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章
國慶假期過後, 北京迅速轉冷。11月中旬的一天,北京迎來了今年的初雪。
這天是秦錚的出診日,他第二次在診室見到劉希若。
秦錚記性算不上多好, 但對劉希若, 他是有印象的。
他記得劉希若第一次來找他看病是今年春天, 當時她的右乳有一個直徑不足一釐米的結節,他建議她先做進一步的檢查, 再來找他, 可是她再沒出現。
通過秦一鳴和謝一菲的事, 他能猜到原因是什麼。
既然有意避開他,那今天又爲什麼掛了他的號呢?
女孩把手裏的報告推到了秦錚面前:“秦醫生, 不知道您還記不記得我,我半年前找您看過病,這是我最近一次複查的b超報告。”
秦錚將b超描述看了一遍,不由得蹙起眉頭, 那個結節的分類已經是4b了,出報告的時間是前天。
“我記得半年前就讓你去做個b超,當時做了嗎?”
“沒有。”
他以爲她只是換了醫生,沒想到她根本就沒當回事。
“我當時就想着我這麼年輕應該不至於……但是這段時間我發現那個腫塊在變大, 纔想起來您說的話。我現在是不是已經晚了?我看網上說, 4b就是癌症了。”她越說越懊悔, 說到後面幾乎哽咽。
她的年紀和何婷婷相仿,這讓何婷婷也於心不忍。
何婷婷:“這個評級只代表一定的概率。”
劉希若抽了抽鼻子說:“你們不用安慰我了, 我查了很多資料, 知道這意味着什麼。秦醫生, 我真後悔當初沒聽您的話,所以我拿到結果第一時間來找您了。”
這種情況在秦錚這裏不少見, 他只是替她感到惋惜,如果結果真是不好的,那這半年的時間確實讓她錯失了太多。
最後,秦錚給出的建議是直接穿刺。
劉希若連連點頭:“這回我聽您的。”
劉希若剛一離開,何婷婷就問秦錚:“老闆,她那個結節您怎麼看?有翻盤的可能嗎?”
秦錚又調出她的b超報告看了看,邊界欠清晰,內部回聲不均,有血流信號,而且腫物大小明顯比她半年前來這裏時大很多,怎麼看都不太好。
劉希若說她自己疏忽了,可他又何嘗不是,至少半年前他給出的診斷是更傾向於良性的。他知道,理論上自己沒有做錯什麼,但心理上,他還是始終無法將一個年輕鮮活的生命直接和癌症關聯上。
不久後,劉希若的穿刺病理有了結果,和秦錚預料的一樣,是癌症。
最要命的是,她太年輕了。乳腺癌治癒的患者中,年輕患者的比例非常低,越是年輕,往往預後越差。
但不幸中的萬幸是,雖然是浸潤性癌,她的雌激素和人表皮生長因子受體都是陽性,這種分型的治療手段比較多,算是惡性裏惡性程度不算高的分型。而且發現的也不算太晚,who2級,沒有轉移,一切都還有希望。
劉希若的手術被安排在幾天之後。
秦錚之前一直沒見過劉希若的父母,但他沒想到,就連住院做手術這種大事,她的父母也沒有出現,陪在她身邊的竟然是秦一鳴。
秦錚問何婷婷:“我記得她是北京本地的吧,怎麼不是她父母陪着來的?”
何婷婷八卦兮兮地說:“我聽說她家關係比較複雜,父母都各自成家了,她是奶奶帶大的,奶奶年紀大了,可能還不知道這事呢。還好她那男朋友還不錯。”
秦錚聞言只覺得諷刺。
何婷婷:“老闆您怎麼知道她是北京人?”
秦一鳴他媽選兒媳婦的條件第一條就得是本地人,她絕不會允許兒子接二連三地跟她對着幹。
秦錚:“聽她提過。”
何婷婷點點頭:“哦對了,那女生好像是謝老師他們學校的。”
秦錚忽然停下腳步:“她今天來了嗎?”
何婷婷沒想到自己老闆反應這麼大:“誰?”
秦錚:“謝老師。”
“今天還沒看到。”
他點點頭:“見到她讓她找我一下。”
……
秦一鳴剛走出病房手機就響了,看到來電人名字,他猶豫了一下才接通。
他母親吳麗華的聲音立刻從聽筒裏傳了出來,隔得老遠都能聽出她老人家的憤怒。
“你去醫院幹什麼去了!人家有自己的爹媽,用得着你去陪着?”
這層樓的中庭處有個飲料的自動販賣機,他本來是出來買水的,這會兒也忘了要幹什麼了。
“她家的情況您也瞭解,再說今天就是辦個住院手續,她叫我陪她來,我沒理由拒絕。”
“要找什麼理由啊?正經夫妻還大難臨頭各自飛呢,別說你們什麼也不是了!她現在可是確診了癌症!要花多少錢先不說,那是要死人的啊!你可別聽醫生的鬼話,說什麼還有治癒的可能,得了癌就等於被判了死刑了!她要是真的愛你,她就該果斷跟你分手,免得拖累你!”
秦一鳴和劉希若的感情本來就沒多深,當初他決定和她在一起也是因爲她的威逼□□,和謝一菲分手後更是每天都在後悔。眼下出了這樣的變故,他和劉希若都知道這段關係長久不了了。
可是聽他媽這麼說,他又覺得不太舒服。
“她現在剛查出癌症,您讓我這時候就撒手不管,我實在是做不出來。”
而且還有一個原因,萬一最終和劉希若撕破了臉,他不確定她能做出什麼事。
“兒子啊,你就是太善良了,對誰都狠不下心來。以往我都依着你,但這次你得聽媽的,趕緊和她斷了,回頭正好可以借這個機會跟學校裏說是她追着你不放,你考慮到她的病纔對她多有照顧……”
之前秦一鳴只想着等劉希若狀態穩定再找個理由提出分手,到時候她應該也畢業了,一切都可以冷處理。而且劉希若雖然不比謝一菲通情達理,但也還算好溝通,應該能理解他,那他們也算好聚好散了。
不過吳麗華的話提醒了他,眼下這事或許是個不再受制於人的好機會。
“好,我知道了。”
吳麗華嘆了口氣感慨道:“你說咱娘倆命怎麼這麼苦?你爸走得突然,你的感情又一直不順,這個小劉我本來也不喜歡她,就是看你喜歡,她剛好又是個本地的,雖然家裏關係複雜了點*7.7.z.l,但好歹她爸給她留了套房,總歸比起那個要啥沒啥老家還有個弟弟要幫扶的小南蠻子強多了。但誰知道她運氣這麼差,年紀輕輕就得癌,還好你們還沒結婚……”
突然聽吳麗華提到謝一菲,秦一鳴又煩躁了起來。
正在這時,他忽然注意到前面來來往往的人中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揹着一個大號的託特包,裏面隱約看得到筆記本的一角,正是他剛剛纔想過的人。
早就聽說謝一菲和這家醫院有什麼合作項目,沒想到今天還真讓他給遇上了。
他連忙對吳麗華說:“我這還有事,先掛了。”
謝一菲今天本來不打算來醫院的,但何婷婷說秦錚有事找她,她這才放下手頭工作趕過來。一出電梯,她意外看到一個本沒有理由出現在這裏的人。
她不知道秦一鳴來醫院幹什麼,但時至今日,她和他之間,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所以在他走過來之前,她就視若無睹地朝着另一個方向走去。
拐了個彎回到病區,她直接去找秦錚,卻被告知秦錚去其他科室會診了。
回到辦公室,周遭人正議論着秦錚今天收治的患者。聽說只有二十出頭,還很漂亮,就已經確診了癌症。衆人言談間都是惋惜。
起初謝一菲也只是跟着衆人一起惋惜,並沒有往別的地方想,直到她在病房裏見到了劉希若。看到她身上的病號服,她明白了,原來她就是大家惋惜的那個患者,也難怪秦一鳴會出現在這裏。
雖然她們此前只有一面之緣,但是謝一菲很難不對這個女孩留有深刻的印象。
謝一菲記憶中的她漂亮明豔、年輕無畏,而此時的她,雖然還是漂亮的,但臉色蒼白,神態中多了幾分憔悴,眼中也沒了見到昔日情敵的銳氣。
其實和秦一鳴分手這半年多裏,謝一菲偶爾還是能想起那晚在秦一鳴家第一次見到劉希若的情形。每一次想起,每一次都是厭惡的。她以爲這種厭惡的情緒會連同那一晚看到的畫面一起被封存在她的記憶裏,不會改變。可突然有一天,天平一端的砝碼換成了“生死”,那無論另一端是怎麼樣的厭惡,都很難再輕易地撬動天平。而當初的那種厭惡,也只能化成一聲無力的嘆息——那是一個年輕的、鮮活的生命。
女孩在短暫的錯愕過後,倉惶移開了視線。
謝一菲也只當做不認識她,完成工作後離開了病房。
她離開時,恰巧遇到秦一鳴拎着熱水壺進病房,見到她他喃喃叫了聲“一菲”,謝一菲只當沒聽見快步回了自己辦公室。
不遠處正交代工作的張濤停下來問身邊的護士:“那個謝一菲和患者家屬什麼關係?”
護士也不知情,只說:“患者是b大的,可能和謝老師認識吧。”
謝一菲等到六點沒等到秦錚,於是決定先下班。
在冬至到來前,天一天比一天黑的早,這個時間夜幕已經降臨很久了。從住院部出去,要經過一條小路,路兩旁是醫院的地面停車場。此時該下班的人早已下班,來看病的人也都早已離開,停車場幾乎空了大半。
冷風絲絲縷縷地往領口裏鑽,謝一菲緊了緊衣領,順便拿出手機想看看公交車的到站時間。就在這時,旁邊的車後突然閃出一個人擋在了她的面前。
謝一菲嚇了一跳,那人也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
他連忙說:“是我是我!”
是秦一鳴。
他說:“我等你很久了。”
謝一菲冷冷看着他:“有事嗎?”
秦一鳴:“外面太冷了,要不我們去車上說?”
謝一菲:“有什麼事就在這裏說吧。”
秦一鳴似乎是苦笑了一下:“那我長話短說。劉希若的事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謝一菲不否認,秦一鳴又說:“我原本也希望她能換家醫院看病,但是她比較信任我弟,我也沒辦法。”
聽到他提秦錚,謝一菲微微一怔。那秦錚知不知道他們之間這些事?
她對秦一鳴說:“你找我就是要說這個?你放心,你們來看病,我來工作,完全可以互不干擾。”
秦一鳴:“我不是要說這個,我就是……想看看你,問問你最近過得好不好……”
聽他還關心她,她非但沒有絲毫的感動,反而覺得他很可笑。
謝一菲不耐煩地打斷他:“你該記掛的人不是我,我過得好不好也跟你再沒有關係了。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完謝一菲就打算離開,卻被秦一鳴一把拉住。
“我後悔了。”他忽然說,“真的,我後悔了……有些話壓在我心裏很久了,其實我們分手之後我沒有一天感覺到快樂,我以爲新的感情很快就能沖淡和你分開帶給我的失落,但是沒有。”
他越說越激動:“我們最初在一起時有過的甜蜜心動,我跟她都沒有!我本來想等她病情穩定後和她說清楚再來找你。但是見到你後,我的所有計劃都打亂了……”
謝一菲在一瞬的驚訝過後只覺得諷刺。
“你不覺得你現在說這些很可笑嗎?你後悔了,我卻覺得慶幸,因爲我們並不合適。所以不管你有什麼計劃,我和你都已經徹徹底底的結束了。如果你還是個男人,還希望你女朋友能安心在這裏看病,建議你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
謝一菲試圖甩開秦一鳴的手,但男人的手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
秦一鳴似哭似笑:“我這麼痛苦,你竟然覺得慶幸?爲什麼?因爲秦錚嗎?”
又是這樣!就是有這麼一種人,在他們看來自己的不如意都是別人造成的。
謝一菲不願多說,只催他放手。
秦一鳴充耳不聞:“我們在一起兩年了,你仔細想想,我們以前不是挺好的嗎?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不介意你和我弟之間發生過什麼……”
眼前的男人已經不再是謝一菲認識的那個秦一鳴了,他的不可理喻,他的癲狂,讓她覺得陌生和害怕。
而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好意思,我介意。”
看到秦錚的那一刻,謝一菲的心立刻就踏實了。
因爲秦錚的出現,秦一鳴終於不再那麼激動了,但他臉上的神色更加陰鬱。
謝一菲真怕他們一言不合就打起來,好在秦錚還算冷靜。
他掃了一眼秦一鳴握着着她的那隻手說:“我剛出來時劉希若正在找你。”
像是爲了證實秦錚的話,秦一鳴的手機也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
他怔忡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好像洩了氣的氣球,終於鬆了謝一菲去拿手機。
謝一菲連忙跟他拉開距離,與此同時,剛纔那隻被秦一鳴抓着的手被另一隻大手緊緊包裹住。帶着薄繭的拇指輕輕摩挲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撫。
她抬頭看着那手的主人,他也看向她,好似在詢問她有沒有事。
她又想起自己剛纔的話,她慶幸。可除了慶幸離開了一個不合適的人,是否也慶幸又遇到了他?
秦一鳴的手機鈴聲一直沒斷,謝一菲這才注意到他根本沒有接。他只是盯着屏幕看了一會兒,不知道在想什麼。再抬起頭時眼眶溼潤,就像他們分手的那一晚。
他看了眼他們交握在一起的手,笑了笑,像是自嘲又像是在嘲諷別人。
他看着謝一菲說:“還說不是因爲他?!”
秦錚上前一步,那是一個把謝一菲護在身後的姿態:“差不多行了,沒誰對不住你。”
秦一鳴咬牙切齒,顯然不認同秦錚這個說法。末了他點點頭,冷笑着說:“今天的事,我會一直記着的。”
打發走了秦一鳴,謝一菲長長呼出一口氣。
秦錚抬起她的手看:“沒事吧?”
謝一菲搖搖頭,抽回手。又看了眼四周,還好沒什麼人。
見她做賊般的模樣,秦錚眼神暗了暗。他按下車鎖,不遠處一輛黑色suv的車燈亮了。
“上車說吧。”
他發動了車子,卻沒急着開出停車場。暖風開着,車上的溫度漸漸升高,身上的寒意被驅散。
謝一菲:“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幾分鐘以前,他們說你剛走。”
“婷婷說你找我,什麼事?”
秦錚:“沒什麼,就是想提醒你劉希若住進來了。她的情況應該不會加入試驗組,你們也不會有什麼接觸,但是她確實要在這裏住一段時間。”
謝一菲看向他:“你在擔心什麼?”
秦錚:“你覺得我在擔心什麼?”
謝一菲莫名有點失望:“你放心,公和私我分得清。”
其實比起劉希若,她更厭惡秦一鳴。但是謝一菲也不會覺得她是無辜的,曾經的傷害擺在那,她沒辦法像面對其他病人那樣對待她,當然了,落井下石她也不會。
秦錚:“我不擔心這個,我知道你分得清。”
“那你擔心什麼?”
“擔心你會被一些不相乾的人影響心情。”
原來他在擔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