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章
昨晚剛下過雨, 空氣裏瀰漫着泥土的芬芳。謝一菲不到六點就醒了,因爲今天是二期試驗的結果評估會。過去這兩年努力的成果如何,這個項目是否能迎來下一階段的研究, 都會在今天有一個答案。
會議時間是上午九點, 會議地點定在離學校和醫院都不遠的一家五星級酒店裏。
謝一菲很早就出了門, 今天她要當着業內專家和所有試驗的參與者做一份彙報,也是一份答卷。
二期試驗是新藥研發最爲關鍵的階段, 也是導師離開後, 她要獨自攻克的第一個難題。它連接着實驗室研究和後期大規模的臨牀試驗。
這個階段對試驗方案的設計、受試者的選擇都有更嚴格的要求。作爲研發人員, 她的每一次決策都關乎着試驗的成敗和患者的生死。
從試驗開始到結題,整整兩年的時間, 她收穫了很多,也失去了最重要的人。她曾沾沾自喜,也迷茫無助,可是當她重新整理那些患者的數據, 她發現那不是一個個沒有溫度的數字,是她們對她給與的信任,也是對生的期望。
她想到導師總掛在嘴邊的那句話:“你不能要求一個人全力以赴地去做他自己都不相信的事,你要繼續從事這一行, 你就要堅信我們能做到, 堅信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會在明天開花結果。”
這一刻, 她對這話似乎有了新的理解。
出了小區沒走多久,就是城市的主幹道。道路一旁的月季好像一夜之間全開了, 經歷了一場夜雨, 花瓣沒落多少, 反而更飽滿潤澤。花香馥鬱,整條街都瀰漫着新生的朝氣。
謝一菲深呼吸, 這是北京最好的時節,也是她的。
謝一菲比旁人到會議室都早。酒店服務人員剛剛佈置好會議室,見到提前到來的謝一菲,貼心地爲她送上一杯咖啡。
其實她昨晚睡得並不好,每逢第二天有重要的考試或者工作時,她都是這樣,還好有咖啡。
她喝了一口咖啡,苦澀醇厚的味道立刻在口腔裏蔓延開來。她長長呼出一口氣,感覺整個人又有了精神。
忽然間身後傳來一聲咳嗽,嚇得謝一菲險些嗆到自己。
她狼狽地回頭,意外地看到了秦錚。他今天穿着黑色襯衫和西褲,剛纔一動不動地坐在角落裏,幾乎融在暗影中,以至於她剛纔進來時,還以爲自己是到得最早的。
此時秦錚站起身來,優越的身高和那種凌冽的氣質讓他的存在感格外的強烈。
她也想不明白自己剛纔怎麼就沒看到他。
距離他們上一次見面又差不多一個月過去了,她以爲再見面時,她已經可以平靜應對了。可是此次此刻,看着他朝她走來,她發現自己還是不爭氣地慌了。
正當她猜測着他會對她說些什麼時,他卻繞過了她,直奔她的身後。
“您怎麼這麼早就到了?”
謝一菲怔了一下轉過頭,看到一位評審組的老專家被秦錚扶着坐到了有專家名牌的位置上。
謝一菲在心裏暗罵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罵他,還是在罵自己。
但她很快重新整理好心情,過去和老專家打了個招呼。
看着秦錚客氣地和老專家寒暄,她忽然想起他似乎說過她這個人很具有欺騙性,可他又何嘗不是?
在患者面前,他專業嚴謹是可以信賴和依靠的主治醫生,在周意芝這些前輩面前,他謙遜有禮是前途不可限量的優秀後輩,可是在她面前,他總是強勢的、有距離感的,讓人捉摸不透的。
不多久,其他人也陸續到了。
會議在九點鐘正式開始,會議內容分爲幾部分,先由明德彙報項目的背景,以往取得的成績,以及本次試驗的目標。然後由謝一菲彙報二期試驗的方案以及方案的執行情況。最後是秦錚彙報試驗收集的數據並評估其質量、有效性和可靠性。
那些數據謝一菲都熟悉,但是結論是秦錚給的,雖然只有簡簡單單的幾句話,但卻是她這兩年工作*7.7.z.l的縮影,當他說到“本次試驗取得了階段性的成果,爲該藥物的研發和臨牀應用提供了重要的參考依據”時,他忽然看向彙報臺下的她。
她無法否認,儘管他們之間橫亙着太多的東西,但是作爲一同並肩作戰的戰友,他曾給予過她很多力量。
因爲師母的離開,她一度很迷茫,很長一段時間都是渾渾噩噩地被周遭人簇擁着往前走,直到不久以前,那場春雨過後,她又去了一趟醫院。那天她是去去醫務科簽署結題文件的,但臨走前忽然想起了自己上次落在秦錚那裏的傘。
那天是週二,是他出門診的日子,她就想趁他不在去病房那邊碰碰運氣。
可惜她還是沒找到那把傘,因爲當時秦錚的辦公室裏有人。
她不知道他爲什麼不在門診而是在辦公室,但是既然來了,就這麼走了又挺慫的。所以,她究竟要不要找他拿傘呢?
就在她在他辦公室門口徘徊的時候,差點被一個小男孩撞到。
病區裏很少有孩子,如果有,那背後大概率掩藏着一個令人無奈心酸的故事。
小男孩大概六七歲的樣子,怯怯爲差點撞到謝一菲道歉。男孩子很漂亮,巴掌大的小臉上一雙黑又亮的眼睛水汪汪的,頭髮略長,髮尾捲曲,有點混血寶寶那味兒。謝一菲忽然意識到她可能見過他。
她腦中浮現出了一個畫面——穿着白大褂的秦錚蹲在醫院的走廊裏和一個小男孩說話。清晨的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玻璃窗內投射進來,爲這一大一小的身影堵上了一層光暈。
那應該是前年的夏天。
比起那時候,小男孩的個子長高了不少,嬰兒肥也褪去了一些,黑瘦了點,更有男孩子的模樣了。但是他實在太漂亮了,所以她還是認出了他。
“病房裏不能亂跑哦,你家大人呢?”和他說話時,謝一菲的聲音都忍不住變得很溫柔。
“我媽媽在裏面。”小男孩指了指秦錚辦公室的門小聲說。
乳腺癌對於越年輕的患者來說越麻煩,小男孩的母親三十出頭,顯然屬於這個類型。謝一菲記得何婷婷說過一些她的情況,據說她找到秦錚之前已經做過一次手術,可是不久後就複發轉移了,之前的醫生雖然沒有明說,但是顯然已經有放棄的想法了,她這才找到了秦錚,進行了二次手術。
聽說這事時,謝一菲很爲這位年輕的媽媽和她的孩子難過,後來再沒見過他們,她也沒敢多問,轉兩年了,沒想到還能遇上。
辦公室裏傳出隱隱約約的說話聲,有秦錚的,還有一個溫柔的女聲。
謝一菲鬼使神差地沒有離開,小男孩也很乖,跟着她一起在門口偷聽。兩人說話聲音不大,謝一菲幾乎聽不到他們交談的內容,只偶爾男孩媽媽情緒激動時,她能聽到她在感謝秦錚。
謝一菲心中隱隱冒出一個不可思議的猜想,她悄悄問小男孩:“媽媽的病是不是好多了?”
小男一副“你怎麼知道”的樣子孩,興奮地點點頭:“她現在能上班,還能去接我放學。”
看來他母親的病情確實已經被控制住了。
謝一菲知道以孩子母親的情況要在這麼短時間內治癒沒那麼容易,但能把病情控制住就已經是奇蹟了。她還記得當初所有人提及小男孩媽媽時,都是一副惋惜的態度,大概在所有人看來,這位可憐的母親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可是誰也沒想到,21個月過去了,她就像綻放在初夏的花,經過一夜的風雨非但沒有凋零,反而向陽而生,逆風翻盤了。現在的她可以像正常人一樣工作,照顧家庭,這何嘗不是一種奇蹟?!
謝一菲的心情很就沒有這麼激盪過了。
她朝着小男孩豎起大拇指:“你媽媽真了不起。”
小男孩笑了,缺了門牙的笑容讓他看着滑稽又可愛:“媽媽說是秦醫生了不起,媽媽是聽了他的話,才治好病的。”
“他的話?他說了什麼?”
小男孩收斂起笑容,一本正經地複述着:“秦醫生說,醫學發展得很快,醫生和病人都在和時間賽跑,每過一天就多一點被治好的希望。他還說,活着本身就是一種希望。”
活着,本身就是一種希望。
謝一菲忽然想起師母癌症複發轉移後,他在治療室外也曾對她說過這樣一番話。那時候她就像溺水的人抓到了一塊浮木,無可奈何,卻又不得不堅信一切都會好起來。可是不久後,師母還是離開了。這讓她開始懷疑,懷疑自己,也懷疑他。
但是當她聽着小男孩用稚嫩的聲音再次轉述那番話時,她知道他從來沒有騙過她。他還在他認定的那條路上朝前奔跑着,她有什麼理由掉隊呢?
醫學在和時間賽跑,藥學又何嘗不是。
師母的離開是他們暫時都輸給了時間,但是還有無數像小男孩母親這樣的患者在相信着他們,在這條路上艱難的前行着,她們的信念不該被她這樣的彷徨和踟躕熄滅。
謝一菲終究是沒有找回她丟的那把傘,但離開時,積壓在她心頭許久的陰霾終於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