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本來正在論述自己跟老友爭論的地級市退休幹部,跟讓衛東一起坐着韓國斌的道奇600進入蓉都機場跑道。
老同志下來看見是架比旁邊小不少的飛機,還頷首滿意:“對的,不要鋪張浪費。”
鄒慧敏馬上有點不住笑,自打姚淑貞也去了平京,她就隨時忍不住表情。
莫名的開心。
讓衛東則在內心哎呀,不是吧?
您比我還老土?
連忙遞眼神給鞠躬迎接的空姐,別招呼我!
果然,踩着舷梯門登機的老領導肯定從沒坐過飛機。
面對一身高雅套裙的時尚空姐已經像是捱了面部重拳,五官都皺成一團了,再看到高端舒適的座位佈局,馬上覺得難以置信,飛機裏都是這樣的嗎?
每一寸都在噴薄着金錢的味道。
老領導甚至不由自主的摸了摸中山裝風領釦,轉頭難以置信的緩緩打量。
讓衛東趕緊引導還穿着板正的老領導入座:“這是港航的商務公務機,去年海灣戰爭爆發前,外交口老侯就是乘坐這架專機到中東地區斡旋,立下了汗馬功勞,不然在民航都關停航線的複雜地方,就像車都沒有,到商州最偏
遠的縣只能走着去,還怎麼幹工作?還不被其他國家鄙視消遣麼,這都是爲了工作。”
他不想召喚商務機來就是這個原因,跨越太大了。
好在這個比方還算讓老領導能接受:“當時......我們還真只能走着去,可......
就粱嘉輝他們出發去的那個縣城,因爲山區環繞,現在竟然沒法從商州地界上過去,得繞着借道蜀川那邊一個縣方能有公路通行。
讓衛東記得都是十多二十年後,瘋狂基建高速路才穿山越嶺的搞定。
所以從自己管轄地盤都不通路,到航空自由這個跨越確實有點扯到蛋了。
感覺老領導從離開商州,那水翼艇好歹已經在江面上馳騁了一兩年,新建築、大酒店甚至在蓉都偶爾能看見的豪華汽車,還在能接受的差距範圍。
在這裏徹底顛覆了。
“差距......這麼大了?”嗓音是真有點苦澀。
讓衛東溫言解釋:“這是花旗產的高級公務機,也是我們完全空白的航空器材領域,但是從三四十年前的一窮二白,到現在每一步其實都是爲了理順思路,您當初不也教導過我麼,改革戰線的鬥爭不亞於槍林彈雨的搏殺,只
有找對了方向一步步來,才能追趕差距,我也相信能有趕超的那天。”
鄒慧敏在後面聽見,都悄悄咬了嘴皮,轉身輕言細語的照料韓國斌、達瓦。
高原仔這兩年在蓉都經營得風生水起,已經覺得有點志得意滿,結果讓衛東隨手輕輕一下,就讓他驚得合不攏嘴。
還得韓國斌滿臉習以爲常的豁達,更敢跟讓衛東這邊交流打岔:“我飛過幾次平京、滬海、粵州,基本都是老舊機型,有沒有可能需要我去跟蜀川航空談飛機買賣?小虞說你們前年從北面換的客機還經常停着沒用。”
讓衛東其實記得尤啓立那驚天換機的操作,最後就是把客機賣給川航跑營運。
但現在他拉動的局面已經升級換代,正好當着老領導也可以談:
“當然可以,但推薦款型應該是波音飛機,買大毛的圖154來,主要是用於貨運,這種涉及到上百人安全的民航飛機,安全性是第一位,這種安全意識不光是喊口號和三令五申的繃緊弦就能做到,而是一套講科學的規範……………”
從江州空難,到登州的客機維護,大毛那邊的客機白菜價卻關鍵點在後期航材的維護斷檔,以及目前波音飛機日趨完善的全球佈局,維護保養已經成了新代工項目,都能娓娓道來。
“總之事情有輕重緩急,當前這個階段集中力量用毛式航空航天技術保證安全因素,用歐美客機完善我們的民航運輸,並且從代工維護入手,先培養良好的安全意識,再培養完整的技術人員,行業積累、科技研發一點彎道都
不可能,只能用時間和金錢去堆。”
鋼院畢業的韓國斌就非常清楚:“對,無論材料研發,加工技術,這些都不能急功近利,我明白了,主要就是以出租的方式去談唄。”
讓衛東點頭:“看似熱火朝天的局面,很多人還是很固執的沒有轉換概念,覺得歐美是洪水猛獸,不屑人家那套,說到底就是慫,不敢直面差距和追趕的艱難,所以我們要去說服改進難度會非常大,客機這種東西一個環節不
對就可能釀成大禍,所以我們提供全套出租,從飛機到機師、維護,甚至連地勤空姐都可以協助培訓調配,這也是個短時間內就能立竿見影的辦法,剩下無非是商業運營怎麼盈利了。”
韓國斌深以爲然。
達瓦竭力想聽懂參與,但很顯然他比退休老幹部都難以明白。
然後也就這麼一個多小時,感覺就喝了兩杯茶而已,飛機穩穩降落在瓊海機場。
跟滬海現在的機場差不多就在市區裏,周圍一片拔地而起的高樓。
老領導已經轉換思路,儘可能平靜的觀察舷窗外剛剛劃撥成省的蓬勃生機。
可又豎耳傾聽讓衛東這邊的交談。
因爲韓國斌這兩天也順勢去打聽了下,全國各地湧向瓊海炒地皮的狂潮已經達到了巔峯。
張凌雲都通風報信他那邊有地方人員集結包機,打着考察特區的旗號過來炒地皮。
現在是全國各地的東昇貿易老總,互相在提醒不要捲進這全都是泡沫的局面。
東昇貿易一貫穩紮穩打的商貿概念太反感這種做法了。
所以目前的大家交流的做法,竟然是好些分公司在乘機低價抵押收購。
“這些投機倒把的傢伙,急需帶着現金到瓊海炒買地皮,而我們恰好有穩定的現金流,東北、江浙、鄂北和蓉都都有這種投機客找上門,把商場、設備、廠子抵押過來。”
說到這,韓國斌還瞥了眼老領導,說了個細節:“鐵路上有人在倒賣車廂號,然後建築公司虛構民工名單,航司也把民工專列乘客數量算進航空客運量裏,這樣航司拿到了民航補貼,建築公司收了每人五百的交通費,其實倒
賣車廂這邊收的八十,每個月近兩萬的民工輸入,這裏面牽涉的資金......嘿嘿。”
老領導驚駭的轉頭看過來。
讓衛東都呵呵了。
就像他形容的民航規範要講科學,之前的隨心所欲簡直讓人匪夷所思,這幾年很多地方管理更離譜。
所以港片裏面有很多FB描寫真不是誇張,沿海地帶尤其。
甚至連商務機降落後,機長都來彙報他的難以置信:“空管告訴我這是剛剛竣工的2400米跑道,波士,怎麼可能啦,我飛這麼多年,一看就沒有足尺寸!”
後世有個說法,這類豪華商務機其實除了裝逼屬性,無論是空中穩定性、航油經濟型、空間感受都被大飛機吊打。
灣流商務機的機艙空間直徑甚至都比不了有些大飛機的發動機直徑。
但最大的優勢恰恰就在可以適應各種尺寸的長短跑道。
這纔是方便富豪們能儘可能在各種海島度假區,市區通用小機場起降的關鍵。
所以飛這種飛機的老駕駛員對跑道尺寸極其敏感。
讓衛東這回是真的頭皮都炸裂了,可以到這種地步嗎?
作爲停車場老保安,他上輩子就知道瓊海出過幾款“合資車”,也聽人吹噓過這邊所謂合資車的把戲。
甚至就是整車運過來裝上輪胎就算是零件進口組裝了。
怪不得後來被打掉了走私大案。
本來給予政策是希望藉着地理優勢發展汽車工業,結果這邊的思路是費那麼大勁幹嘛,裝輪胎多簡單啊。
以前還覺得是不是太肆無忌憚了,說出來都不敢相信是真的。
現在才明白原來還有更離譜的。
果然,來迎接的瓊海省銷售公司老總聽了讓衛東詢問,抬手就指遠處嶄新的航站樓:“您看那樓還行吧,其實屋頂是鐵皮的,裏面還裝的電風扇,熱得我們都不敢進去,錢都去炒地皮了!”
當年東昇銷售網瘋狂擴張的時候,瓊海還屬於粵東省,對這個目前內地唯一的旮旯角離島區域,都沒多少人願意來。
好在那段何月梅執掌粵東,以女性的細緻踏實梳理得井井有條,還是發展了幾個瓊海本地大學生回來開銷售公司。
沒想到兩三年後成省,成特區,這邊迅速成了各種冒險家樂園。
這本地仔開的銷售公司自然也風生水起,接待過不少各省同事了。
居然開了兩部克萊斯勒大捷龍和幾輛日系越野車來接老大。
看着自己親手拿捏的道奇大凱文換標改款車型,讓衛東有點哭笑不得,來來來,車前拍個照。
老子作爲克萊斯勒小股東,都不知道在這邊有合資公司。
於是一九九一年的三月,當讓衛東終於踏上瓊海土地的時候,他感覺自己就是來暗訪的。
悄悄滴進村,打槍的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