丟:“是你還想牽多久?!”
MT: "......"
這話都不帶變的啊?
“是,是,”應行十分無奈地點點頭,“是我想牽着。”
“不然呢?”王樂柔左手握右手,使勁搓了搓,“你想佔我便宜!”
應行把手插進衣兜,鬆鬆垮垮地往那一杵,又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老闆,我在加班。”
王樂柔“唰唰唰”幾步走在應行前面,不讓對方看見自己滾燙的臉頰:“加班加的一點都不好,扣錢!”
“還不好啊?”應行幾步追上去,“我看你挺滿意的。”
“我哪裏滿意!”王樂柔平地一聲雷,“我一點都不滿意!"
兩人就中午表現是否良好進行了新一輪辯論,最後終結於王樂柔給應行發了兩毛五的紅包。
只是,當下午上課時,王樂柔還是忍不住想起午飯時應行和趙芮的談話。
從頭到尾回憶一遍,一些細枝末節記不清了,只有一個大概。
但即便如此,心裏都泛着甜。
她暗戳戳樂了有一天。
晚上,人躺進被窩裏,閉上眼,又在想中午的話。
悶在被窩裏笑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忍不住拿起手機給應行發信息。
【王樂柔:你好關注我。】
【應行:?】
【王樂柔:你暗戀我!】
【應行:??】
王樂柔騷擾完畢,心滿意足地睡覺去了。
應行在一片漆黑的臥室裏,對着那兩條信息翻來覆去一夜未眠。
隔天一大早,應行頂着兩個黑眼圈“哐”一聲坐進座位上。
王樂柔桌上空空,扭頭問他:“我的早飯呢。”
應行低頭看了眼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
他忘帶了。
“扣錢!”王樂柔食指一戳,“你這算曠工。”
應行困得想死,直接伸手攥着那根小指頭:“我給你買。”
王樂柔動作一僵。
應行也後知後覺,連忙把手鬆開。
莫名其妙兩個人都老實了。
停頓一秒,應行起身就要出去。
“等等,”王樂柔拉住他的外套,“其實我也不是很餓。”
應行半合着眼,低頭看她:“早飯還是要喫的。
他大概剛醒,嗓音還沒打開,聲線像墜着磁鐵,比平時還要沉上幾分。
王樂柔聽着只覺得耳朵麻掉半邊,她覺得應行精神不太好,就拿出書包裏常備着的麪包,沒讓對方再跑一趟。
上午四節課,應行先睡上兩節。
趴着靠着,睡累了換個姿勢。
王樂柔懷疑他背地裏偷偷跑出去打工,眼睛直往應行攤開在桌上的那隻手上面瞅。
既然是體力活,總會留下點痕跡吧?
王樂柔偏偏俯身過去,湊近了觀察應行的手上有沒有新鮮出爐的傷。
然後,她就被突然蜷起的食指彈了個響亮的腦瓜崩。
“幹嘛呢?”
應行把手臂收回來,疊在一起側臉枕着。
王樂柔坐直身子,正色道:“檢查。”
應行覺得好笑:“你看我手能檢查出來什麼?”
王樂柔故作玄虛:“那這就不需要你知道了。”
於是下一秒,應行大大方方地把手遞過去,像是打算看看她有什麼能耐似的,開口道:“檢查吧,看看我昨晚去哪兒了。”
少年手長腿長,這麼一伸胳膊,直接就從桌子的那頭把手給遞到了王樂柔的面前。
她眨巴眨巴眼睛,看着那隻放在自己面前粗糙的手掌,也就這麼不吭不響地垂下眸,一點一點認真看了起來。
應行沒想到王樂柔真在看,而且看得有模有樣。
她甚至伸出手,在關節處的厚繭上點了一下,如她所想是硬的。
應行突然就蜷起手指,把手收了回來。
王樂柔的目光隨之一併側移。
“我還沒檢查好。”王樂柔皺眉。
應行把雙手收進手臂之間:“到時間了。”
王樂柔疑惑:“到什麼時間?”
“我定的,”應行把書本往臉上一蓋,“睡了。”
小弟還自己定上規矩了?
想造反?!
王樂柔大力出奇蹟,把應行的一條胳膊都給掰了過來。
她左手按住小臂,右手直接上手捏捏指節捏捏虎口,一隻手不夠另一隻手也得拿過來。
王樂柔見過其他異性的手,其中覺得蔣峪的手特別好看。
不過也因爲蔣峪特別講究這個,他還有自己的一套護手流程。
王樂柔甚至還向對方請教一二,想把自己的手也變成蔣峪那樣。
那是她對“手很好看”的定義。
可眼下,應行的手卻與這個定義背道而馳。
應行的手比她大了一圈,指節修長勁瘦有力。
他的指甲修剪平整,皮膚乾燥,繭子遍佈在任意突出的位置,磨破後又癒合的痕跡隨處可見,而大大小小的傷口更是不計其數,其中左手虎口處那一道幾乎貫穿了整個手掌的疤痕尤爲醒目。
王樂柔原本還想說幾句話懟懟他,可看着看着就沉默了下來。
按理說應行的手應該是醜的,蔣峪的手如果變成這樣他估計能當場暈過去。
但王樂柔沒這麼覺得,她覺得應行的手也很好看,像生長在懸崖峭壁,被風霜侵蝕的蒼勁的松。
“這是怎麼回事?”她指着虎口處的疤痕問。
“劃到了。”應行收回手,輕飄飄的一句話就把這一處傷口給帶了過去。
王樂柔沒再繼續追問是怎麼劃的,什麼時候劃的。
那些問題太多了,她問都問不過來。
之後趙芮沒有再找過王樂柔,王樂柔和應行的假扮情侶計劃也就不了了之。
只是當晚她去應行家裏喫飯時,看見桌子上擺了蛋撻和蛋糕,應捧着一個吧唧吧唧喫的開心,隨手遞給王樂柔一個,王樂柔就跟着一起喫了起來。
一口咬下去,她就知道這是從哪兒來的。
“阿姨,”王樂柔湊到廚房,“是不是有人來找你了?”
梁長鳳笑着應了一聲,沒說別的。
王樂柔彆彆扭扭地問:“她......跟你說什麼了嗎?”
“說你愛喫這些,”梁長風給王樂柔盛了一碗米飯,“給了我食譜和做法,我明天試着做一點,以後你就能喫到新鮮的蛋糕了!"
王樂柔又端着碗慢慢從廚房蹭出來。
趙芮不去和王建國打小報告嗎?不去挑撥離間讓她們父母離心嗎?
跑這裏給她做蛋糕是什麼意思?自己都和王建國鬧翻了,她還需要討好自己嗎?
想不通。
客廳裏,應行喫不慣蛋撻,被應穗逼着咬了一口後兜嘴裏不想嚥下去。
王樂柔瞪着他:“芮芮阿姨的甜品可是最好喫的,別人想買都買不着呢!”
應行硬是給嚥了下去,艱難道:“芮芮阿姨?”
王樂柔小聲哼哼兩聲,把米飯放在桌上:“不耽誤她是個壞女人。”
應行拿着筷子,分別擱在桌上:“就因爲她喜歡你爸?”
王樂柔抬頭,死死地盯着他。
“小穗兒都不單純用好壞去評判一個人了,”應行頂着這道要人命的視線繼續說下去,“她挺關心你的,雖然也的確有其他目的,但這兩者難道就不能共存嗎?”
王樂柔壓根聽不進這些,閉着眼說“不能”。
“那我也是壞人,”應行面無表情道,“我當初答應你不過是爲了錢。”
王樂柔一愣,剛纔還無比堅定的眼神立刻垮塌了下來。
她很委屈,不明白自己和趙芮的事應行爲什麼非要插進來。
“不是麼?”應行坐下,“不然你爲什麼在我家喫飯?”
梁長鳳在應行背後甩了一巴掌:“你今天喫錯藥了?說的都是什麼話?”
王樂柔咬着脣,把頭扭到一邊,微微仰起下巴。
鼻根酸澀,眼淚蓄在眼眶裏兜兜轉轉就要掉下去,礙着梁長鳳在這,她不好負氣離開。
“但你也不能說我們不關心你,”應行話鋒一轉,聲音也變得柔和了許多,“所以王樂柔,關心和目的就不能同時有嗎?你是覺得我,我媽我妹,我們不關心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