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王公子(二更)
畫竹一聽,心裏一驚,拉過掃雪,小聲確認着,“姓王?”
掃雪點點頭,擠眉弄眼地笑着。
畫竹心中不定,真是姑娘那個王公子嗎?正想着,蘇月華從裏間睡眼惺忪地走了出來,“是什麼客人啊?”低啞的聲音,顯然是沒睡醒的關係。細腰無力轉嬌慵,卻是讓兩個孩子看傻了眼。
蘇月華掃了他們一眼,和顏悅色地又問,“什麼客人?”
好半天,掃雪才反應過來,上前一步,“有個姓王的公子求見。”接着又補了一句,“模樣好生整齊。”說完臉竟微微有些泛紅。
過了良久,久得掃雪詫異地抬頭看向蘇月華,只見她幽幽地吩咐畫竹,“你去將他帶進來吧。”
畫竹“哎!”了聲,答應着,正想再說幾句調笑的話,卻在見到蘇月華的神色之後,硬生生將到嘴邊的話吞了回去。
畫竹跟着掃雪出去,心中卻還惦記着適才姑孃的神情,難道竟不是那個王公子?只是爲何又像是知道來者是誰那樣呢?
當畫竹一踏進廳裏,就見到一個人,一身白衣,背對着她坐在那裏,他的背影不知爲何,看着就讓人覺得溫和。
時光苒在,畫竹依然清晰地記得當年那溫和如玉的男子,在曉風齋多年的她,這不是她唯一見到過長相超凡的富家子弟,卻是唯一任憑歲月流逝,記憶越發清晰的一個。
那人正襟端坐。大概聽見腳步聲,站起來裝過頭。畫竹就意外地迎上了一雙眸子。
那雙眸子溫和、沉靜,讓畫竹第一感覺這人應該是久經風霜。就像河水裏的石頭,被最溫柔的流水細細打磨,打磨得晶瑩剔透,不着痕跡。
只是再看去,那人卻只二十歲左右的模樣,資質明瑩,髮膚光細。
少年老成,畫竹當下就覺得這四個字用在這人身上理所當然,可細細想來。又有些傷感。
少年老成這個詞,本來就是感傷的。因爲只有少時經歷過磨難,所以纔會懂得更多。
畫竹幾乎忘記要說什麼,那公子卻是鳳眼流轉,吐氣如蘭:“蘇姑娘在裏面嗎?若是不方便也無妨,我可以等着。”
見一旁掃雪擠眉弄眼,畫竹這才記起蘇月華的吩咐,恭敬地說道:“王公子,裏面請。姑娘有情。”
蘇月華面對銅鏡,已經梳妝妥當,手裏卻依然握着玳瑁梳子,好像有些神遊。突然她好像這纔想起有客要來。正要站起來,鏡子裏卻多了一個青年。他一身白衫,瑰姿豔逸。儀靜體閒。
他溫和的望着鏡子中的蘇月華,蘇月華也出神的看着他的影子。
二人久久無語……
謝朝華跟着謝煥來到一座精緻的小樓前。下了車,已經有丫鬟迎上來。笑容滿面地將他們領進內。
“弄玉姐姐前腳剛到,公子這就跟着來了。”說完咯咯直笑,一臉打趣。
謝煥也不在意,問,“弄玉她人呢?”
“在梅香居坐着,我們姑娘正在見客。”這丫頭說話間,看了看謝朝華,又對謝煥眨眨眼,低聲在他耳邊道,“也不怕弄玉姐姐喫醋。”
“她是我妹妹。”謝煥哈哈一笑,說。
那丫鬟“哎呀”一聲,有些不好意思,連忙朝謝朝華賠禮。
謝朝華笑着搖搖頭,示意沒關係。
“掃雪啊,就你這眼力,可見還是要好好跟畫竹多學學。”謝煥搖頭晃腦,這回得了便宜可以說回去兩句。
說話間,掃雪領着他們進了一個佈置的極其素雅的屋子。屋中簡單擺了幾件花梨木桌椅,其餘一概裝飾俱無,只在靠窗的案上供着個白瓷瓶,中間隨意插了幾桿翠竹。
掃雪“咦”了一聲,對謝煥道,“弄玉姑娘怎麼不在,我去別處看看,公子先稍坐。”
“去吧。”謝煥說完,那掃雪就急急忙忙走了。
謝朝華四處打量了一下,找了個位子坐下,笑着說:“我道哥哥這一年怎麼忙得建水都沒空回,原來如此啊……”
謝煥正開口要說什麼,門外卻是有人輕輕拍門。
門其實是敞開着的。
謝朝華抬頭望去,一個體若拂柳,面若芙蓉女子站在外頭,微笑地望着屋裏。
一陣步聲細碎,暗香飄來。
“弄玉,這是我妹妹,謝朝華。”謝煥迎上前,介紹着,“妹妹這是弄玉姑娘。”
謝朝華見這弄玉姑娘淡妝素服,心裏就有了好感,只見她笑吟吟見禮,“謝小姐。”也不扭捏,越發覺得此女子果然有些與衆不同,笑着回禮,“弄玉姑娘也別叫我謝小姐,跟着哥哥叫我朝華或者妹妹都可以。”
“怎麼樣,我說吧。”謝煥笑着回頭對弄玉眨眨眼,頗有些得意自豪的樣子,“也不想想是誰的妹妹。”
謝朝華有些疑惑,看看謝煥,又看看弄玉。
弄玉忙笑着解釋,“他說朝華你不是一般千金小姐,我有些不信,今日一見,才覺得他說得沒錯。”
謝朝華心中瞭然,知道弄玉定是因爲流落風塵的緣故,生怕自己看不起她。
正想着,就聽謝煥說,“你今天怎麼跑過來了,難道又要烹茶作詩嗎?”
弄玉就在謝煥身旁大方地坐下,說:“我不知道你今天會過來,就想着來月華這裏坐一坐,既這麼着,一會兒跟她說一聲,我們就回吧。”
謝煥雙目中閃爍光彩:“這可不好,叫人家說你……”
弄玉卻是甜甜一笑:“多謝你費心。但我這人是最不怕人家說。再說你妹妹,別到時候給月華這丫頭給嚇住。”
謝煥搖搖頭,“月華個性雖然有些古怪,不過要嚇到我妹妹怕也難。”他笑得有些促狹,“到時候還不知誰把誰嚇倒呢!”
“說什麼嚇到不嚇到的?難不成是揹着我說我的壞話不成?”一個嬌美輕柔的聲音在衆人耳邊響起。
謝朝華不由得抬頭望去,一個絕色美人來到衆人面前,這想來就應該是花魁蘇月華了。
名滿天下的花魁,自然是標緻人物,可謝朝華卻不知道該如何去形容眼前的這個女人。
當你看着她眼睛的時候,你便會完全忽視她的衣着,她的容貌,她的年齡,一切的一切,彷彿眼前只留下那雙眼睛,朦朦朧朧,半闔半張,難辨黑白。
而當這雙眼睛望着你的時候,你會覺得她彷彿正在向你低訴着一種纏綿入骨的情意,訴說着人生的寂寞與憂愁。
如果不是知道眼前的女子就是蘇月華,謝朝華根本不會想到這樣一個人竟然是天下聞名的青樓“曉風齋”的花魁兼老鴇。
而更令謝朝華震驚的卻是跟在蘇月華身後一起出現的男子。
“這是王公子。”蘇月華指着身後的男子,對在座各位介紹道。
“王公子。”謝煥笑着作揖。
“謝公子。”那王公子神情微微有些僵硬。
弄玉目不轉睛地看着這王公子,以爲他對他們這幾個不速之客有些不愉,笑了笑,弄玉自然是跟蘇月華最熟的,她最先開口,“月華,今日我們就過來討杯茶喝,我也知道你對着我們並沒有什麼詩性,因此也用不着你趕,我們一會兒就走。”她說話的時候,時不時瞟向蘇月華身後的男子,目光帶着調笑般的戲謔之色。
掃雪給大家上了茶,謝朝華與蘇月華沒有見過,彼此又見過禮落座。
纔剛剛坐下,說了一會兒話,謝朝華突然起身,施禮道,“今日出來有些久了,時候不早,請恕朝華先行告退。”
“哎,朝華,既然來了再多坐會兒又如何。”謝煥伸手將謝朝華又按回座,笑着對蘇月華道,“既然不作詩,曲卻是少不了,你還是要饗一曲給我們聽。”
蘇月華也不推辭,當下讓掃雪取了琴過來。
謝煥也說到做到,聽了一曲《出水蓮》,也就拜別。
出了曉風齋,謝煥對弄玉使了個眼色,弄玉笑了笑就說自己先回去,便離開了。
“妹妹怎麼了?”
謝朝華心裏有些不痛快,他這分明是明知故問,沒好氣地說:“哥哥如今倒是越來越會做戲了,王公子,哼。”
那個王公子,哪裏是王公子,分明就是韓琅文。
謝煥笑得有些賊,“琅文也是男人嘛,這也正常。”
謝朝華看謝煥的說話的神色,突然有些覺得耳根有些熱辣辣地,一甩臉,冷聲道:“這也不關我的事情,可他爲什麼用假名呢?可見他也知道要隱姓埋名去這種地方,但爲什麼要自稱姓王?”謝朝華說到這,神色一暗,沒有往下說。
“其實不過就是逢場作戲罷了,你何苦較真。”謝煥輕嘆口氣。
“我纔沒有。”謝朝華喃喃道,她走到車前,掀起車簾,低着頭道,“煥哥哥,我先回去了。”
謝煥目送着謝朝華離開,轉身道:“她不過一時之氣,你別當真。”
韓琅文從牆後走出來,出神一會兒,才笑道,“謝兄過慮了。”
謝煥彷彿突然一下子有些感慨,嘆道:“山雨欲來風滿樓。”說着,他拍了拍韓琅文的肩膀,“你自己小心點。”
兩人彼此心照不宣地互看一眼,轉頭朝着兩個不同方向離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