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十五章 玉別(3)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體:
書架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他已經好多年沒給任何人寫過信了,覺得寫這封艱難的信、痛苦的信也是一種享受。發明書信這種東西的人真是了不起。信是人和人對話的繼續和替代。人和人並不是在任何時候都可以對話,有時候面對面都不能對話,有時候想對話又見不着面兒。信能把嘴裏說不出的話、心裏的話寫出來,信能把人的思想感情傳到千裏萬里之外的見不着面兒的人那裏去。所以信比語言更頂用。他突然意識到信是那麼可貴,那麼重要。如果話不能說,信也不能寫,人就會憋死、愁死、苦死。爲什麼早不寫這封信呢?早就該寫。如果五年前寫這封信,還可以告訴冰玉關於女兒的好消息。但那時候他沒有勇氣寫,他總覺得自己不配給冰玉寫信。現在就更不配了,卻又必須寫。不寫這封信,他死了都不能瞑目,會永遠受冰玉的譴責。他希望今世的債,今世了清,不要拖到後世!

這封信太重要了!

他喫力地喘息着,把信封的封口粘好,鄭重地交給天星,囑咐他趕快寄走,一定要掛號,寄航空信,別怕貴。那神情,不亞於以命相託。他不告訴兒子這封信的內容和目的,兒子不認識信封上的英文,看不懂。他曾經懊悔沒有教兒子學英文,現在不懊悔了。

天星原以爲父親是在奉命向公司“交代罪惡歷史”,不寫是過不了關的。卻不料父親寫的是信,他一看那鼓鼓囊囊的信封和上面的洋文,就傻眼了。在這種日子口兒給外國人寫信?爸爸這是找死啊!

“快……快去啊!”韓子奇躺在牀上,眼巴巴地望着兒子,催促他。

星答應着,走出了爸爸的房間,帶上門。

他沒有去郵局,而是回到自己的屋去。陳淑彥還沒下班,青萍哄着結綠在牀上玩兒。

天星手裏拿着那封沉甸甸的信,匆匆撕開信封,急於知道裏面的內容。他根本不懂得私人通信祕密是受法律保護的,這時候法律其實也已經不管事兒了,這封信,他不檢查也有人檢查,倒不如他先“檢查”。

裏面的信是用中文寫的,他認識,但很難辨認,得猜,得琢磨。他一看上款寫的是小姨的名字,內容也就不難琢磨了!

天星記得小姨,記得清清楚楚。二十年前小姨回來過,在家住了一宿,第二天扔下新月就走了。那一年天星十一歲,十一歲的孩子什麼都懂了,什麼都能記住了。他越大就越明白了那件事兒給這個家留下了多麼慘痛的創傷。他知道媽媽恨小姨,恨她搶走了爸爸。媽媽不是一件衣裳,不是一所房子,媽媽是人,怎麼能讓爸爸想要就要、想扔就扔呢?媽媽不但恨小姨,也恨爸爸,恨他的心大狠!那恨,是愛到了極點的恨。她到底還是愛爸爸,他回來了,還是收留他,跟他過日子,媽媽是怕這個家散了,怕天星沒爸爸!

可是小姨一走,新月就沒媽了。大人之間攪不清的糾葛給兒女造了罪了!天星盡着自己的力量保護妹妹,盡着自己的心疼愛妹妹。妹妹從小跟爸爸學的一口好英語,妹妹上完中學又考上了大學,他一點兒也不妒嫉。那是他自己沒趕上好時候,他的童年是在爸爸不在家的時候度過的。在奇珍齋垮了之後,到爸爸有了工作之前,那個空檔兒是個戰亂年月,也是家裏最困難的時候,他不知道爸爸還藏着那麼多值錢的玉。爲了掙錢養家,他勉強上完了初中就主動要求進廠當學徒了,那年他才十五歲,踞起腳後跟兒才能夠到機器!但是他不後悔,不埋怨,他願意自己把苦都喫盡,把甜都留給妹妹!誰知道,妹妹的命比他還苦!……

他一邊看信,一邊流淚。爸爸不該把新月的死訊告訴小姨,一個母親看到這樣的消息,還怎麼活啊!

他一邊看信,一邊哆嗦。爸爸不該再邀小姨回家一趟。他知道爸爸一輩子也忘不了小姨,想再見她一面,這種情感,天星懂,他自己也有這種思念,這種痛苦。可是,小姨不能再回來了!新月已經不在了,還讓她回來幹什麼?媽媽要是見了小姨,準能瘋了,她這麼大年紀了,還讓她受這樣的刺激幹什麼?家裏現在不但有了兒媳婦,還有了孫子、孫女,淑彥對家裏過去的事兒都不知道,青萍、結綠當然永遠也不會知道,還當着兒孫抖落那些老年陳賬幹什麼?非得把眼現盡、把臉丟盡、把家拆盡不算完嗎?現在這個家已經成了什麼樣子了?

他把厚厚的一疊信看完,胸中的怒火已經把一雙眼睛燒得血紅,爸爸老糊塗了!

他把信撕得粉碎,“咚咚咚”跑到廚房去,填到煤球爐子裏,爐口上坐着一隻黑乎乎的砂鍋,那是他給爸爸煎的湯藥。

通紅的煤球中間竄起一叢火苗兒,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頃刻之間化爲灰燼!

韓子奇閉着眼睛,躺在病牀上,默默地計算着日子。如今的國際郵件不*輪船了,不必在路上耽擱兩個月了,航空信差不多一個星期就能寄到,如果冰玉接到信馬上啓程,那麼,一個星期之後就可以見面了。他將耐心等着她,一定等着她,不見到她的面,他不會嚥氣。見了面肯定會傷心落淚的,那沒關係,離別的淚是苦的,重逢的淚是甜的。想到這裏,他甚至有些興奮。

他真是老糊塗了!

天星端着藥碗走進來:“爸,您該喫藥了。”

他急切地睜開眼睛,支起上身,問:“信……寄出去了?”

天星把藥碗擱在他牀邊的桌子上,耷拉着腦袋說:“沒有。”

“爲什麼?”他很惱火,人老了,走不動了,這麼點兒事支使兒子,都支使不動,讓人傷心,“你快去!早一天……寄走……早一天到!”

“唉!”天星站在爸爸牀前,不知該怎麼說。他不能把心裏的話都說出來,不能讓爸爸知道他偷看了那封信,他不願意刺激爸爸,更不能當面兒數落爸爸,只好找個理由:“現如今不許跟外國人通信了,讓上邊兒查出來可了不得!”

“噢……”韓子奇驚恐地睜着昏花的老眼,“信都不能寄了?……不能寄了……”

星點點頭,端起藥碗,湊到爸爸身邊。

“那……信呢?”他抓住兒於的手,急於收回那封寄不出去的信。

“讓我給燒了。”天星低着頭說。他不敢看爸爸的臉,覺得自己實在也對不起爸爸,可是他不得不那樣做。

“燒了?”兩顆火星從韓子奇的雙眼中爆裂,“燒了……燒了……”火星熄滅了。

他推開兒子的手,無力地跌臥在牀上!

藥碗掉在磚地上,捧得粉碎,迸散的藥汁像一攤黑血。

他不再喝那些苦湯,喝夠了!什麼藥也治不了他的病了!

他不再喫飯,這個軀殼,已經用不着再填東西了!

黑夜深沉,大雨滂沱。

八月的雷暴雨鋪天蓋地,像是真下了決心,要“盪滌一切污泥濁水”!

“博雅”宅門樓屋脊上殘存的一隻鴟吻被沖掉了,裏院的海棠和石榴被颳倒了,抄手遊廊油漆彩畫上的墨汁被淋掉了,黑水在院子裏流淌,裹着沒有成熟的海棠和石榴。

倒應南房裏躺着的韓子奇,奄奄一息。

他不喫不喝地昏睡着,不知道自己已經昏睡了多久,弄不清楚年月日,這些都和他沒關係了。他只等着自己喘完最後一口氣,只等着死。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存書籤
會員推薦
亮劍:我有一間小賣部
天唐錦繡
秦時小說家
挾明
如果時光倒流
朕真的不務正業
諜戰:我成了最大的特務頭子
神話版三國
戰爭宮廷和膝枕,奧地利的天命
大明:哥,和尚沒前途,咱造反吧
隆萬盛世
我娘子天下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