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緊,任務重,童明山也不囉嗦了,直接摸出了量尺寸的繩子,開始給麒麟阿三量身段。
這玩意,長鹿角,又長尾巴的,還皮肉下墜,量起來確實比人麻煩。
麒麟阿三則不免一問,“主人,給我打造一副戰甲...
洞內一時寂靜如死水,唯餘塵埃在斜射進來的微光裏浮沉。麒麟阿八的蹄子還懸在半空,喉頭上下滾動,卻發不出半個音節。它盯着那四顆擺成一排的龍頭,瞳孔縮成針尖——不是懼,是血脈深處炸開的、無法抑制的戰慄。那龍角上蜿蜒的暗金紋路,下頜處未乾涸的幽藍血痂,甚至頸骨斷裂處參差的斷口弧度,都與族中古卷《鱗篆紀》所載“青霄、玄溟、赤燼、白壤”四脈龍首的圖譜嚴絲合縫。它忽然抬起前蹄狠狠拍向自己額頭,“咚”一聲悶響,額角立刻泛起青紫,可它渾然不覺疼,只死死咬住下脣,直到腥甜漫開舌尖。
“主人……”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生鐵,“您真殺了四族族長?”
龍珠沒答,只將乾坤鐲往腕上一推,袖口滑落時露出小臂內側一道焦黑爪痕——那痕跡呈五指放射狀,皮肉翻卷處隱約透出底下森然白骨,分明是被巨力撕扯後強行癒合的舊傷。阿八的視線驟然釘在那道疤上,呼吸一滯。圈禁之地最深處,它曾見過類似傷痕烙在囚籠鐵壁上,那是魔祖“裂天爪”留下的印記,而眼前這道疤邊緣,竟浮動着極淡的、與龍角紋路同源的金芒。
朱向心倒吸一口冷氣,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漕星卻突然嗤笑:“哭喪臉給誰看?你麒麟族若真滅絕了,此刻該是嚎啕震地纔對。”他話音未落,阿八猛地轉身撲向洞壁,獠牙狠狠嵌進岩層,整面石壁瞬間蛛網般迸裂!碎石簌簌滾落中,它脊背劇烈起伏,喉間滾出低啞嗚咽:“不是滅族……是‘清祀’……他們把族中所有幼崽、所有未孕雌麟的魂魄,煉進了那座‘萬靈歸墟碑’裏……”話至此處戛然而止,它猛地用頭撞向石壁,鮮血混着巖粉糊滿半張臉,“我逃出來時……碑基底下……埋着七百三十二具幼麟骸骨……”
洞外風聲忽疾,黃盈盈不知何時已立在洞口,海風掀動她鬢邊碎髮,目光卻如兩柄冰錐,直刺阿八後頸。她身後,安有志與韓保並肩而立,前者指尖捻着一枚殘破的青銅符,後者右臂衣袖盡裂,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的暗紅咒文——那咒文正隨阿八的嗚咽節奏明滅閃爍,如同活物呼吸。
“萬靈歸墟碑?”朱向心失聲,“那不是上古魔宗‘蝕天教’的鎮教邪器?傳說早被天庭雷劫劈成齏粉……”
“劈成齏粉?”龍珠冷笑,袖中滑出半截烏黑斷碑,碑面蝕刻的饕餮紋正緩緩滲出血珠,“蝕天教不過是個傀儡。真正執掌碑印的,是當年被天庭‘斬龍臺’釘死在北冥海眼的龍族叛徒——敖燼。”他指尖彈出一縷青焰,焰心赫然映出一幅殘影:墨雲翻湧的海天之間,一尊千丈龍軀被九條鎖鏈貫穿脊椎,鎖鏈盡頭連着九座山嶽大小的青銅碑,碑身刻滿蠕動血字。而那龍首之上,雙目空洞處懸浮着四顆流轉異彩的珠子,其中一顆正滴落猩紅液體,墜入下方沸騰的黑色海淵。
阿八的嗚咽驟然停住,它死死盯着青焰中的影像,突然爆發出淒厲長嘯:“敖燼!!!”嘯聲震得洞頂簌簌落灰,它猛然轉身,蹄下發力踏碎地面,竟直直衝向龍珠!黃盈盈眉梢一挑,指尖雷光隱現,安有志卻按住她手腕,搖頭:“讓它去。”
就在阿八利爪即將撕裂龍珠咽喉的剎那,龍珠左手閃電探出,五指如鉤扣住它咽喉,右手卻反手將那半截斷碑狠狠摁進阿八胸口!“呃啊——”阿八全身肌肉瞬間繃緊如鐵鑄,瞳孔裏金芒暴漲,無數細碎金鱗自皮下刺出,又在瞬息間化爲齏粉。它喉嚨裏咯咯作響,彷彿有千萬把鈍刀在刮擦聲帶,最終擠出破碎嘶鳴:“……血脈……共鳴……”
龍珠鬆開手,任它踉蹌跪倒。阿八顫抖着捧起胸前那截斷碑,碑面血字正瘋狂湧入它掌心,皮膚下隱隱浮現與龍角同源的金紋。“敖燼叛族時,抽走了四族龍脈本源,煉成這‘逆鱗碑’。”龍珠聲音冷硬如鐵,“他以爲能藉此統御萬鱗,卻不知龍脈離體之日,四族龍魂便已悄然寄生在麒麟血脈之中——你們麒麟一族,本就是龍族豢養的‘守陵獸’,世代以龍血爲食,血脈早已混同。”
洞內死寂。黃盈盈緩緩收起指尖雷光,安有志默默收起青銅符,韓保臂上咒文卻愈發灼亮。朱向心嘴脣翕動數次,終究沒發出聲音。唯有阿八,正用染血的蹄子一遍遍撫摸斷碑,彷彿觸摸失散千年的骨肉。
“所以……”它抬起頭,淚血混流,“我聞到的不是龍肉……是‘家’的味道?”
龍珠頷首:“你血脈裏的龍息,比任何丹藥都更契合師春。”他俯身拾起一顆烏溜珠子,指尖輕叩其表面,“四族龍首各藏一顆師春,而你體內,至少沉睡着七百三十二份龍魂殘念——它們比你更懂如何吞噬此物。”話音未落,他忽然駢指如劍,凌空虛劃三道血線!血線在空中凝而不散,竟化作三枚赤紅符籙,直直烙進阿八眉心、心口、臍下三寸!
阿八渾身劇震,仰天長嘯,聲浪掀得洞內碎石騰空!它周身金鱗瘋長,轉瞬覆蓋全身,脊背隆起猙獰骨刺,頭頂竟鑽出兩支短小龍角!可這異變只持續三息,金鱗片片剝落,龍角寸寸萎縮,最終它癱軟在地,渾身溼透,唯有眉心一點硃砂痣熠熠生輝。
“這是‘引龍訣’。”龍珠收回手指,袖口已染血,“以你麒麟血爲引,暫且喚醒血脈裏最暴烈的龍魂。此後三日,每吞一顆師春,便需引動此訣一次——否則龍魂反噬,你將化爲最原始的混沌兇獸。”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衆人,“諸位若信得過,這四顆師春,我們分而食之。”
朱向心率先上前,接過一顆師春,指尖剛觸到珠面,便覺一股浩瀚蒼茫之意直衝識海,眼前幻象紛至沓來:雲海翻湧的仙宮崩塌,十萬天兵墜入血河,一柄斷劍插在龜裂大地中央,劍身上“山海提燈”四字正寸寸剝落……他猛地閉眼,額角青筋暴起,喉結滾動數次,終將師春塞入口中。珠子入口即化,一股灼熱洪流順着經脈奔湧,他雙膝一沉,轟然跪地,雙手死死摳進巖石,指甲崩裂亦不自知。
安有志默然接過第二顆,韓保卻遲疑着伸出手,又縮回:“我……修的是‘瘋魔變’,怕壓不住這龍氣。”黃盈盈忽而抬腳,靴尖輕輕一挑,第三顆師春便躍入她掌心。她掂了掂,忽然抬眸看向龍珠:“你留着最後一顆,是想餵給誰?”龍珠尚未回答,她已將師春送入口中,喉間滾動間,周身雷光陡然由青轉紫,噼啪炸響如天鼓擂動!
阿八掙扎着爬起,蹄下碎石被無形力場碾爲齏粉。它盯着最後那顆師春,瞳孔裏金芒與血色交織翻湧,最終低頭,用鼻尖輕輕碰了碰龍珠的手背——那是麒麟族最古老的臣服之禮。龍珠微微頷首,將珠子放入它口中。
剎那間,天地失聲。
洞內所有光源盡數熄滅,唯餘五道不同色澤的光柱自衆人天靈蓋沖天而起!朱向心的赤光如熔巖奔湧,安有志的青光似萬木拔節,韓保的黑光若深淵吞噬,黃盈盈的紫光若雷霆萬鈞,而阿八的金光,則如初升大日,煌煌不可直視!五道光柱在洞頂交匯,竟凝成一幅模糊卻恢弘的星圖——北鬥七星位置,四顆星辰黯淡如死,唯有一顆血星劇烈搏動,其光暈邊緣,隱約可見一盞搖曳的青銅古燈虛影!
“山海提燈……”漕星喃喃自語,手中酒壺無聲滑落,酒液潑灑在地,竟凝成一條細小金龍,蜿蜒爬向阿八蹄下,“原來燈芯,從來不在天上。”
就在此時,洞外忽傳來急促破空聲。童明山踉蹌闖入,道袍焦黑,左袖齊肘而斷,斷口處焦肉翻卷,卻不見血:“大當家!不好了!那鐵鏈……活了!”他喘息未定,身後洞口驟然被無數黑氣纏繞的鐵鏈填滿!那些曾被李紅酒兩味真火熔鍊的鏈子,此刻正扭曲蠕動,鏈環縫隙裏睜開一隻只猩紅豎瞳,瞳仁深處,竟映出四顆師春的倒影!
阿八仰天長嘯,嘯聲未歇,它已化作一道金虹撞向鐵鏈!金光與黑氣相觸的瞬間,沒有驚天巨響,只有無數細微的“咔嚓”聲,如同冰面碎裂。第一道鐵鏈寸寸崩解,化爲漫天黑灰,灰燼中卻飄出一縷金線,倏然沒入阿八眉心硃砂痣。它身形一頓,眼中血色褪去三分,金芒卻更盛,轉身再撲向第二道鐵鏈!
“快助它!”龍珠低喝。朱向心赤光暴漲,熔巖般的火焰席捲而出;安有志青光化藤,纏住鐵鏈末端;韓保黑光如墨潑灑,所過之處鐵鏈鏽蝕剝落;黃盈盈紫雷轟然炸開,將鐵鏈震得嗡嗡作響!五人合力之下,鐵鏈接二連三崩解,每一縷金線沒入阿八體內,它脊背骨刺便多生一根,頭頂龍角也長長一分,直至第四道鐵鏈化爲飛灰,它已立於洞中,身高丈二,金鱗覆體,雙角崢嶸,尾尖燃着幽藍火焰——那火焰形態,竟與龍珠袖口焦痕的輪廓分毫不差。
童明山呆立原地,望着阿八身後緩緩凝聚的虛影:一頭麒麟踏火而立,麒麟額間,赫然懸浮着一盞青銅古燈,燈焰跳動間,映照出萬里山河,山河盡頭,一道巨大裂隙正緩緩張開,裂隙深處,隱約可見九座山嶽大小的青銅碑,碑面血字如活物般蠕動不息。
阿八緩緩轉過身,金瞳掃過衆人,最終落在龍珠臉上。它單膝跪地,額頭重重抵在地面,聲音轟隆如遠古雷鳴:“阿八願爲燈奴,永鎮山海裂隙!”
洞外,海風驟停。浪濤凝滯在半空,化作無數晶瑩剔透的冰晶,每一片冰晶之中,都映出一盞搖曳的青銅古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