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淵沉默了一秒。
“你也看到了?"
“何止我看到了,我好幾個朋友都轉給我看了。有一個還專門打電話問我,說那個在山裏做可樂的人怎麼長得跟你以前提過的那個戰友那麼像'。”
“......沒人認出我來吧?”
“你放心,你的資料是保密的,普通人不可能知道你是誰。但認識你的人,一眼就能認出來。”
秦淵揉了揉眉心。
“參加這個節目是被朋友慫恿的,沒什麼特別的原因。”
“不用解釋,“周政笑道,“你愛參加什麼節目是你的自由。我打電話來不是爲了這個事——我想約你喫個飯,好久沒聚了。“
“喫飯?”
“對,就我們幾個老弟兄,隨便找個地方坐坐。你這周有空嗎?”
“有空。什麼時候?”
“後天晚上怎麼樣?城東有家新開的私房菜館,我朋友推薦的,說手藝不錯。”
“行。發個地址給我。”
“好嘞。到時候見。”
掛了電話,秦淵把手機放回茶幾上,繼續靠在藤椅裏。
陽光照在臉上暖融融的,樓下那個練薩克斯管的人換了一首曲子,這回能聽出來是《茉莉花》,雖然吹得還是磕磕巴巴的,但旋律已經勉強成型了。
秦淵沒有多想周政這通電話的用意。老戰友約喫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許悅從客廳走出來,端着一盤切好的水果。
“誰的電話?”
“一個以前的朋友,約後天喫飯。”
“部隊的朋友?”
“嗯。”
許悅把水果盤放在茶幾上,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你好久沒跟以前的戰友聚了吧?”
“有一陣子了。”
“那就去唄,多聚聚也好。你退下來之後,跟以前的圈子聯繫越來越少了。"
“不聯繫也挺好的,各過各的日子。"
許悅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拈起一塊蘋果慢慢喫着。陽臺上安靜了一會兒,只有風吹綠蘿葉子的輕響和樓下斷斷續續的薩克斯聲。
兩天之後。
城東那傢俬房菜館藏在一條不太熱鬧的巷子深處,門面很小,只掛了一盞暗黃的燈籠,上面寫着一個“膳”字。推開沉重的木門之後,裏面卻別有洞天——青磚鋪地,木樑挑頂,幾株翠竹種在天井裏,竹葉的影子被燈光投在白
牆上,隨着氣流的擾動微微晃動,像一幅活的水墨畫。
秦淵到的時候,周政已經在了。
周政比秦淵大七歲,三十五六的年紀,身材高大健壯,剃着利落的板寸頭,穿一件深灰色的休閒夾克,拉鍊只拉到胸口,露出裏面一件黑色的圓領T恤。他見了秦淵就站起來,兩人握了握手,然後互相錘了一下肩膀。
“瘦了還是壯了?讓我看看——“周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嘖嘖嘴,“行啊,上了七天山回來,氣色還這麼好?”
“山上夥食不錯。”
“夥食不錯?”周政笑了,“你管獵野豬叫夥食不錯?”
“你連這個都知道了?”
“預告片裏隱約提了一嘴,加上你那搭檔好像在網上發了點什麼。
“陳小明?”秦淵微微皺眉,“他發了什麼?”
44
“好像是在社交平臺上感慨了一句'這輩子最魔幻的七天'之類的話,底下評論區全在猜他經歷了什麼。放心,沒透露具體內容,節目還沒播呢。”
秦淵搖了搖頭,在周政對面坐下來。
包間不大,一張圓桌,六把椅子。桌上已經擺了幾碟涼菜——醬牛肉、拍黃瓜、花生米、涼拌木耳——旁邊放着一瓶白酒和幾個玻璃杯。
“就我們兩個?“秦淵看了看空着的椅子。
“還有一個人,“周政說道,“快到了。”
“誰?"
周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秦淵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以他的敏銳度,周政這個反應已經足以讓他產生某種預判了。
一個“還有一個人“但不願提前透露身份,周政又表現得頗爲恭敬的來客——範圍已經很窄了。
但他沒有追問,只是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包間外面傳來腳步聲,不疾不徐的,落地很穩。
門被推開了。
一個身穿深色便裝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他的頭髮花白了大半,身形瘦但挺拔,走路的時候脊背繃得筆直。一雙不大的眼睛掃過包間的瞬間,帶着一種不動聲色的審視感,像是在一秒鐘之內就把房間裏的每一個人,每一件
物品的位置和狀態全部記錄了下來。
秦淵放下茶杯,看清來人的臉,瞳孔幾不可查地收縮了一下。
“趙局。”
他站起來了。不是客氣的站起來,而是一種條件反射般的、帶着身體記憶的站起來——跟他在部隊時見到上級軍官時一模一樣的起立動作,乾脆利落,毫無拖泥帶水。
趙安宇看到他這個動作,臉上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觸動,但很快就被一層笑意覆蓋了。
“坐坐坐,別搞這些虛的,“他擺了擺手,在秦淵對面坐下來,“又不是在局裏,隨便一點。”
秦淵重新落座,目光從趙安宇臉上移到周政臉上。
周政心虛地端起茶杯擋住半張臉。
“周哥,“秦淵的語氣很平淡,但認識他的人都能聽出那平淡底下壓着的東西,“你說的'老弟兄聚聚'就是這個意思?”
“我也是臨時被通知的,“周政連忙撇清,“趙局說想見你,我只是負責牽線搭橋。”
“行了行了,別推了,“趙安宇笑着打斷了兩人的眼神交鋒,“是我讓老周安排的。直接給你打電話怕你有壓力,就用了這麼個迂迴的方式。怎麼,不高興見到我?”
“不是。”秦淵的語氣緩和了一些。
“那就好。來,先喝一個。”
趙安宇拿起白酒瓶,給三個人各倒了一杯。
酒是本地產的高粱酒,入杯之後酒液清澈透亮,一股濃烈而醇正的糧食香氣從杯口騰起來,在包間溫暖的燈光下幾乎能看到那層淡淡的酒霧。
三人碰了個杯,各自飲了一口。
酒入喉的那一刻,辛辣的灼燒感從舌根一路燒到胃裏,然後化成一團熱意在腹腔中散開。
“好酒,“周政砸了咂嘴,“這個酒後勁大。”
趙安宇沒有急着說正事。他先是跟秦淵聊了些家常——在龍城住得習不習慣,身體有沒有什麼毛病,平時做些什麼消遣。秦淵一一答了,語氣不冷不熱,態度不遠不近,跟他面對大多數人時一樣。
但趙安宇太瞭解他了,知道這層不遠不近的殼底下是什麼。是信任,但也是警惕。秦淵對他有感情,但同時對任何可能把他拉回過去那種生活的信號都保持着本能的戒備。
菜陸續上了。這傢俬房菜館主打的是改良徽菜,一道臭鱖魚煲得外焦裏嫩,蒜瓣肉用筷子一撥就散開了,澆着濃稠的醬汁;一盤毛豆腐煎得兩面金黃,配上紅辣椒絲和蒜泥蘸碟;還有一道文火慢燉的筍乾老鴨湯,湯色清亮,
鴨肉酥爛,筍乾吸飽了油脂後變得綿軟甘甜。
三個人喫了一陣子,酒過三巡之後,氣氛漸漸鬆弛下來。
趙安宇夾了一塊臭鱖魚放進嘴裏,嚼了兩下,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秦淵啊,我前兩天在電視上看到你了。”
秦淵夾毛豆腐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在秦嶺的山溝溝裏做可樂的那段,預告片放了好幾秒。”
秦淵沒說話。
“我當時正在看文件,“趙安宇的語氣非常平靜,“餘光掃到了你的臉,一口茶全噴在了機密文件上。”
周政噗的一聲笑了出來,趕緊拿手捂住嘴。
“趙局,您至於嗎?”秦淵的表情有些微妙。
“我至於嗎?”趙安宇放下筷子,用一種教訓晚輩的語氣說道,“你在阿布扎比那次任務裏,一個人滲透到恐怖組織的武器交接點,在沒有後援的情況下拖住了七名持槍分子整整四十分鐘等到支援到達。你在代號'冬眠'的行動
裏,在零下三十度的環境下連續潛伏了六十個小時完成目標標定。你在——“
“趙局,“秦淵打斷了他,聲音壓得很低,“這些事情不適合在這種場合說。”
趙安宇頓了一下,意識到自己確實有些激動了。他喝了口酒,緩了緩情緒。
“我的意思是,就你這種級別的人,跑去參加一個電視臺的荒野求生真人秀節目——你不覺得有點......大材小用了?”
“我就是覺得無聊,想找點事做。”
“無聊你可以來找我啊。”
秦淵看了他一眼。
“趙局,你今天約我喫飯,不會就是爲了說這個吧?"
趙安宇乾笑了一聲。
“好吧,我不繞彎子了。”
他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從剛纔的調侃轉爲了認真。
“局裏最近來了一批新人。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通過層層選拔進來的,基礎素質都不錯。但有一個問題——他們沒有實戰經驗。
秦淵沒有接話,安靜地聽着。
"
“上個月我們搞了一次內部對抗演練,模擬城市反恐場景。結果你猜怎麼着?二十個人分成兩組對抗,紅方在第一個回合就被藍方滲透了指揮部,整個行動不到十五分鐘就結束了。戰術配合一塌糊塗,個人判斷力也差得遠,
有兩個人甚至在巷戰中走進了自己隊友設的埋伏圈。”
“教官呢?“秦淵問。
“教官水平有限,“趙安宇嘆了口氣,“局裏現在的幾個高級教官要麼年紀大了,要麼長期做案頭工作,實戰經驗早就生疏了。真正上過戰場的,有一線反恐作戰經驗的教官,數來數去也沒幾個。”
他說到這裏,目光落在了秦淵身上,意思不言自明。
秦淵沉默了很長時間。
包間裏一時只有窗外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和隔壁包間隱約傳來的說笑聲。
“趙局,“秦淵開口了,聲音平靜,“我已經退役三年了。“
“我知道。”
“我不想回到那種生活裏去。”
“我也不是讓你回來。”趙安宇的語氣很誠懇,“秦淵,我不是要你重新歸隊,不是要你執行任務,不是要你穿回軍裝。我只是想請你幫一個忙——有空的時候,去局裏看看那幫孩子,指點指點他們。時間、頻次、內容,全由
你定。你想來就來,不想來了隨時可以走。沒有任何硬性約束。”
“就是幫你練練兵?”
“對,就是練練兵。”
秦淵端起酒杯轉了轉,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畫出一圈薄薄的掛杯。
周政在旁邊一直沒插嘴,這時候終於開了口。
“秦淵,趙局說的這批新人我也見過幾個,底子是真的不錯,就是缺一個能壓住場子的人帶一帶。你的經驗在那個圈子裏沒有第二個人能替代,這一點你自己心裏清楚。”
“我心裏清楚的事情多了,“秦淵說道,“但心裏清楚和願不願意做是兩回事。”
“那你就當是幫我一個私人的忙,“趙安宇說道,“不算公事,算我趙安宇個人欠你一個人情。”
“你不欠我人情,趙局。當年你批準我退役申請的時候,已經幫了我最大的忙了。
趙安宇被這話噎了一下,一時間竟不知道怎麼接。
秦淵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讓我想想。”
“好,“趙安宇立刻說道,“不急,你慢慢想。想好了給老周打個電話就行。”
“嗯。”
話題到此暫時擱置了。趙安宇見好就收,沒有繼續施壓,重新端起酒杯,把氣氛拉回了老友聚會的輕鬆調子上。
三個人又喝了一陣子。筍乾老鴨湯被喝得見了底,臭鱖魚也只剩下一副完整的魚骨架。趙安宇的酒量不錯,但臉已經泛了紅,說話的速度比剛來時慢了半拍,但依然清晰得很。
“對了,“趙安宇像是想起了什麼,從褲兜裏掏出手機翻了翻,“你那個荒野求生節目,預告片我又看了兩遍。”
“您還看兩遍?”秦淵無奈地看着他。
“主要是想研究一下你做的那個可樂到底是什麼原理,“趙安宇一本正經地說道,“然後我發現了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