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在酒窖裏呆了近一個小時，待他從地下出來時，臉上的表情很是平靜，至少申黑子就瞧不出丁點兒端倪。
“你還好吧？”
莊芷萱輕聲問道。
微微點頭，零示意無礙。
“辰12，你把那傢伙怎麼樣了？”
申黑子站在臥室門前對着此刻正從院子空地上過來的零，憨聲道，他一手撐在門板邊，一手插在腰間，臉上神情呆傻之餘，莫名還有幾分其他的意味，或許，是覺得不能便宜了那個害死老李頭的傢伙而餘怒未消吧。
“當然是血債血償，把他施加在老李頭身上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的還回去。”
聞言，零眉頭也不抬，表情極爲淡然。
衆所周知，世上沒有兩片相同的葉子。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這意味着老李頭身上那些深淺不一的傷口都被他原封不動地割在了那個人身上。施虐容易，但完全複製卻很難，它極考驗施暴者手法之老練，對力道掌握之精準，尤其，考驗其對理智的控制。因爲深一刀，淺一刀，長一刀，短一刀，都算不得完美拷貝，不是在絕對理智的情況上，是萬萬做不到的。
如果，這不是一場血腥的施虐，莊芷萱定會以爲這樣的控制力只會出現在藝術品上面。可惜，對理智這樣恐怖的掌控力，卻是在實施一場暴行。
不知怎的，放在平日，一定認爲零心理扭曲加重產生了更嚴重的暴力傾向的莊芷萱，此刻竟覺得，似乎這樣的零也不是不能接受的。
她不禁懷疑，她是怎麼了，莫非因爲見過零內心情感迸發出來的面目，以至於她竟認可了零心中的人性，進而習以爲常了嗎。
“辰12，剛剛你在底下折騰那傢伙時，我們在他書房的電腦裏發現了一封電子郵件。”
忽地，申黑子拍了下自己腦袋，打破了小院裏突然而至的沉默。
“噢？走，進去瞧瞧。”
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申黑子轉身留下的背影，零的嘴角勾起了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三人進入書房，當即看到了申黑子所指的電子郵件，標題很明確：「執行“偷天換日”計劃」。
可，偷天換日計劃是什麼呢？
附件是一個加密了的文件，而這方面零並不擅長。
其後的幾封電子郵件倒是已經打開過了的，離現在最近的是「撤銷所有安防」，根據時間與格式，幾人很快在電腦文件裏搜到了這封郵件的附件，好在已經打開過，密碼被電腦自動存儲，倒是給幾人省了不少事。
狼33號，總部已得知你成功替代原身，根據你所執行任務的特殊性，現提高你的保密等級，接下來，撤銷訓練營所有安防，將所有學員祕密轉移至我方基地。特工總部的狼17號會協助你，附註：他現今身份爲特工總部部長汪雨。
另，狼17號成功時，新任零的命令已發佈，之後，其人逃脫狼39號的追擊，同時，也並未回首都接受授令，懷疑其已察覺到我方存在。務必注意！
這封郵件是在5月9號，自己攜莊芷萱脫逃是在5月7號，怪不得申黑子5月11號察覺到有人窺伺，原來是這個緣故。
看着那封「執行“偷天換日”計劃」郵件的時間就在20分鐘前，零不禁略略皺眉。
“早知道那傢伙還有這用，就不該那麼快結果了他的……誰曾想，時間上這麼巧啊。”
申黑子撓着腦袋，喃喃道。
“是啊，時間上的確有些巧了。”
零嘴邊微微苦笑，眼底閃爍着的光芒卻有幾分耐人尋味。
“對了，你們怎麼發現的？”
從隨身口袋裏掏出一塊硬盤插在電腦上，對電腦上的所有文件進行拷貝，零順口問道。
“嗨……這不是撤銷了所有安防，我不放心，想打開電腦看看鎮子上和屋內有沒有針孔監控之類嘛。”
黝黑地臉上湧上幾抹成了絳紫色的紅暈，還有兩三分得意。
“幹得不錯。”
話畢，脣邊保持着微笑，零頷首不語。
是夜，回到申黑子的小院，時間已接近19日的凌晨三點。
“你們先坐着，我去廚房拿點酒菜來驅寒。”
把零與莊芷萱帶入屋內，申黑子交代了聲就又出去了。待他回來時，卻看來這對男女正在交談着什麼。
“我說，你倆趁我不在的時候在聊什麼？”
申黑子滿臉曖昧的壞笑道。
屋子裏，輕呷了口申黑子特意存着的燒刀子，零沉聲道：
“黑子，接下來你有什麼安排，我們剛剛確定了，凌晨天亮就走，你是繼續留在這裏，還是同我們一起？”
“現在鎮子這般不太平，我倒是想和你們一起，只是，馬上就週六了，我這老毛病你們也清楚，我離不開倉庫的。”
聞聲，申黑子苦着臉道。
“這個好辦，你拿上今年的日記本，我們再一起把往年的重要事件挑揀出來，另行彙集成一本冊子，你隨身帶着，短期應該也無妨，待事情了結，再回來不遲。”
聽見申黑子的顧慮，莊芷萱倒是發言道。
“咦，這主意不錯，那就這麼辦吧，喫完我們就去倉庫。”
申黑子抓了抓腦袋頂，望着莊芷萱，一臉茅塞頓開的崇拜臉。
被這黝黑漢子的神色逗笑了，莊芷萱輕搖着頭，低頭去夾菜了。
凌晨6點多，天還未亮，這邊的日出都要在7點半後，三人開着申黑子平日外出進貨的皮卡駛在離鎮的路上，既然安防已經撤銷，那麼開車出行也就不成障礙了。
“你讓黑子撿緊要的日記帶着，怎麼自己卻把那些木箱子都帶上了？”
坐在後排座位上，莊芷萱不解道。
“既然來了，就都放了吧，剛巧時間上也差不多，日出之前是最黑暗的時候，這時的煙花應該不錯。”
零輕聲說道。
“這不是你的下下策嗎？”
莊芷萱暗自翻了個白眼。
“倘若今日不放，誰知道日後我是否還有機會點燃呢。”
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零的臉上不見悲喜。
驀地，莊芷萱嗓子發乾，一陣語塞。
獲悉了敵方的計劃資料，雖然尚未破解，但多少算是此行不虛，然而老李頭的死卻也蒙上了一層陰霾，算上已經得知的特工總部部長被人掉包，誰又知道接下來面臨的危險是何般模樣？興許，他們同樣也會葬身其中吧。
抿了抿脣，她沒再言語。
離人煙處不及十裏的荒漠上，零讓申黑子踩下剎車，獨自一人將這十來口箱子搬下來，一個個打開，然後又親自鋪設好每箱煙花間相隔的引線，以保證它們能夠相互連接。
“你確定她能看到？”
莊芷萱走至第一箱煙花前，輕聲問道。
“她開早餐店。”
語畢，驟然變得靜默的零點燃了第一束火光。
是啊，縱使日出在7點半後，人們還是依然要喫早餐的，而早餐店往往都是天不大亮就起了，這時，那位布裙姑孃的店子應該都大概拾掇齊全了吧。
“砰……砰……”
一道道煙花聲在這片荒漠的天空間徹響，零說得不錯，這些煙花是特製的，縱使隔了好幾年，升入天空，依舊絢爛，每一聲響，都仿如漫天流螢飛舞，它們沒有一閃即逝後隕落，反而猶如被一雙手無形相託，化作翅膀，曼舞其間。
燃至最後，已近破曉，一雙小手拉着勾的圖案駐留天地間，經久不滅。
直至很久以後，莊芷萱都在回想她今日看到的景象，美輪美奐，宛若蟲鳥天堂，而它們真正被獻與的主人公真的看到了嗎？
她想，或許是的，因爲零的這些煙火，足以照亮這片沙漠，遑論，離那座小鎮不遠的此處呢。
“這裏，就是我們當年相遇的地方。走吧，上車了。”
修長的身影斜斜相擁着這片荒漠，突然讓人感覺到幾分落寞，大概，他心中希望此刻站在這裏的人，到底是不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