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富貴不還鄉
橫店。
一輛別克商務車匯入車流,車窗外,熟悉的街景流水般掠過。
“劇組直招”、“大量羣演”等等眼熟的招牌一一映入秦培軍的眼簾。
還有那些燈光昏暗的中介小店,捧着一次性飯盒,蹲在馬路邊狼吞虎嚥的羣演……………
明明都是很熟悉的畫面,秦培軍卻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怎麼,不認識了?”
看到秦培軍的表情,李傑呵呵一笑。
“是有點。”
秦培軍滿臉唏噓。
“才一年多就有點陌生了,好多招牌都換了,你看那裏,原來是一家豬腳飯,現在換成了打印店。”
流量時代和互聯網資本進入娛樂圈後,眼下雖然還處於交學費的狀態,但搞互聯網的大廠,既不缺錢,也不缺熱度。
大量資本被裹挾入場,新開工的劇組,一年比一年多。
劇組多了,橫店自然越來越熱鬧。
畢竟,橫店是國內影視基地當中的領頭羊。
全年開工劇組最多的影視城。
同時。
移動互聯網加速了信息的傳播、流通,明星的高收入又促使一大批人來這裏追夢。
想當年,李傑他們入行那會,橫店纔多少羣演?
拋開那種短期爽一把的“新人”,正兒八經的羣演也就3-4000千人。
現在呢?
近兩萬人!
並且,羣演人數還在快速增長。
這還是每年有大量的人離開橫店的結果。
雖然劇組也多了,但羣演的增長速度遠遠高於劇組,也就是說,競爭變大了。
“快到了。”
“嗯。”
聽到這話,秦培軍應了一聲,目光落在前方路口那家小店。
沈愷今天給孩子辦滿月酒的地方,不是別處,正是他自家的小店。
不對。
是大店來着。
生了孩子之後,沈愷一下子有了緊迫感。
相比於羣演的不確定性,飯店生意明顯更穩。
畢竟,人總避免不了喫喝拉撒。
在橫店混跡多年的沈愷,多多少少有點人脈,他不單單做堂食,還做盒飯。
當然。
回扣是少不了的。
生活製片不拿,導演怎麼拿?
從前,沈愷對這些“歪門邪道'是嗤之以鼻,現在嘛,有了孩子,他不得不妥協。
沒有回扣,誰踏馬來你家訂餐?
劇組盒飯的油水可不少。
即便給了回扣,還是能賺不少錢,量大嘛,反正比不確定的特約掙得多。
是的。
沈愷現在基本不跑組了。
演戲成了正兒八經的愛好,之前他是演戲爲主,餐飲爲輔,現在的話,反過來了。
而且,盒飯生意反而給他打開了門路。
喫了回扣,總不能白喫吧?
雖然那是潛規則,但人情終究是佔了一點,偶爾遇到合適,或者喜歡的角色,喫了回扣的生活製片們也不介意推一把。
讓誰演不是演嘛?
很快。
車子在稍遠的路邊停下,李傑和秦培軍下車後,有說有笑的往店裏走去。
“王召,培軍!”"
看到他們倆,正在門口迎賓的沈愷笑着迎了上來。
“歡迎回橫店!”"
與此同時,店裏的賓客們也注意到了李傑和王召兩個。
“是召哥,召哥來了。”
“臥槽,曹哥,召哥還真來了啊?”
“廢話,你是新來的,不懂,之前召哥沒有發跡之前是跟着愷哥混的,過來喝喜酒,那不是很正常?”
“還是愷哥牛逼,換成別人,召哥怕是回不來。”
“瞎扯淡,王召很好相處的,他是之前忙,知道哇,最近剛好有空,這就回來了。”
“軍哥現在也不一樣了啊,感覺氣場強大了好多。”
“哈哈,那可不,召哥可是東京電影節影帝,軍哥是他的經紀人,牌面有了,氣場當然強大。”
“紅氣養人吶,餘罪最近太火了。”
顯然。
李傑的到來給現場帶來了極大的討論度,其實,《餘罪》播出前很多人都覺得王召“沒什麼了不起。
什麼《五年》?
壓根沒看過,雖然這部電影最終上了院線,但排片很低,票房也不高,也就一千多萬。
大部分人都沒有看過。
除了這部電影,李傑本身能拿得出手的角色,一個都沒有。
直到《餘罪》爆火出,這纔打開了知名度。
也就是這會,大家才覺得‘王召'很牛逼,很了不起,畢竟,這部網劇讓他的‘咖位’暴漲。
進入流量時代還有一個顯著的變化。
獎項的含金量、重要性在下降。
不過,這個變化既有圈外推動,也有圈內人配合的結果。
獎項重要嗎?
廢話,當然重要,如果不重要,那些明星幹嘛擠破頭的去爭搶?
但。
說它不重要,那也不太重要。
資本化的流量時代可以快速推紅一個人,將藝人打造成一件合格的商品。
紅了之後最重要的是賺錢。
目前,各大經紀公司已經嚐到了“流量”、“割韭菜’的甜頭。
這也是經紀公司、製作方、投資人刻意模糊獎項的原因之一。
之所以這麼做,緣由也很簡單。
數據、熱搜,曝光度、作品、時尚資源都可以使用鈔能力,當然,獎項也可以公關。
然而。
演技這東西,講究的是天賦。
各路資本合力之下,可以給旗下的藝人貼上一大堆獎項,不過,他們沒法讓一個沒有天賦,演技差的人,迅速成爲演技派。
也沒法強行讓觀衆認可某某某演技好。
說白了,培養一個演技派、實力派的成本太高,不可控的因素也很多。
這樣也就造成了一個怪象。
外界可以忽略、模糊獎項的重要性,而圈內人嘴上不說,心裏卻很在意。
尤其是電影圈。
除了那種鮮肉主演的粉絲電影,正兒八經的劇組,不僅僅要名氣,還要實力。
什麼實力?
演技、獎項、作品、人脈,都是實力的一部分。
“召哥,《餘罪》我刷了十遍!真的十遍!”
剛跟沈愷寒暄完,喜來蹭的一下衝到了李傑面前。
“你揍傅國生那會兒的眼神,我的媽呀,絕了,太絕了,看得我汗毛都豎起來了!”
“喜來,好久不見。”
李傑笑着跟他來了個擁抱,雖說兩人之間有點小矛盾,但那都是小事。
喜來這人,不壞的。
“召哥,培軍,走。”
接着,喜來笑眯眯的把兩人拉到了屋子裏。
“帶你們去看看大侄子。”
滿月的孩子,一個字,嫩。
軟萌,軟萌的。
“嫂子,愷哥。”
看到李傑掏出的首飾盒,沒看見東西,沈愷就連忙拒絕。
“哎呀,王召,你人來就行了,還帶什麼東西。”
“愷哥,一點心意。”
李傑笑了笑。
“而且是給孩子的。”
一番拉扯,最後還是把那個長命鎖給送了出去。
然後。
李傑被安排到了主桌。
沈愷今天辦酒,其實就是聚一聚,不搞什麼人情,準確來說是不收朋友的人情。
親戚的人情,該收還是要收的。
這也是他們那邊的習慣,別人家都辦了滿月酒,也收了人情,到了他們家,肯定要辦。
要把人情給收回來。
李傑坐下後,他就成了討論的中心。
另一邊。
坐在不遠處的魏星看着‘王召'被人追捧的樣子,心裏不由酸澀不已。
他,分手了。
林晨覺得他太不靠譜。
天天想着一步登天,自己本人又不付出努力。
尤其是報了北電的培訓班之後,魏星更是如此。
好歹掛了‘北電”的名頭,結業後還去跑羣演,那不是拉低了自己的檔次?
然而。
越是如此,越接不到戲。
再之後,他心灰意冷,又遭遇分手,他就離開了橫店。
這次如果不是愷哥親自打電話邀請他,魏星還真不想來喝這頓喜酒。
不過,他來不完全是奔着喜酒,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林晨。
分手後,他就跟前女友斷了聯繫,離開橫店那麼久,他也反思了不少。
他感覺之前自己確實有點混蛋。
眼高手低。
雖然心裏這麼想,但他自己絕對不會認。
這次回來,他是想看看有沒有複合的機會,好幾年的感情,哪能說放下就放下。
結果,他回來了卻得知了一個噩耗’。
林晨有了男朋友,而且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林晨也離開了羣演圈子。
回了老家,目前在一家事業單位上班。
據說是男友安排的,對方在林晨老家好像還挺有能量的。
當然。
這些都是魏星從其他人口中打聽出來的,林晨今天並沒有來橫店。
想着,魏星嘆了口氣。
可口的飯菜喫起來是一點滋味也無。
難受。
故地重遊之後,想起曾經那些過往,真的很難受。
當天下午,魏星就離開了橫店。
他發誓。
從今天開始,以後絕對不會再來橫店一步,他要跟這個圈子斷的乾乾淨淨。
魏星的離開,悄無聲息,跟那些來來走走的羣演一樣,無人關注,無人知曉。
除了僅有的幾個朋友。
“可惜了。”
隔天,小聚的時候,沈愷嘆息道。
“魏星還挺有天賦的,要是願意放下身段,應該也能混出頭。”
“愷哥,別說他了。”
喜來的嘴很快,直言道。
“就他那個樣子,飯喂到嘴邊都懶得動筷子,要我說,林晨對他夠好了,換做是我,早幾年我就跟他分了。”
對魏星,喜來是一點都不喜歡。
覺得對方太裝了。
演了個大特,尾巴都翹上天了。
跟‘王召'一比,那差別太明顯,如果換做是魏星拿了東京電影節影帝。
別說是見面喫飯,就是電話都不會留一個。
“好啦,好啦。”
秦培軍當起了老好人。
“少說兩句。”
“培軍,可以啊,你這變化也挺大的。’
喜來笑着端起酒杯。
“有點八面玲瓏的意思了,比之前好多了,得勁。”
“都是逼的啊。”
秦培軍憨憨一笑。
“召哥說得對,人嘛,不到時候永遠不知道自己的潛力有多大。”
兩年前,秦培軍上桌和不太熟的人喫飯,那是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
哪怕是熟人局,也很少主動發言。
如今,身爲經紀人的他,不得不扛起大旗。
業務往來的時候,酒是一杯都少不了。
“哈哈。”
嗡!
嗡!
嗡!
這時,李傑的手機忽然響了。
低頭掃一眼。
劉華。
“喂?”
“華哥,我在橫店呢,也沒別的事,就是一個朋友生了孩子,過來喝滿月酒。”
“啊?”
“好,那我明天就趕回來。”
“行,等回京了我給你打電話。”
“接?”
“不用,不用,打個車就行。”
“好,好,掛了。”
李傑打電話時,沈愷、秦培軍、喜來三個人停止了交談,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看到他掛斷電話,邊界感較弱的喜來直接問道。
“召哥,又有新戲了?”
“也不是,是之前有個項目,投資有了眉目。”
李傑說的項目就是劉暢那個本子,劉華在圈外雖說名氣不是很大,但有了一部作品加身,圈內還是有幾分人脈的。
何況,他也不是新兵蛋子。
央視出來的,經過拍過的片子十幾部,如果把短片算上,那就是幾十部。
能量有一點。
最近這幾天,他也沒別的事,就忙着給新電影拉投資。
他是製片人嘛。
他喊李傑回去就是見一個投資人。
賈科長。
是的。
就是賈科長對這個項目感興趣,賈科長擱在國內,算是最知名的那批獨立導演。
他跟歐洲、日本的幾個獨立電影投資機構關係不錯。
賈科長拍得電影,基本都是從外面拉的投資,不是他不想從國內拉。
而是拉不到。
並且,他從外面找投資,本質不是爲了錢,像他這種在國際上嶄露頭角的導演,名利雙收,吼一嗓子還能找不到投資?
賈科長看重的是資源。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兩部電影同時競選戛納電影節主競賽單元,一部有法國資本投資,一部沒有。
質量差不多的情況下,選片委員會選誰?
那還用想?
用腳指頭想想都知道,一定會選帶法資的那一部。
沒有海外資本的參與投資,賈科長也很難拿到那些獎項。
畢竟,全球的電影節都是一個尿性。
區別只在於‘人情’佔比的比例,哪有什麼絕對公平,全是熟人局。
沒點本事,想靠作品出頭,難度不是一般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