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八章 暗示
唐瑛匆匆回到家裏。將張小六叫過來,讓他快去找長孫無忌,她有要事需要儘快與長孫無忌會面,但這種會面必須避開所有人的耳目——李建成建議的對,她不能在這種事情上忤逆李淵的決定。
張小六不是第一次接受這種任務了,二話沒說,轉身就往外跑。可是,沒等唐瑛考慮好跟長孫無忌談話的內容,就見張小六又走了回來,神色也有些不對頭。
“怎麼回事?”
張小六看了唐瑛一眼,把身子一低,大聲回稟:“郡主,裴大人來拜訪您了,已經過了二道門。”
裴寂?唐瑛心裏咯噔一下,頓時皺起了眉頭。裴寂以往從未單獨來過唐瑛的府邸,每次來,肯定是陪着李淵一起來,今天這才分開不到一個時辰,卻單獨跑來拜訪自己,不用說,不是李淵的授意。就是這隻老狐狸有什麼打算了。
按捺下心頭的不安,唐瑛還是換了一張笑臉,快步迎了出去:“裴大人,咋有閒情到唐瑛這兒來逛逛?您不是說,我這兒您不管了嘛。”
裴寂聽到唐瑛的話,遠遠地大笑起來:“郡主,老臣哪兒不管郡主的事呀,呵呵,這會兒來,老臣就是奉陛下之命,特意來看看郡主收拾的怎麼樣。陛下說了,你需要添置什麼,改建什麼的,不許客氣,直接對老臣說,若是你有半點不滿意,陛下可就要拔老臣的鬍子了。”
唐瑛眼皮子猛跳幾下,邊笑着回答裴寂,邊衝張小六使眼色:“老大人,就我這兒這些破事,哪兒能老讓您費心?”
裴寂也是一邊笑,一邊看着跟着自己的太監:“你們幾個,跟張管家到處走走,特別是去那幾家還沒動靜的地方看看。郡主,老臣來的時候,陛下有囑咐,務必要幫您把郡主府建的有模有樣。這是朝廷的體面,也是陛下的恩典,來不得半點馬虎。老臣知道郡主在這些方面不怎麼上心,可你得體諒體諒陛下纔是。你說是吧?”
裴寂來這麼一手,張小六固然站在那裏不敢動了,唐瑛也聽明白了。裴寂來拜訪她是假,拖住她,不讓她去秦王府是真。這一刻,唐瑛原本還抱有幾許希望的心頓時沉到了冰底:李淵下決心放棄李世民了。不僅如此,讓裴寂來的這一趟,恐怕李淵真正的用心還在於給她一個警告或者是暗示:我已經做出了決定,你不許再有反抗。
心裏雖然冰冷難受,但唐瑛不敢讓裴寂看出來,而是用瞭然的目光看看裴寂再看看他身後的幾個太監,笑着對張小六道:“裴大人教導的是,倒是唐瑛不太懂規矩。小六,你就陪着幾位公公到處看看,記住了,別驚了那幾家人,他們也不容易。裴大人,需要我陪您四處走走嗎?”
裴寂連連點頭。這個女子的確聰慧過人,一點就透:“呵呵,正要郡主相陪。”
到了這個地步,唐瑛也只好使勁按下狂亂的心跳,擺出一副恭順的架勢來:“好,恭敬不如從命。裴大人經驗豐富,我這兒要翻修重建,也正好需要您幫我參詳參詳。這邊請吧,我想,這府邸翻新就從這邊的花牆開始。”
裴寂等人一直在唐瑛這裏逗留到了暮鼓聲響才告辭離去。望着裴寂的車轎走沒影了,唐瑛才拖着疲憊的身軀回到臥室。張小六跟在她身後,心裏着急卻也敢表現出來,他還在死命地考慮如何完成唐瑛交給的任務。
在掀門簾進屋之前,唐瑛回頭叮囑張小六:“事已至此,不要多想,明日有機會就去,沒機會不許妄動。更別想着晚上摸過去,武衛營的巡邏哨可以不必請示上級衙門,直接棒殺夜行之人。”
隋建大興城以來至眼下,長安城裏一直在實行入夜宵禁官制,在皇城內的大街上都設有街鼓,黎明時分太陽照到城牆上時,街鼓擂響,城門和各街坊的大門才能打開,太陽一落,馬上擂鼓關閉各城門,而街上的行人返回家裏,關門閉戶,不得外出。不僅有各種規矩。入夜後街道上還有“武侯鋪”的兵士巡警監視,凡是違反宵禁的人都會被抓,如有反抗,可以當街斃殺。
正因爲這樣,裴寂帶着人纔會逗留到晚才走。唐瑛不僅不能讓暗中監視她的人發現她急切要與秦王府聯繫的企圖,更不能讓張小六冒險違禁,爲此丟掉性命,就太不合算了。
唐瑛畢竟沒有李淵和裴寂等人狡猾,在這兩個老狐狸的算計下,外加李建成和李元吉無意或者有意的配合,三天了,唐瑛愣是沒想出辦法來與長孫無忌取得聯繫,實在沒辦法,唐瑛只得給長孫無忌寫了一封信闡明厲害,然後寫了一個奏章讓長孫無忌交給李世民。信是寫好了,怎麼給長孫無忌送去也是個難題,唐瑛在深思了很久後,才決定把這件事交給易水去做。
易水無法見到長孫無忌本人,卻認識給長孫無忌府上的廚娘。唐瑛的安排沒白費,易水很快完成了任務,唐瑛也算放下了一半心事。然而,唐瑛做的事並不是沒人看在眼裏,就在唐瑛鬆一口氣的時候。一個人登門拜訪,再次將唐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裴大人,你今兒怎麼有空來我這兒走走?”將裴矩迎接門,唐瑛笑嘻嘻地開他玩笑:“你可是知道的,我這個郡主,啥都沒有,也啥都不是。”
裴矩在唐瑛的攙扶下走到花園裏坐下,用手當扇子扇了幾下後,笑道:“郡主,你有什麼,沒有什麼。老夫一清二楚,你就別跟老夫開玩笑了。”
裴矩雖是在說笑,但他語氣中透露出的嚴肅卻讓唐瑛心裏一緊:“老大人,您這是……”
裴矩嘆口氣:“唐瑛,老夫活了這麼大歲數了,啥事沒見過,啥事沒經歷過?若是你信老夫是爲你好,就聽老夫一勸,莫要在摻和進太子和秦王之爭了,你鬥不過他們。”
唐瑛微微皺了皺眉頭,她知道裴矩說的沒錯,這個老傢伙的確有她不會有的經驗和教訓,可是,平時在這方面一貫低調和躲避的人,爲什麼突然跑來這麼坦白地跟她談這些事呢?難道又是李淵的授意?
唐瑛想什麼,裴矩看的清清楚楚,見她的眉頭皺起來,裴矩笑笑:“老夫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是想,老夫今天跑來說這些,是不是奉旨辦事,對不對?呵呵,老夫讓你放心,不是陛下的授意,是老夫自己想來的。”
唐瑛聽了裴矩的話,苦笑:“老大人平素從來不參與這些事,今兒突然來找唐瑛說這些事,我的確有些不明白。”
裴矩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你可知先皇爲什麼要廢太子楊勇,改立晉王楊廣爲太子?”
唐瑛一愣,緩緩搖頭。她並不瞭解這段歷史,對楊堅此人也不甚瞭解,僅僅知道的只是楊廣的狡猾和殘忍。
裴矩將目光轉向了池塘,沉聲道:“老夫當年在先皇跟前也待過幾年,對太子楊勇和晉王都有些瞭解。楊勇他……論才能,他的確不如楊廣強,但他爲人坦率。寬厚,不假以色,爲人過於磊落。而他不僅好**,又喜好揮霍財帛之物,若是親王,倒也罷了,若是當了皇帝,怕也有些擔不起這個責任。他被廢,也不僅僅是才能差點,主要是他常常惹獨孤皇後生氣,先皇漸漸地對他失去了信心,最終落的那樣悽慘的下場。”
唐瑛點點頭,第一次有人跟她談起那段歷史,她也頗感興趣。
裴寂嘆口氣,接着道:“晉王楊廣,打小就比太子聰明,他博學多才,又有遠大的理想,當楊勇沉迷與女色之時,他卻遍請大儒高人,到處請教學習,很快擁有了一身才能。先皇對他很是滿意,特意安排他駐守幷州,防備突厥人,老夫就是那個時候第一次見到了晉王,那年的他,才十四歲。”
裴寂的聲音漸漸低沉了下去,唐瑛沒有說話,而是輕輕地爲他煮好茶水,慢慢地放在裴矩手裏。這個老人,心裏一定裝着許多沉甸甸的往事。
“後來,晉王授命爲揚州總管,率大軍攻打南陳,而老夫一直留在北方,爲先皇經略突厥事務。再一次見到晉王,他已經是太子了。唉,人老了,喜歡回憶往事,倒是讓你見笑了。”從往事中醒過神來,裴矩笑了笑,用一句自嘲結束了他的回憶。
唐瑛回他一笑:“老大人,唐瑛還真喜歡聽您講這些往事。”
裴矩嘆口氣:“你喜歡聽,以後沒事了,老夫慢慢講給你聽。今天老夫告訴你這些,是想告訴你,帝王家的事情摻和不得。眼下的太子有才能,有能力,也有着楊勇的寬厚;而秦王,他很想楊廣呀。秦王雖不如楊廣那樣文采出衆,但比楊廣的軍事才能高了許多,更爲難得的是,秦王喜歡交結平民豪傑,注重在民間選拔人才,不似太子,只交往門閥貴族中人。”
唐瑛緩緩點頭:“不瞞老大人,這也是我支持秦王,放棄太子的原因。”
“你原本沒錯,可是,你疏忽了一個人。”
“誰?”
“陛下。”
唐瑛望着裴矩,不動不問,她知道,裴矩看人的經驗比她強上百倍,既然他這樣說,就一定有他的道理,她只需要靜靜地聽這個道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