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一世的吻
已經接近晚膳時分,冬日的黃昏通常天也黑的比夏日來的早,外面的天空已經是灰黑一片了。
謝朝華獨自一人坐在一間靠窗的雅間裏,隨她一起出來的宮女深知她喜獨處的脾性,並沒有待在屋裏。
看着窗外車來人往,沒了太陽,外面一下子就變得異常寒冷起來,路上行人給冷冽的寒風吹着都忍不住縮着脖子在街道上快速的走着。
謝朝華開着窗,外面沁涼的空氣撲面而來,帶着一絲微微的甜。
門打開,謝朝華以爲是上菜的夥計,隨意吩咐道:“將菜放在桌上便退下吧。”
“朝華。”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喚着她的名字。
謝朝華淡淡笑着,在回頭之前,平靜地道:“你怎麼來了。”
她帶着刻意營造好的平靜與從容回過頭去,可目光落在他俊雅的笑容上的時候,心卻依然跳動如鼓,耳根發燙。
他烏黑的頭髮溫柔地垂在肩上,上頭沾了點雪花,映着屋裏的燈火煥發出一片柔和的銀光。
沒有聽見作答,謝朝華再一次鼓起勇氣,微微抬頭看過去,卻正好觸上了他那雙含笑的溫柔眸子。眸中的閃爍的光芒那樣溫和,甚至帶了些說不清楚的憐惜。
謝朝華心慌地立刻垂下了眼,一時之間更不知說什麼好了。
耳邊聽見韓琅文一陣輕笑,“你這是在緊張嗎?”他問得十分直接。
被韓琅文這麼一問,謝朝華心中頓時有些氣惱。只顧着嗔怪,卻沒意識到原本滿心的忐忑卻是一下子都消失不見了。
“我見你身邊就一個宮女跟着。天色不早卻還在街上瞎逛,所以便跟了過來。”韓琅文接着她剛纔的問話說着。他隨意地坐下,就坐在謝朝華身旁的一個位子,脣角不由自主地揚起,帶着些挪揄地口氣道:“雖然大昭是都城,治安一向都還不錯。可每個地方都難免有些宵小地痞流氓,大冬天街上行人又少,你這般長相秀美,氣質清雅的女子,可難保不會成了他們的目標。”
謝朝華整個臉炸一下就紅開了。那突如其來讚美她的話被韓琅文用他那特有的清冷聲音那樣隨意地淡淡說出,他好像倒是說得隨意順口,謝朝華聽着卻幾乎都快要坐不住了。
“你是一女孩家,以後可要上點心。”韓琅文叮囑着,也十分識趣地不再問她是不是害羞,“不過以前覺得你心思縝密,很精明睿智的一個女子,怎麼如今看着卻有些不是那麼一回事。”他語氣裏明顯多了戲謔調侃的味道。
“以前也沒見你這麼油嘴滑舌的!”謝朝華有些惱了,抬起頭瞪了他一眼。而目光相遇的那瞬間,兩人卻同時突然笑開了去。謝朝華只覺得身體裏好像存着一罐蜜糖,整個人都快要融在了蜜裏。
“快喫吧,畢竟住在宮裏。不能回去太晚。”韓琅文一邊給她夾了一筷子白玉筍尖放在碗裏,一邊低聲說。
“嗯。”謝朝華順從地應着。
“若是宮裏有什麼不好應付的麻煩,就去找蘇瑾年。”
謝朝華驚疑地看向韓琅文。
“大事就不必了。若是些小麻煩相信他還是可以處置妥當的。”韓琅文笑了笑,有些自嘲。“他如今有事情相求於我,相信這點面子還是會給的。”
聽了這話。謝朝華腦子裏飛快地閃過一個念頭,“你跟他……那是不是我……”她有些語無倫次,不是因爲震驚,而是有些猶豫,不知該如何將這問題問出口。
韓琅文放下筷子,雙目注視着謝朝華,直看到她眼裏心底,說:“你想得沒錯。”
謝朝華等着他的下文。
“當日你被他劫持,其實他是想用你來威脅我。但是……”韓琅文頓了頓,“究竟爲了何事我卻不能告訴你,因爲此事並非事關琅文一人。”
謝朝華點點頭,她明白他這番話的意思。雖然韓琅文不能將此事始末告知自己,可她心裏卻反而感動,眼前男子獨有的這份難得的坦蕩與誠懇讓她覺得安心。
“當日蘇瑾年爲何多此一舉逼我就範?他讓我勸說宋旭離開的目的卻又何在?”謝朝華不解。
只見韓琅文微微蹙眉,重複問:“他讓你勸說宋旭離開?”
謝朝華驚訝了,看韓琅文的樣子,他竟也是不知曉的,她囁喏地問:“你……你不知道?”
果然,韓琅文搖了搖頭,想了想才道:“他當日讓你這麼做,可能一是想免了你的猜忌之心,二麼的確是想讓宋旭離開,正好一舉雙得。”
他側臉看向謝朝華,目光溫柔而堅定,“我們前面的路有太多變數,有許多事情會讓我們面對,很多事情或許我們無法同對方解釋,或者根本沒有機會解釋……”
“我相信你。”韓琅文的話沒有說完,謝朝華便打斷了他,她看着他的雙眸,又輕聲地重複一遍,“我謝朝華相信你韓琅文。”
韓琅文如墨的雙瞳晶亮閃爍,泛着黑寶石般璀璨光芒,他伸出一隻手,輕輕握住謝朝華的。指腹的薄繭觸在肌膚上,酥酥麻麻的,讓謝朝華輕輕一顫。
她不敢抬頭,卻反而更加感覺到韓琅文的目光,帶着絲絲灼熱落在自己身上,空氣中湧動着某種不可知的氣息,令謝朝華心跳不已。
“朝華……”韓琅文輕喚,低低的,幾乎貼着耳朵飄過。
謝朝華着魔似地抬起頭,見他脣邊噙着微笑,每一個眼神笑意都帶着山間清風朗月俊逸之氣,那樣美好的一個人,如今在他的眼底,她只看見自己的影子……
謝朝華的臉不可抑制地燒燙起來。心神被牢牢地攝去,沉溺在他眼底的流光中無法自拔。
忽然。腰間感覺一緊,下一瞬間謝朝華就被帶入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臉正好貼在他露出的脖子上。肌膚相觸,謝朝華只覺得心彷彿就要從胸腔中蹦跳出來,血液像被煮沸了般,一陣陣往臉上翻湧,她的感觀如今只剩下那片溫暖的觸感,以及耳邊綿長而灼熱的呼吸。
雅間內寂靜無聲。
兩人就這樣相擁而坐。
謝朝華心漸漸的平靜下來,頓了頓,緩緩伸出手反摟住身旁的人。
感覺到手下的身體僵了僵,心裏忽然有些高興與一絲絲得意。原來緊張的不單單只是自己。
突然,雅間外面響起一個聲音:“謝先生?”
謝朝華聽出來那是宮女的聲音,她這才猛地想起外面應該還有那個宮女在,那麼剛纔她見到韓琅文進來了?
她微微動了動,卻發現韓琅文沒有鬆手的意思,帶着疑問看過去,卻發現他原本晶瑩潔白的臉上變得潤紅,微微朝她搖了搖頭,手指沾了酒杯裏的酒。在桌上寫了兩個字。
“何事?”她盡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如常。
“先生……”那宮女頓了頓,好像有一絲猶豫,過了會兒才輕聲說,“天色不早了。”
“知道了。你去僱輛馬車來。”謝朝華按照韓琅文的意思吩咐道,然後等宮女應聲而去這才轉頭看向韓琅文,四目相接。兩人的臉都頓時紅起來。
韓琅文這才鬆開手,輕輕咳了咳。道:“走吧。”他又補了句,“剛纔我讓人藉故支走她。她並未見我進來。”
“嗯,那我走了。”謝朝華盡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手卻不由自主去摸摸臉,果然滾燙。
知道謝朝華離開雅間,韓琅文都沒有再說話,她心裏微微有些失望,可想想他此刻的確又不方便再跟出來,便就釋懷了。
走到樓下,略等了會兒,就見宮女招呼着一輛馬車過來,“先生,我們趕快回去吧。”宮女臉上的確是有些着急了,說着便正要挑簾讓謝朝華進去。就聽那馬伕突然開口,“這位姐姐,我剛剛從南門大街過來,那邊好像有些事情鬧起來,路不好走,是不是從安定大街繞過去啊。”
那宮女皺眉,一邊掀簾子,一邊卻轉頭衝那馬伕道:“你到底認不認識路啊,這怎麼走安定街呢,應該從永安橋那邊纔是。”
而謝朝華聽見那馬伕的聲音時微微怔了怔,在車簾被掀起之後便迅速上了車,隨手放下簾子對那宮女吩咐道:“既然馬伕路不熟,就辛苦你在外頭看着點路吧,都到這個時候,大冬天裏的,要再換一輛車怕也難,何況又耽誤時辰,真誤了回去的點就不好了。”
那宮女想想謝朝華的話有理,便也顧不得寒冷,就挨着馬伕坐在另一邊直接指揮他走那條道。
“你怎麼會在這兒?”謝朝華面露驚訝地問此刻正悠閒坐在車廂裏的那個人,壓低聲音,雖然語氣有些責備,可卻掩飾不住眉宇間喜出望外之色。
“我不放心讓你一個人回去。”車裏的人當然是韓琅文,他剛剛就一會兒功夫便從飯館側門離開,馬車自然是早就預備好了的。
謝朝華適才在外頭認出韓興的聲音之時,便覺有異,等簾子掀起看見果然韓琅文就在車廂裏,自然便有了適才這一出。
“不喜歡嗎?”韓琅文微微笑着,問。
“沒有,喜歡。”謝朝華很老實,低着頭小聲道,“只是這麼冒險的事情,往後再不許了。”
她可是要坐着車回皇宮去的,即便在車廂裏不出去,也是很危險的一件事情啊。
“好。”韓琅文答應的爽快,“反正往後也沒這個機會,等我準備好一切,我便帶你離開。”
接着他又補了一句,“去找郗夫人和先生去。”
這回謝朝華真的是有些驚喜了,興奮之情難掩,卻也只能盡力壓低聲音,輕輕說了句:“好!”
見她晶亮的雙眼此刻笑得如兩彎明月,韓琅文也跟着微笑,輕聲道:“我知道這是你一直最期望的。先前郗夫人與先生住的地方雖好。只是不太隱蔽,前些日子我已經找了個機會讓他們遷去別處。等我們離開這裏便去找他們,如何?”
她就知道他是懂她的。知道她的願望,知道她內心最期盼的東西,雖然這些她從未對人說過。
謝朝華沒有回答,她的心動說明了一切。
她主動地緩緩依偎過去,臉就貼在他的胸口上,聽着他有節奏而有勁的心跳,她覺得前世今生心裏無論何時都一直存在的那抹苦澀全都消失了,從心底泛出的絲絲甜意止不住朝着嘴角眉間湧去,藏都藏不住。
不知是不是車內燻爐太熱的關係。還是從未有過的來自內心的歡悅緣故,謝朝華白玉般的小臉上浮現一層紅暈,帶着春色般的神韻。
韓琅文將她的一隻小手放在自己的手心裏,握住。他喜歡這樣,看見她滿足的幸福笑容在她臉上綻開。
從很久以前開始,他就覺得她哪怕是在笑,可眼眸深處卻埋着難以察覺的悲滄,那時他心裏就不舒服,很不喜歡那樣的她。
而當他握住她手的那一刻起。他感到這兩隻手幾輩子前就是應該這樣握在一起的,那樣自然而契合,讓他覺得很安心,溫暖。再騷亂紛繁的心在那一刻都能得到安寧的撫慰。
他喜歡她柔軟的小手被他手包住。他喜歡看見她閃爍的大眼睛中滿滿都只有自己的身影,他喜歡跟她就這麼在一起,哪怕只安靜地不說一句話……
“什麼味道……?好像是梅花的香味。”謝朝華的頭還埋在韓琅文的懷裏。鼻子輕輕皺了皺,從他懷裏微微撐起來。在車廂裏打量着。
“是梅花沒錯,你的鼻子可真靈。”韓琅文笑。說着從車廂裏一個固定在一旁的樟木儲物箱子裏拿出一個絲絹的素色錦袋,“今天看見山上的梅花開得好,於是採了一些來,知道你一直喜歡梅花。”
說着打開袋子,放在謝朝華手裏,幾片花瓣便滑出來落在她手心裏,“本是想做成乾花或者做一些梅花箋再拿給你的。”
“我很喜歡的。”她雙手輕輕將那袋子攏在手裏,像是生怕將花瓣碾碎,又好像是怕香味散去,很珍惜地就這麼輕輕攏着,低首,輕嗅。這或許是並不值錢的禮物,對她而言卻顯得極其珍貴,那滿滿一袋子的清香,也裝滿了他的心意。
“這是冬天的味道。”韓琅文笑,“也是屬於你的味道,梅花香自苦寒來。”
謝朝華看着他,亦笑了。
不,從此這梅花不再是冬天的味道,也不再是令她有些傷感的東西,而是鐫刻上另一個人的印跡,韓琅文,成爲她命裏心中銘記屬於他的第一個味道。
韓琅文忽然微微掀開車簾一角,“快到了。”
“恩。”謝朝華應得有些惆悵,仍然盯着雙掌裏的梅花,眸中流露出戀戀不捨,低頭,輕輕吸氣,再沒其他動作。
“你再這樣我會誤以爲你更加捨不得這梅花。”韓琅文笑,故意帶着挪揄的語氣,想驅散開這離別的滋味,“我很快就會回來帶你走的。”
“恩。”謝朝華點頭,輕聲說:“我會等你的。”
“希望你想唸的不是隻有這袋子梅花。”韓琅文調侃。
說完兩人同時輕笑出聲。
他的笑眼望着她的,伸出一隻手,緩緩觸上謝朝華耳邊的髮際,脣邊揚起淺淺的笑意,指尖在耳垂處流連。
謝朝華亦望着他,俊美溫潤的臉此刻好像散發着奪目的光芒,竟讓她有些難以直視,卻又移不開雙眼,心中慌亂萬分,只見自己的臉映在他幽黑的瞳中,顯得有些迷離而無助。
忽然,微溫的氣息拂來,“朝華,”韓琅文低低地在她耳邊輕聲說:“你在皇宮裏安心等候,我很快就會來。”低沉的話語難掩微微壓抑的激動,聲聲如鼓槌擊打在她心上。
謝朝華抬眼,正對上他那灼灼的目光,襯着頰邊淡淡的暈紅,愈發明亮。
心中的慌亂再度生起,連忙收回目光,輕輕點頭:“嗯。”
韓琅文沒有再開口,雙手輕輕攏上了她合掌的雙手,梅花的香氣被他們一起呵護在手心裏。當她微微仰起臉看向他的時候,正好承接住他等候在那已久的脣。
謝朝華渾身僵住,雙眼一眨不眨地瞪着。韓琅文也似乎頓了頓,過了會,柔軟而溫熱的脣再度緊緊貼上她的。
他的吻緩慢而堅定,沒有擂鼓般的心跳,只有一片溫柔的寧靜。
謝朝華腦中一片空白,只覺得他扣住自己後腰的手燙得自己彷彿就快要融化掉,口中滿是韓琅文清潤的味道,如同一汪甘甜的清泉從彼此的脣往心底最炙熱的地方流淌而去。
車外的北風從隙中吹入,卻絲毫降低不了車中融融暖意。
謝朝華閉上眼睛,將雙手攀上他的脖子,緩緩收攏……
心,飄了起來;而她終於感覺到從未有過的踏實。
在他的懷裏,她終於尋覓到了歸宿。
所有曾經不知名的失落的,都已拾起。
重生一次,她正是爲了他而來。
是的。
她想,這個吻,她已等候了一世。
“下次再見,一定我已中年。
人笑說:他始終不知……
一次大意,便是永久的放棄。
幸福的靈光,只一閃爍,便無聲跡……”
——節選自夏虹《彩色的圓夢》
***
這一章比較長,一來公司竟然屏蔽了點點,上不了,白天沒法更新了。只能回家,索性就並在一起,我覺得也比較連貫。(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