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出鞘
謝朝華低垂眉眼,信手撫來,音韻綽濁蒼老,勁氣深而蘊意,一曲完畢,一旁的宋語嫣臉泛着隱忍的白。
謝朝華的琴音透顯出一股別樣的深沉厚重,那麼深的滄桑之感,曲中蘊涵着太多太深太複雜的感情,又豈是足不出戶的宋語嫣能參得透?
宋語嫣自幼學琴,成年之後更因高超的琴藝聞名京都,不免令她在衆貴女中頗爲自負。而她一直深慕着韓琅文,但是此番宴席上她隱約感覺到韓琅文的目光始終落在謝朝華身上,帶着特殊的專注。
原本皇上提出讓謝朝華撫琴,令她心中竊喜,但憑着她對自己琴技的自信,她以爲藉此可以讓韓琅文知道自己有比謝朝華強的地方。
可令無論如何令宋語嫣沒有料到的是,謝朝華的的琴藝居然會有那般功力,曲藝深邃,帶着種入骨的嫵媚,卻又清朗絕倫。
從注意到韓琅文的目光後,宋語嫣的視線也頻頻落在這朝中唯一女官員的身上。而起初,她也並沒有太將謝朝華放在眼裏,容貌不過尚屬清秀,韓琅文對她另眼相看應該或多或少只不過是同袍日久之情,若是能給她一些機會,她相信定能讓韓琅文以後目光只注意在自己身上,可是……
從謝朝華坐下撫琴開始,宋語嫣的自信心就開始動搖。
謝朝華舉手投足間的風華,那種疏離從容的神情,帶着一種迷離的氣質。令人迷惑中不自覺沉淪。自己真的還有機會嗎?
宋語嫣這廂思緒萬千,而謝朝華那邊亦是心神輾轉。她看了眼不遠處的宋語嫣,沒人知道。前世後宮日子她是如何渡過的。
每當她需要讓心平靜下來時,她就一遍遍地彈琴,直到十指見血,直到琴聲之中都可以不帶絲毫外露的情緒……
想到這,謝朝華不由地笑了笑,宋語嫣這樣一個出身優厚未經世事,又親人疼愛的千金小姐又怎會明白……
她徒然覺得有些無力,其實韓琅文的心意她哪裏真個兒不知情,只是……她自己也說不清。即使明知道近日心浮氣躁來的有些無理,可那日聽見韓業成同肖旭說起讓韓琅文娶妻的事情,心中就是不痛快,而他……每日見面也沒在她面前提起過半個字,可他又有什麼必要同自己解釋呢?她什麼人都不是……
越想越糾結,謝朝華索性離席,獨自一人朝僻靜之處行去。
園中春日融融,青竹蘭草,百卉吐豔。珍禽異獸,頗有些意趣。可爲什麼漫步在如此輕鬆愜意的御花園中,她卻是心情這般煩躁,幾乎連正事都有些荒怠了。
想到正事。她終於收回了散亂的心思。
肖睿出巡沿海在即,也就是說他馬上就可以離開京都,說起來。這兩年她的努力終於不算白費,機會終於擺在她的面前。
現如今。謝氏絕對是稱得上權傾朝野,可肖睿這兩年雖被壓制。卻也還手握實權,再加上新起的韓氏一門,而皇上這幾年又明着暗着培植自己的人……
若按原先的計劃打算來看,可謂是一帆風順,而對於韓琅文,其實她是抱着愧疚的。她這計劃的實習可謂行的很慢,但是再慢,若沒有韓琅文的從旁推動贊成,很多事情也極難做成,尤其大臣們往往會將她的話置若罔聞,只因她是女子。
她一直在利用,利用韓琅文的心意,只是不得不說這兩年她的脆弱也偶然只在他的面前展露。她自己分不清何謂真,何爲假。
每每看着韓琅文溫柔堅定的眼睛,她就很想衝動一下,全盤向他託出,但不能。這一切只能她獨自承受,逆天而行的後果,終是萬劫不復。
眼前突然出現一個身影打斷了她的思緒,抬起頭,看清來人,她緩緩施禮:“見過父親大人。”
謝琰站在那裏沒有出聲,細細打量這個女兒,那樣熟悉卻又陌生,他好像從來沒有好好看過她……
謝朝華不聞謝琰回應,只得繼續躬身任他打量,謝琰端詳她半晌方道:“這裏是宮裏,就不必講究家中的規矩了。”
謝朝華面上微笑,心下卻是嘲諷,家?怕是那個家對她而言也只剩下規矩了,這邊腹誹着,那邊聽謝琰又開口道:“皇上有意讓你同睿王爺一起出巡,你怎麼說?”
謝朝華面色平靜,這兩年混跡官場,前世又在宮裏待了許多年,逢場作戲對她而言已是再習慣不過,是以她表情真是誠懇無比:“既然皇上有命,朝華自然只得遵旨。”
謝琰雙目牢牢盯着她,想從那張與記憶中那人酷似的臉上看出幾分真實的意圖,可她表情淡定,不過雙十的年華,已經那般從容:“朝馨此番入宮聽說是你的意思,你到底想做什麼?”
“嗯?”謝朝華抬起頭,疑惑地問:“父親以爲朝華想做什麼?”
謝琰突然覺得她口中這父親兩個字萬分刺耳,冷着臉。
謝朝華看了看他,故意道:“父親大可放心,朝華已經長大,自不會再千百計動着讓母親回來的念頭,做這種一廂情願的事情了,別說此事讓父親爲難,即便母親……也未必肯。”
“閉嘴!”謝琰喝了一聲,意識到如今在宮裏,強壓下心中怒火,說不清楚是因爲謝朝華散漫的語氣,還是她口中所提及那個人的不願意。
謝朝華倒是自動忽視了謝琰的怒色,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父親又何必如此惱怒呢,當年是父親親自休了母親的啊。”
謝琰煩及了謝朝華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及那人,冷聲道:“公主纔是你唯一的母親。”
謝朝華淡淡一笑,倒是順從:“是。只是不管父親多不願意承認,朝華身上始終是留着郗夫人的血,這總是不爭的事實。不過朝華從小到大也一直待在父親身邊,這也是事實,父親又何必如此忌諱談及舊事呢?”
話剛說完,前頭便內侍來尋,說是皇上有事找謝朝華,謝朝華便跟着來人走了。
謝琰站在原地,看着漸行漸遠的謝朝華,他當然知道謝朝華離京的那段日子曾經與她住在一起,可即便是她怕也不知道當年的隱情。
舊事歷歷在目,那樣清晰如昨,點點滴滴怎能令他不忌諱?
宴散,謝朝華回到住處,青桐迎上來:“姑娘,聽說陛下下了調令,命你隨睿王爺同去沿海巡視?”
謝朝華點頭,笑着嘆了口氣:“這消息傳得到快!”青桐待再問,卻聽謝朝華道:“青桐備水,沐浴。”
青桐只得將到嘴的話嚥下,出去準備了。
謝朝華泡在水裏,青桐幫她按着肩膀,良久,還是忍不住道:“姑娘,別去吧。明天你跟陛下說換個人去。此去危險……”
謝朝華抬手止住她的話:“哪裏不危險?難道留在京裏就萬分安全了?”
青桐神色焦慮:“青桐是個下人,可我也知道如今局勢表面看似平靜,暗中卻是……睿王爺這幾年從未離京半步,皇上怎麼突然就讓他離京了呢?這不是放虎歸山是什麼?陛下怕是……
這邊主僕兩人討論着此事,那一頭中山王府書房裏,肖睿和蔣和方也正在說着此事。
蔣和方看着肖睿,道:“陛下讓謝姑娘同王爺一起出巡?”
肖睿看了他一眼,道:“此事是本王親自向陛下提出的。”
蔣和方低頭思索:“皇上準了王爺的請求說明什麼呢?”
肖睿淡淡一笑:“先生想太多了,不過是個尚書郎,皇上沒有理由不準。”
蔣和方搖頭,“王爺,雖然等這離京的機會等了許久,可這次並非是機會。王爺身在京都,說明陛下總是留了幾分情面的。可如今竟然讓王爺出京,其中只怕另有玄機,而此番出巡,王府的人也不宜大量跟着……而王妃又留在京裏……怕只怕出了皇城,山高路遠的……”
肖睿端起茶喝了口,眯着眼道:“不妨事。既然謝朝華跟着本王一同去巡視,如此頭痛的事,就交給她去想罷。”
蔣和方還待再言,一陣腳步聲,王妃的侍女前來請肖睿過去,於是這話題便到此爲止。
第二天下了朝,謝朝華徑直去王府見王妃。侍女說王妃正在佛堂禮佛,請謝朝華前去。
謝朝華跟着侍女走進佛堂,她雖在王府中居住過一段時日,可這佛堂卻鮮少去,她跨步走進去,侍女卻自覺地留在外面沒有跟進來。
這佛堂十分簡樸,佛龕上貢奉着觀世音,手持淨瓶,寶相莊嚴。謝朝華朝觀音拜了拜,上了柱香,站起身,王妃此時從內堂已經走了出來。
王妃沒有說話,望着佛龕上的觀音玉像,許久嘆了口氣,握住謝朝華的手道:“睿兒此番離京,你一同前去,路上多照應一些。”
謝朝華心中暗嘲,憑她對這王妃的認識又豈會不知她心中的想法,任她握了手,道:“母妃放心,王爺吉人自有天相。”
“吉人天相?”王妃搖了搖頭,“這不過是些自欺欺人的話罷了。”
謝朝華笑,淡淡地道:“母妃,人生就好比棋局,變化莫測。誰還能一輩子不得志呢?”
王妃心中一動,不着痕跡地打量她,謝朝華卻一副談笑自若的從容模樣。(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