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折(第二十三場) 終章(二)
無數的花籃,從門外一直排到門內,無數的笑臉和恭賀的話語,秦玉樓不停地迎來送往,笑得合不攏嘴。
這裏是錦輝院,今晚是芙蓉班新推出的招牌戲《救風塵》在大都的首場演出。
三年前,他們帶着悲恨倉皇離開大都,三年後,他們從南方載譽而歸。 大都的戲迷們望眼欲穿地等着他們迴歸,就像當年盼着《望江亭》一樣的急切。
這些年來,大都的雜劇舞臺着實清冷了。 先是芙蓉班南下,在江南獨擅一方,賺得盤滿鉢滿。 大都的戲班子眼紅了,幾個月後,鳳仙班追蹤而去,緊接着其他戲班也紛紛加入了這股南下的狂潮。 弄得堂堂京師竟沒個像樣的戲班子,把大都的戲迷們差點鬱悶死,恨不得舉家搬到南方去。
追根究底起來,大都雖是京城,可這些戲班在大都數載,早就呆膩了。 以前江南的人只看南戲,雜劇在江南沒市場,他們沒辦法。 如今芙蓉班既已在江南打開局面,江南便成了雜劇班子的遊樂之地和斂財之所。
芙蓉班在蘇杭一帶坐鎮,他們就去荊楚,去閩粵,幾年間,雜劇班子在南方遍地開花,雜劇,也切切實實地在南方時興起來。
當然,最興盛的還是蘇杭一帶,尤其是揚州。 因爲程金城後來總有點故意刁難,芙蓉班便以揚州——而不是杭州——爲他們在南方的根據地。 幾年發展下來,揚州幾乎成了雜劇班子地另一個匯聚地。 其密集程度不亞於大都。
芙蓉班南下的第二年就在揚州買了房子,鳳仙班也在不遠處買了一所,兩家班主經常走動,似有鴛夢重溫之意。 曾有人開玩笑建議,不如索性兩班合一班,開成夫妻店,兩位班主對此的反應是“笑而不答”。 雖然未過明路。 弟子們私底下已經管秋鳳仙叫師母了。
也就是說,大都最有名的兩個戲班都在揚州紮根了。 大都也失去了它保持了數十年之久的雜劇中心地位,爲揚州所取代。
大都的戲迷們心裏失落歸失落,但也隱約知道是爲什麼。
“曹娥秀事件”的真相在事後很快就被揭露出來,因爲阿塔海被薩仁娜休夫後,老婆沒了,地位沒了,人也快瘋了。 雖然薩仁娜並沒有趕盡殺絕翻出舊案把他丟到監牢裏去。 可像他那樣一個耀武揚威了半生地人,如何甘心落魄成小老百姓?於是逢人就講一番家變內幕,罵薩仁娜是蛇蠍女人。
可惜聽的人頂多表示一下同情,連幫忙罵罵薩仁娜都不敢,誰敢老虎頭上捉蝨子,去辱罵左相家地人?又不是活得不耐煩了。 到最後,阿塔海甚至連聽衆都找不到了,昔日的親朋好友見了他跟見了瘟神一樣。 避之猶恐不及。
阿塔海越發憤懣,日日借酒澆愁,喝醉了就破口大罵。 不只罵薩仁娜,罵窩闊臺,罵起性來了,有時候連太後都罵。
某一日。 當他又喝醉了酒半夜從酒館回家時,失足掉到河裏淹死了。 曾經人人欽羨的左相府乘龍快婿,都總管大人阿塔海的結局,只能用“悽慘”二字來形容。
三年後的某天,秀兒坐在揚州寓所的屋檐下看十一剛寫好的新戲,黃花從外面進來說:“完了,完了,我們完了,三年不準唱戲,我們都去準備討飯鉢子吧。 ”
秀兒和十一俱詫異地問:“爲什麼三年不準唱戲呢?”
黃花睜大眼睛道:“你們沒聽說嗎?太後薨逝了。 以皇上對太後地孝敬程度。 還不得‘禁樂三年’以示哀悼啊。 ”
秀兒也覺得大事不妙。 十一定了定神說:“禁樂三年不至於吧?以往遇到這種事,頂多禁一年。 而且禁的也是家ji之樂,從沒聽說宮裏死了什麼大人物,就把戲院封門,ji院解散的。 ”
黃花抓着頭笑了笑:“也是哦,剛也是在外面遇到一個人,說當今皇上特別孝順老孃,又一慣把漢人當奴才,搞不好會下令要全體漢人爲他老孃守孝三年呢。 我們戲班也別想唱戲了,要是在這個節骨眼上還吹吹打打,不是找死嗎?我聽他說得有理,就信以爲真了。 ”
這時秦玉樓一臉擔憂地走過來說:“也不見得就不會,我看我們還是做好兩手準備。 ”
弟子們都圍過來問“何謂兩手準備”,秦玉樓就說:“要是朝廷不‘禁樂’,自然一切照舊了;要是樂坊司下令所有戲班‘禁樂’三年,那我只有跟你們把歷年的帳算清了,大家各奔前程吧。 ”
一番話,說得弟子們人心惶惶,只有十一喜形於色,悄悄地對秀兒說:“要是戲班解散,我們就回大都成親去,好不好?”
秀兒低頭不答。
儘管已經一萬次告訴自己要死心,不要再等那個已經消失了三年的男人,可在十一再一次求婚的時候,她還是沒辦法說服自己點頭。
十一嘆息道:“秀兒,你必須作出選擇了,我已經滿二十二歲,你也快二十了。 我真的必須給家裏一個交代了,你也是。 ”
“我知道,我一直要你回大都成親的。 ”
十一不高興地嚷了起來:“我回大都跟誰成親?你不回去,我一個人回去跟誰成親?你真地要我娶別人嗎?你老實說,如果我娶了別人,你真的一點也不遺憾?”
“我……”秀兒咬牙回道:“不遺憾。 ”
十一眼睛都氣紅了:“不遺憾?那你幹嘛低着頭,爲什麼不敢看着我說?動動你的腦子想想,你們戲班如果真的解散,你以爲三年後你還有機會重新再來嗎?三年後你多大了?我敢打賭,你師傅在這蟄伏的三年裏一定會培養新人,你除了嫁人,沒別的出路了。 ”
兩人爭執不下,最後各自堵氣回自己地屋子去了,兩天沒說話。
秀兒以爲十一這回準被她氣走了,可是第三天,當他敲響她的房門,帶着明顯地黑眼圈站在門外看着她時,她真的覺得自己再也找不出任何理由拒絕他了。
十一呆呆地看了她半晌,最後開口說:“你不想嫁,那我們暫時就維持原狀吧,對不起,我不該逼你的。 還有,到今天‘禁樂’令也沒下,你們戲班應該不至於解散了。 ”
他們等了幾個月,沒等來禁樂令,只等來了窩闊臺去世的消息。
於是,在離開大都三年多後,他們踏上了歸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