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折(第一場) 慶***(一)
前臺掌聲雷動,後臺的秦玉樓卻悄悄抹起了眼淚。 在差不多快要絕望的時候,這場戲居然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這是他怎麼也想不到的。
太出乎意料了,所以不只他,後臺的所有人都很感動。 當前臺觀衆的掌聲和歡呼聲傳來,他們一開始還以爲聽錯了,後來,自然是樂開了花,有人甚至抱在一起跳。
秦玉樓本來還以爲他這次徹底栽了的,以爲他會傾家蕩產,要不就像楊老闆說的那樣,被人“撕爛了”——要麼賠錢,要麼賠命,總之別想善了。
雖然有誇張的成分在,但秦玉樓也知道楊老闆並非危言聳聽。 他在戲曲界混了幾十年,一場戲在大造聲勢後放觀衆鴿子會得來什麼樣的反彈,他何嘗想不到?
而這次的聲勢又是他從業幾十年來造得最大的,觀衆也因此寄予了最大的希望,胃口被吊得老高老高。 除了秀兒如期出場,任何人,即使那人遠比她還有名,仍然壓不住那些自覺被愚弄了的觀衆的憤怒。
幸好,一切都只是虛驚一場,秦玉樓按住自己的心臟。 只是希望,這樣的虛驚不要再來一次,他真的承受不起了。
戲演完了,秀兒回到後臺,臉色潮紅,腳步輕盈,神情極爲亢奮,說起話來眉飛色舞。 而且根本坐不住,在卸妝的過程中都好幾次走開去找人說話。
當秀兒又一次走開的時候,黃花過來在秦玉樓耳邊悄悄說:“師傅。 你有沒有覺得小師妹今天有點不對勁?”
“你也發現了嗎?”秦玉樓擔憂地看着那過分活躍地身影。
黃花點了點頭:“她本來病成那樣了,一天沒喫東西。 後來又被人下毒,小命都差點丟了的,剛醒過來的時候虛弱得隨時都會倒下。 可你看她今天在臺上,還有現在,我看見她好幾次頂着陰陽臉到處走。 ”
陰陽臉,是指兩邊臉不一樣。 秀兒妝未卸完,臉上顏色不均勻。 故而黃花這麼說。
秦玉樓沉吟片刻,對黃花說:“你喊翠荷和解語過來。 ”
黃花依言去喊她們,結果秀兒也跟過來了,因爲她正好湊在那邊跟她們拉呱。
秦玉樓只好哄着她:“秀兒,讓兩個師姐幫你把妝卸完,再把頭髮梳好,等會兒柯公子、十一少爺、還有那個程二當家就要進來了。 師傅就是看你還未卸完妝。 把後臺的門都閂着的,你總說你不想讓那些男人看到你化妝和卸妝的樣子,可你也得快點啊,很晚了,人家可都還在外面等着呢。 ”
秀兒表示接受師傅的意見:“嗯,師傅說得對,翠荷姐,解語姐。 那就麻煩你們了。 ”一面說,一面乖乖地坐回椅子上。
幾個人一起動手,總算在她再次跳起來之前把妝卸完了,秦玉樓過去打開後臺地門。 外面卻沒有別人,只有楊老闆等在那兒,遞給他一大疊拜帖。 輕聲告訴他:“外面的路上都是漕幫地人,故意告訴別人珠簾秀身體不適,一演完就走了,把那些來拜會的人都哄走了。 ”
秦玉樓心裏暗叫不妙,楊老闆已經轉頭點頭哈腰地迎了出去:“二當家,您來了。 ”
“嗯,裏面卸完妝了吧?”
“好像是。 ”楊老闆回頭對秦玉樓輕輕搖了搖頭,表明瞭愛莫能助的遺憾後,迅速溜掉了。
秦玉樓只得賠着笑打躬道:“今日多虧了二當家,才這麼順利。 ”
“嗯”。 程金城也不跟他講什麼客氣話。 徑直走到秀兒跟前問:“可以走了嗎?”
秀兒回頭:“咦,怎麼只有你一個人啊?”
程金城似笑非笑地說:“你本來以爲有多少人呢?”
秀兒扳着指頭數着:“師傅說。 帖木兒,十一,還有盧大人,都要來看我的。 ”
程金城問:“帖木兒是誰呀?”
秀兒眼睛滴溜溜轉:“帖木兒就是……帖木兒啦,帖木兒的身份是個祕密,我不能隨便告訴別人的,你也不行。 因爲說出去了,他會沒命的。 ”
程金城瞳孔收縮:“帖木兒,聽名字是蒙古人哦。 ”
“是啊,他爹是蒙古人,他娘是漢人,不過他長得一點也不像蒙古人對不對?再弄個漢人地姓,就沒人懷疑他是蒙古人了,更不會想到他父親是誰,帖木兒真聰明。 ”
戲班衆人面面相覷,程金城也早發現不對勁了。 秦玉樓擦着汗道:“估計還是那個叫玉函的道士給她喫的藥有問題。 二當家,您看秀兒都這樣了,我就先帶她回去休息了。 等她明天好了,再帶她去貴府登門道謝。 ”
程金城卻說:“還早,就回去休息什麼,再說我已經在凌波樓訂了酒席,慶祝你們演出成功。 杭州城很多有頭有臉的人物都會出席,到時候我還要介紹你給他們認識,保證你堂會的請貼收到手軟。 “
秦玉樓聽他這麼說,心又動了,但還是試圖做最後的掙扎:“秀兒病了,今天一天一點東西都沒喫,這會兒純粹靠藥撐着,就讓她回去休息吧。 ”
程金城已經不耐煩了:“沒喫東西正該去喫飯啊,再說,那些人等在那兒就是爲了見她,她不去怎麼行呢?”
秦玉樓偷偷向外面一看,雖然天黑,藉着屋裏的燈光,還是看得見外面有不少漕幫的打手在走動。 雖然越想越擔心,事到如今,勢單力薄,不去也只得去了。 只是秀兒這丫頭今天整個不對勁,去了,就怕酒桌上程金城有什麼過分地話或動作,這丫頭不會虛與委蛇,當面得罪了他就糟了。 這種江湖習氣的人,說翻臉就翻臉的。
走到外面,程金城不管三七二十一把秀兒扶到他的馬車上。 秦玉樓試圖阻止,程金城就問到他臉上:“你不是說珠老闆病了一天沒喫東西嗎?難道你還想讓她自己走出去?當然是坐車了。 ”
人家講得合情合理,秦玉樓又沒話說了。 程金城便對他的手下交代:“你們去外面僱幾輛車,負責把戲班的人帶到酒樓,我先帶珠老闆過去了。 ”
說罷,也不管秦玉樓同不同意,對馬車伕做了一個趕車地手勢。
馬車走了,戲班的人呆呆地在後面看着,黃花急得低聲問秦玉樓:“師傅,怎麼辦?這回程金城好像動真格兒的了,秀兒又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樣子。 平時身邊又是十一少又是柯公子,還有什麼盧大人的,怎麼危急關頭一個也不見了?”
秦玉樓看四周都是漕幫的人,悄悄告訴他:“都被程金城派人哄走了,他們以爲秀兒已經回去休息了,所以都沒去後臺。 我們現在也指靠不上別人了,只能快點跟上去,快點找車去酒樓。 既然程金城說在凌波樓給我們開慶功宴,應該不會是假的。 我就不相信他敢擄走秀兒,今天連盧大人都來了,我想他肯定也看到了,我們戲班還有別的靠山,不是他一個人想怎樣就怎樣的。 ”
黃花便催促道:“大家快走吧,程二當家已經帶着秀兒先去酒樓,我們可不能叫人家等着。 ”
如此冠冕堂皇的藉口下,大夥兒差不多要小跑起來了。 秀兒被一個男人帶走了,他們如何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