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內情
溫彥看着謝朝華,語速極緩:“當日肖睿同大人言談之間顯然有所指,只是大人故作不解,不過雖然肖睿最終並未同大人挑明,可顯然是認定這寶藏是存在的。”
謝朝華幾乎是一瞬間就聯想到了前世,那時候的肖睿是不是也是如此纔會順水推舟娶了什麼都不是的她而不是妹妹朝容呢?當日看來好像是被新姚公主設計的,如今想來或許正中了肖睿的下懷……
溫彥的話語打斷了她的遐想,“肖睿此次特意請旨讓你隨同出巡,動機堪憂……跟我回去看看你母親吧。”
謝朝華卻只是笑了笑,作勢理了理有些皺的衣袖,道:“憑着謝家如今在朝中的地位,先生但請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溫彥正視她,溫和的神情突然變得有些冷淡:“朝華,你雖然是謝家的骨血,可也始終是茂嫺十月懷胎所生。當年她遭受如此大辱,被遣回郗家,其後又察覺身懷有孕,流言蜚語四起,她一女子當年忍辱負重,只是爲了產下你……”
說到這裏,溫彥突然想起當初,在那雙靈活生動的雙眼裏看見從未出現過的寂寥哀怨,她語調平靜地沒有一絲生機:“我想要生下這個孩子決不是爲了謝家,只爲了我自己。”
事情已經過去了很久,想到那時的她,溫彥心中卻依然一陣劇痛,可他神色卻仍還維持着平靜,“我說這番話是不是令你爲難了?”
謝朝華抬頭看他。一身青衫洗得有些發白,卻那般妥貼。車廂裏唯一一盞燭火照射在他身上,令他整個人氣質清冽如若迴盪在深山溪畔的月光。
謝朝華搖了搖頭。忽然問:“先生,你之前一直未娶,可是因爲母親的緣故?”
溫彥怔了怔,不想她會突然提起這個,許久才幹咳一聲:“你問這個作甚?”
謝朝華轉頭打量他,那目光太過敏銳,溫彥別過臉避開了她的目光。那容顏太過相似,溫彥一剎那間神思有些恍惚,彷彿又回到二十多年前。那個人的目光也如此不加掩飾般地直接……
謝朝華閉上眼睛,車外風聲過耳,萬簌俱靜:“先生,朝華已經不小了,不再是個孩子了……”
溫彥回過神,“朝華,茂嫺從未在你面前說過半句謝家的不是,不想你與謝家爲敵,倒也不完全只是顧念着你與謝琰的父女情分。”
母親的確極少提起父親。謝朝華抬起頭,見溫彥說起母親時,眉宇間不自覺便帶了淺淡的笑意,和煦若三月春風:“茂嫺只是想着。日後你若有難處,他身爲人父,總也會照看着你。”
謝朝華心中一動。當年母親與父親之間是不是還另有隱情呢?“母親或許有她的道理,不過朝華如今並不需要謝家照看。”
溫彥驚愕地抬起頭。可一瞬間神色又恢復平靜,目光卻落向車外的那片碧水。若有所思:“是啊,時至今日,或許茂嫺會察覺她的女兒從來就不需要任何人的看顧。”
微風徐徐拂過溫彥的臉頰,良久,他才復又開口道:“此處不是長久說話的地方,還是先回城吧。”
“先生……”韓琅文神情有些無奈,瞥了眼謝朝華,話中有所指:“城中就更不不是個可長久說話的地方……”
謝朝華知道,從韓琅文之前的安排來看,溫彥此番入京很祕密,而如今他肯定是因爲自己的緣故才決定入城的,只是溫彥一介布衣,爲什麼行動如此神祕,他防得又是誰呢?
謝朝華知道溫彥絕對還有事情瞞着自己,卻沒有再追問下去,衝着溫彥淡淡一笑,道:“先生可有去處?不如住我那裏吧。”
溫彥搖了搖頭,“我自有安排。”他說着衝韓琅文道:“你帶朝華回去吧,出來的時間也有些長了。”言下之意顯然是有怕人察覺的意思,謝朝華越發疑慮更重了。
韓琅文牽着一聲不吭的謝朝華下了車,又坐上來時的船。回程仍由韓興掌篙,潺潺水聲,河流一下又一下衝擊着船身,一晃一晃的,艙裏的燈燭亦跟着一晃一晃,照得二人的臉都忽明忽暗,瞧不真切。
謝朝華驀然起身:“艙裏有些悶,我去外頭透透氣。”
韓琅文卻伸手握住她的手,很緊很緊,令得她重新坐下來:“大人尚在的時候曾經囑咐過我,令我帶你離開謝家,遠離京都,好好看護你……而這也是大哥身前的願望。”他曾經一直在她面前刻意地不提及王良,除了那是一段令人傷心的往事之外,還存有一番私心,可如今他卻希望她能因爲亡者而誠實以對。
那手掌的溫度令謝朝華有片刻的失神,韓琅文的目光太過深刻而溫柔,“寶藏的事情瞞着你,原是期望肖睿可以察覺到你真的不知情,可卻萬萬沒有料,因爲你的不知反而令你與他牽扯越多……”
謝朝華突然有股酸楚侵上鼻尖,她把頭埋地低低的,喃喃道:“我知道,我都明白……”
晚間,謝朝華回到府裏,青桐見她面露疲色,還當她這些日子在宮中操勞過度,不免連勸帶抱怨說了幾句,謝朝華有氣無力地應了幾聲。
青桐伺候着她更衣洗漱,突然想起什麼來,道:“今天老太太打發人過來,讓你明日有空過去府上一趟。”
“哦?”謝朝華心忖,這個時候讓自己去爲了什麼呢?隨口問道:“可說了什麼事情沒?”
“嗯,說是給公主過壽。”青桐自然知道謝朝華與公主的關係,嗤鼻哼哼,“我當下就說了,姑娘近日裏都忙着處理公務,明天不一定得空。”
謝朝華輕笑,“你這丫頭是越來越刁鑽了,不過……我明天還是要去,這倒是個難得的機會。”
這話未免有些突兀,青桐一怔,謝朝華卻已徑自抱了換洗的衣服近了內間洗房裏去了。
青桐也是個聰明人,但任她反覆琢磨也沒想明白謝朝華指的是什麼。
謝朝華整個人浸在水裏,屋子裏水汽瀰漫,眼前白濛濛一片,房間裏的事物都變得朦朦朧朧起來,可她的思路卻越發清晰起來。
剛剛乍聞寶藏的事情令她一時有些無措,可如今冷靜下來卻想到很多事情。
首先,肖睿這些年的用意自然就變得容易理解了,而她自然而然又聯想到了前世,那時候臨死的她萬念俱灰,如今想來,母親的猝死其中頗有蹊蹺,竟是會同寶藏有關不成?
如此說來,謝家或者說父親又知道多少呢?當年的休妻其中說不定另有隱情……
謝朝華緩緩閉上眼,明天……
第二天,謝朝華回到府中。
謝家如今聖寵在身,新姚公主說起來又是當今聖上的親姑姑,前來爲公主賀壽的人自是不少。
這日的謝府張燈結綵,熱鬧非凡。
公主被前來賀壽的女眷們衆星拱月般環繞着。她今天穿了一身大紅色的娟紗金絲繡花長裙,珠圍翠繞,裙裾逶迤及地,風韻猶存。
此番謝朝華前來倒是帶了不少禮,新姚公主遠遠瞧見謝朝華,臉色略變。自從謝朝容死後,新姚公主自然而然將所有過錯都遷怒在謝朝華身上,這幾年從未給過她好臉色看,只是此刻卻礙於衆人在場,不得不做一些場面功夫。
謝朝華自然明白箇中緣由,給公主行了禮,說了幾句吉祥話。
公主臉上牽出一個笑容來:“都是自家人,又何須如此多禮呢。”
謝朝華起身,看着強作笑顏的新姚公主,突然俯身笑意盈盈地湊近她的耳畔,輕聲道:“公主,朝華今日前來,還有個好消息權作生辰之賀。朝華生母已嫁做他人婦,公主從今後更可放寬心了。”
這樣的話陡然在衆目睽睽之下被提起,雖然旁人見她倆如此,以爲有什麼體己話要說,十分識趣都紛紛迴避,只是衆人卻依然在屋中,話雖聽不見,卻可觀一舉一動乃至一個眼神。
謝朝華這話中分明帶着挑釁,新姚公主何時受過這樣的閒氣,頓時怒火中燒,可又礙着衆人在場,臉上硬撐着笑顏,銀牙暗咬,硬生生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本宮從來都不擔心,夫君當年娶她還不是因爲……”她突然住口。
謝朝華卻故意笑問:“公主說什麼?朝華未聽清。”
新姚公主神色中明顯閃過說漏嘴的尷尬,抵賴道:“本宮並未說什麼。”
謝朝華淺笑,方纔那一絲失態中泄露的話語逃不過她的耳朵。她故意乍提母親另嫁之事來刺激公主,不過就只是想從公主這裏得到印證。
果然,當年這門親事是另有隱情的,而因爲得知寶藏的事情,前世種種浮現在腦中,許多事情也都漸漸連貫起來,可笑前世的自己想法是那樣荒謬而幼稚。
只是畢竟是前世的事情,她昨晚想了一夜也只是憑空揣測,而其中也依然有許多疑團不甚了了……
若說當年父親是爲了寶藏而娶了母親,那爲何後來又休妻?謝老夫究竟又知道多少內情?這對母子怎麼看都不像是一條心……
她突然想到前世謝瓊最終已失敗告終的謀逆,不管前世怎麼樣,知道了寶藏這個祕密,她的計劃實施倒是變得更爲可行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