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折(第二場) 求情
送走帖木兒,秀兒和九夫人同車而歸。 當時一共有三輛車,她和九夫人坐一輛窩闊臺自己坐一輛,阿塔海夫婦坐一輛。
帖木兒在四海樓養傷的時候這對夫婦也出現過幾次,秀兒每次在他們上樓之前就迴避了。 她實在不想再看到阿塔海,不想再看到這個害了盧摯,手上至少有兩條人命的兇手。
這次,秀兒跟着九夫人他們一起回了左相府。 她本來可以中途就下車的,帖木兒走了,她跟這一家子就沒什麼關係了,但因爲心裏還有些未了之事,她乖乖地跟着他們回了家。
還記得進府後,九夫人先帶她參觀了一下本來佈置好了要衝喜的新房。 那是一個很幽靜的院落,是帖木兒小時候住過的地方。 看了新房才知道,她自己原來想得太悲觀,或者說太偏激了一點。這個沖喜用的新房,裏面的各種擺設和正式嫁娶也沒什麼區別了,至少秀兒進去後就被徹底地晃花了眼。
九夫人告訴她,原本擺出的東西比那還要多得多,一些珍貴古玩已經收起來了。 但未來得及收起來的,也足以叫她目瞪口呆了,比如,牀前的瑪瑙痰盂。
九夫人對她說:“雖然在名份上我們拗不過太後,但心裏真把你當兒媳婦的。 相爺在交代下人備辦新人用品時,我親口聽見他說,給新娘子的,一應物品都要用最好的,人家花朵兒一樣地姑娘給我們家沖喜。 我們可不能委屈了她。 所以,名義上是娶妾,實際排場並不比正式迎娶差多少。 ”
秀兒聽了心裏一喜,這段話的真假無關緊要,她要的是一個拜見窩闊臺的機會。 故而立即表明,要親自去給相爺道謝。
九夫人也很贊成,慫恿着說:“相爺這會兒肯定在書房裏發悶呢。 你去見見他也好。 他見了你,說不定心情會好些。 因爲你有信心等着帖木兒,也能帶給他信心。 “
秀兒於是由下人領着去窩闊臺的書房。
窩闊臺見了秀兒,眼眶紅紅地說:“你以後就住在這裏吧,你就只差跟帖木兒拜堂了。 這些日子,多虧了你在牀前侍候,我跟九夫人心裏,已經當你是自己人了。 ”
秀兒忙跪下道:“多謝相爺收留。 只是,到底沒拜堂,怎麼好留在府上?秀兒在大都亦有家,自當回自己孃家纔是。 ”
窩闊臺也知道自己家裏環境複雜,以前連兒子都住不下去了,何況這個還沒拜堂的媳婦。 他也不強留,只是說:“那我叫管家每月給你家裏送一筆錢,就當你父母暫時替我們家照顧你。 等帖木兒回來了,就接你過門。 ”
單獨見這位素有“活閻王”之稱的左相窩闊臺之前,秀兒心裏很沒底,一路走過來戰戰兢兢地。 真見了,她發現這個人對外人心狠手辣,對自己人其實還不錯。
鎮定心神後。 她先婉謝了窩闊臺要送錢的好意,然後告訴他,自己打算重新出山,繼續靠唱戲養活自己。
窩闊臺一開始不同意:“現在外面很多人都知道你是我們左相府地兒媳婦,你怎麼能出去拋頭露面。 ”
秀兒跪在地上,不斷地給自己打氣,告訴自己不要驚慌,終於鼓起勇氣說:“秀兒只是要給帖木兒沖喜,並非明媒正娶,而且。 現在連沖喜也取消了。 ”
窩闊臺目光犀利地看了她一眼。 秀兒嚇得趕緊低下頭,但依然據理力爭:“秀兒原本就是伶人出身。 並不是今天纔開始唱戲的,這一點也是外面的人早就知道了的。 ”
說完她緊張地等待着,過了好一會兒,窩闊臺才疲憊不堪地說:“你跟九夫人再商量商量吧,反正我是不贊成的。 要是你沒什麼事的話,我要休息了。 ”
秀兒磕頭謝恩,然後伏在地上說:“其實秀兒今天來,還有一事相求。 ”
“你說。 ”
“就是關於盧摯盧廉訪使那件案子。 秀兒聽說,盧廉訪使被貶官,是因爲一本詩集。 杭州知府聯名許多同僚參他‘狎ji遊玩,不理公事’,其實,那次西湖詩會,陳知府本人也參加了。 女客中還有一位是他的多年相好,南戲皇後謝吟月,陳知府本人也寫了不少詩,不信相爺請看。 ”一面說,一面從隨身攜帶地包裹中拿出那本她一直帶在身邊的詩集,上呈給窩闊臺。
窩闊臺接過去說:“一本詩集能說明什麼呢?”
秀兒再次磕頭道:“可是他們就是用這詩集參盧廉訪使一本的。 而且,據秀兒推測,那本呈上去作爲盧大人狎ji罪證的書,跟這本不是一個版本。 那上面故意隱去了陳知府本人的詩,弄得好像他沒參加一樣,其實當天他也在船上。 這樣,至少是欺君吧。 ”
見窩闊臺不吭聲,秀兒又說:“杭州據說三個多月沒下雨了,這也與陳知府經手的一個冤案有關。 ”
窩闊臺這回有了興趣:“你說的這個,我也隱隱約約聽人提起過。說杭州知府殺了一個孝婦,孝婦臨刑的時候對天發願,如果她是冤死地,則杭州六月飛雪,三月不雨,是不是這樣的?”
“是的。 飛雪之事沒聽說過,但我們在那裏的時候,半個月就只下了一場雨,然後就一直沒下,到現在還沒下,聽說地裏的莊稼都枯死了。 老百姓怨聲載道的。 ”
那天跟窩闊臺地對話就說了這麼多,然後外面通報說有客人上門拜會相爺,秀兒就退下了。 對這件事的結果,她本沒抱多大希望的,畢竟,她只是窩闊臺兒子“未過門的小妾”,在窩闊臺心目中的份量可想而知。 而且她說的那些,不是推測,就是“聽說”,也算不上什麼有用的證據。
她沒想到,窩闊臺很把這當回事,她纔回家休養了幾天,就聽說盧摯已經被重新啓用了。
看來,外面的傳言並非誇張,窩闊臺在朝廷中果然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他只要幾天的功夫,就可以讓皇上下詔重新啓用一個被貶爲庶民地漢人。
當然,在秀兒地理解裏,皇帝本身對盧摯的印象也給他加了不少分。 當日他會重用盧摯,說明他對這個年輕地漢臣的確是很欣賞,盧摯嚴厲打擊貪腐,也是奉行他的旨意。 後來在蒙古貴族的聯手打壓下,他不得不罷掉盡忠職守的盧摯,但內心深處,多少也會有點歉疚吧?若說盧摯有錯,也只是錯在堅決貫徹他的命令,決不陽奉陰違。 如果他就此拋棄盧摯,不是更助長了那些貪官的氣焰,讓忠臣寒了心?
所以,窩闊臺一提,他立即順水推舟,讓盧摯復官了。 只是不再是廉訪使,而是職位更高,但沒多少實際權力的宣慰使。 這樣,他對盧摯有了交代,也對那些生怕盧摯再去查案的蒙古貴族們有了交代。
秀兒也因此對自己有了交代。 盧摯之事,一直是她心裏的痛。 她本以爲自己這輩子註定虧欠這個人了,他的恩情她永遠無法償還。 想不到,因爲跟帖木兒的“婚事”,讓她得以近距離地接觸窩闊臺,從而奇蹟般地解決了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