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她不是來比紙的啊
各種對採蘩好奇的嗡嗡聲不停鑽入耳,於良又見兩個少年呆瞪着不動,不耐煩往前跨一步,擋住他們怔然的目光。
“我們是紙官署的匠,其他人來了沒有?”他一早奉丹大人之命去接採蘩,忘了問丹大人是紙官署會合還是直接過來。
一旦那張清濯的妖面不在眼前晃,師兄就恢復了正常,清清嗓子道,“御紙坊張大人他們剛到沒多久,不過紙官署我只看到你們兩個。”
於良立刻皺臉,“御紙坊的人來那麼早,怎麼丹大人他們還沒到?”回頭對採蘩,“咱們等他們一道進去,還是先進去?老實,丹大人不在,我真不想對着張大人。”那個老頭看着很兇,很不近人情,又跟師父不對。
“等丹大人他們吧。”採蘩不無可否,往門牆邊一靠,面對那些盯着她的人大方回看。
“還是到門裏去等。”於良受不了別人把他們,尤其是採蘩當猴子來看。
採蘩卻不慌不忙,看了一圈纔將目光收回,垂眸,視線落在雙手,上下慢翻着手掌。
於良喊了她好幾聲也沒得到回應,這才注意到她臉上的神情,不由怔住。比紙的日子最終定下之後,他就去求丹大人教採蘩造紙。他想,師父沒了,採蘩和他誰都贏不過西大公子了。誰知丹大人採蘩暫時不來紙官署,想教也教不了,且讓他放心,既然是採蘩提出要繼續比試,她應該有自己的想法。
於良不知道採蘩有什麼想法,他只知道即便師父死了,他們身爲弟子也不能給師父抹黑。師父路上雖然教了不少,但那畢竟是行軍,如何能專心致志?三天打魚兩天曬,他看到了採蘩的進步,可是跟西大公子比,還是差遠了。採蘩這麼做,肯定是一時衝動。於是他去了姬府兩次,想勸她改主意。然而,兩次都沒見到人,管事只她很忙,等比紙那日再見面。
今天見到了,他劈頭就問她忙什麼,她只笑造紙。造紙?她一個人悶在家裏造紙,還不如請丹大人教呢。他嘮叨一路,她卻像現在一樣,沉靜。
“師妹。”採蘩的神情無比專注,他感覺她好像靈魂出竅了。
沒有人回答他,只有無數雙眼睛盯看着,無數雙耳朵恨不得湊到他嘴邊來。
“師妹!”於良大喊。
採蘩頭一偏,揉揉耳朵,斜他白眼,“聾了,那麼大聲。”
“我完全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什麼。”一般情況下,師父過世,鬥紙之約可以不作數的。這樣不是挺好嗎?師父的名聲保住了。
“於良,你是以爲不比師父的名聲就保得住,還是以爲師父橫豎也沒什麼大名氣,若我比輸了,才讓師父丟人?”採蘩看透了他的心思。
其實是後者。於良不好意思承認。
採蘩突然伸手在於良腦門上重重彈了一下。
“疼!”於良一邊摸額頭,一邊看四周,臉紅了,“別當着這麼多人的面打我。”他好歹是師兄。
採蘩的視線不拐別人,只看着於良,很認真地看着,“我們的師父是當世最出色的大匠,今天我就要證明給所有的人看。你,也給我好好瞧着,不能再有不如人的想法。能當左恆的弟子,是我們三生有幸。”
於良怔忡地看了她片刻,耷拉腦袋下來,“我還真是沒出息。”
“別再耷拉腦袋了。師父臨終前,你秉性純良,勤奮好學,將來一定會跟他一樣出色。所以,師兄要有信心,抬頭挺胸造紙。想當初我給你評紙,可是比西大公子還略勝了一籌。”採蘩記得跟他性子相似的厚實紙卷。
“師父真那麼嗎?”於良抬起頭來。
“哦,真那麼了。”還有一句,現在不是時候告訴他。於良如果沒法自己找到信心,造紙這條路他走不下去。她會幫他,卻並非手把手。
“紙官署的馬車!”不遠處有人喊道。
採蘩和於良同時望去,只見一列紅木大窗的馬車由快而慢,穿過被人羣擠窄的街道,在門前停了下來。丹大人還沒下車,卻從最後兩輛馬車上跳下七八個年紀不大的少年。他們臉上朝氣蓬勃,眼睛裏充滿着希冀和新奇,動作活潑。
“是新招進來的學匠?”採蘩看到獨孤棠之家的五也在,面露淡淡的笑容。
“今年特收了年歲的,什麼都不懂卻刮噪得很。”於良往學匠那兒走,又回頭對採蘩道,“丹大人讓我帶他們,我得管管去。”
還好有丹大人,採蘩心想。再看於良,他一過去,學匠們便立正安靜了,挺有年長師兄的架勢。不知不覺中,他也成長不少。
“紙官署跟御紙坊真是不能比。”
一句嘀咕竄進耳裏,採蘩看一眼身旁的兩個少年郎,是略長的那一個的。
“爲何?”她問,神情閒淡。
師兄沒在意誰問的,直望着前方,答道,“御紙坊來人,好像雲上神仙下凡。紙官署一下來,卻似一羣麻雀。真虧得穿了這麼一身好行頭,浪費了。”
“我倒是喜歡紙官署更多些。”學徒羨慕地瞧着那些少年學匠們,“御紙坊沒有像我們這般年紀的,而且張大人看着兇巴巴,可那位白鬍子長眉毛的老爺爺似乎很親切。”
“那是丹大人,他”曾經體罰左拐這樣的事還是不得好,採蘩舌頭轉彎,“技藝高超,對新進的匠工特別關照。”
師兄卻懂得不少,“丹大人如今已經造不了紙了,就和那個殘手斷腳的左拐一樣。城裏會造紙的都知道,現在紙官署的大匠是二流的,全然不能跟過去的輝煌相比。”看到紙官署的人快到門前,住嘴。
丹大人對採蘩點點頭,走進門去;那些對採蘩而言陌生,但總在大屋裏造紙的大匠們走了過去;於良帶着學匠們走過去,五朝採蘩咧嘴笑着,臉上雀躍。望着這一切,本想駁兩句的她什麼都沒再,也跟進去了。世上的事,只要無關乎自身,很多時候都是霧裏看花,根本不清楚真相。因此,不必強求他人眼亮。
門吱嘎吱嘎合上,阻隔了外面的熱鬧,頓時清涼。
丹大人他們直奔正廳,採蘩卻刻意落了單,一人慢悠悠往紙坊深處逛去。千秋紙坊不大,不靠山不靠水,由三進院子組成。前院待客,中院專爲抄紙後的工序,後院則作原料浸泡到煮料成漿這幾道工序。屋羣老舊,給人灰撲撲之感,但造紙器具的佈置十分井井有條,可謂寸土不廢。她只消一眼就能看出器具是新進的,和署裏的一式一樣。後院廊下還擺放了一圈桌椅,放着景藍瓷的茶壺茶杯,也是官家用器。院中央架着兩大口煮鍋,地上堆了石灰柴木輔料和各種工具。
採蘩纔想走過去看煮鍋的質地和石灰的純度,就被兩個漢子攔住了。
“這是今日會場,比試沒開始,誰都不能進去。”其中一個漢子。
另一個漢子瞅她好一會兒,“你該不會就是要跟西大公子鬥紙的童姑娘吧?”
“是的話,就能進去嗎?”那鍋是石鍋?
兩個漢子交換一眼。
“那就更不能進去了,否則當作弊論。”話聲從後面傳來。
採蘩回身一看,連忙低福,“參見公主。”
“免禮免禮,我娘不講究這些俗套東西。”秋路就在他公主孃親的身後,歪出腦袋來笑。
公主不理嬉皮笑臉的兒子,對仍然恭敬的採蘩道,“免禮吧。我以爲你該很緊張纔是,想不到這般悠閒在逛。”
採蘩直起身,淡笑不語。
秋路打不滅的氣焰,又插嘴道,“她不是在逛,而是在熟悉地方呢。娘,你不是也聽見了?她想混進去探究竟。”
採蘩冷眼一掃,秋路噤聲。
公主看在眼裏覺得好笑,但,“童姑娘對這次比紙有幾分把握?”
“回公主,採蘩今日來,不爲比紙。”
秋路驚訝了,“你不來比紙,爲何約鬥?”
“並非採蘩約鬥,只是履行承諾。”她相信師父也重諾,不會希望她借他的死而逃避。
“你既不是來比紙,那麼來做什麼呢?”公主也好奇了。
“我來”採蘩略沉吟,一笑,“造紙。”
公主垂眸,片刻後脣角微勾,抬頭望她,目光賞然。回答得這般純粹。這姑娘從外到裏都令人驚豔得很,難怪路兒對她另眼相看。
“既然你這麼,那我就好好看你造紙吧。”公主轉身而走。
採蘩低頭躬送,卻沒錯過秋路若有所思的凝望,“和尚,還想什麼?”
一聲長嘆,秋路甩甩頭。他的頭髮仍比一般男子短,只紮成直束,因而多幾分年少輕狂,不羈的模樣。
“我現在後悔啊!”他道。
採蘩不解。
“早知道你如此自信,我就不該跟着西馳那傢伙買他哥贏的。只要看過你倆現在的狀態,局勢有可能大反轉。”後悔!後悔!後悔!
自己的狀態心裏很清楚,但西騁怎麼了?
突然一陣大風,沉甸甸的梧桐枝被吹擺到身邊,她伸手一捉,滿掌清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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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第一更。(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