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萍也不客氣,直接給他隔空指了幾個地方:“這裏、這裏,還有這裏。”
柳湛?她所指撓癢,萍萍道:“不是耳根後面,往上一點,對,對是那裏癢。
柳湛既好氣又想笑,氣的笑的都是自己,對萍萍的吩咐聽之從之。
萍萍低着腦袋問:“能不能撓重些?"
因輕淺水聲不?,她的聲音略顯含糊,但柳湛還是聽清了,瞬間愣住??自己輕手輕腳生怕傷着她,她卻嫌曉得不夠重?
他自嘲般搖頭悄笑,但仍依從吩咐,加重抓撓力道。好在萍萍是個懂感恩的,一會囔“殿下撓得真舒服”,一會又說“好殿下千恩萬謝”,柳湛很是受用,心想這輩子可能就這一回服侍人,不知登上大寶那日是不是和此刻同樣滿足?
洗完他怕她着涼,強押到到火堆旁烘乾溼發,萍萍這才注意到柳湛的手??瞧起來還是白皙的,沒有裂口凍瘡,和正常的肌膚沒兩樣,但火離得近了,就照出不同,好像並沒有那麼光滑。
她再一回憶,最近他也沒主動牽手了。
她趁柳湛不備去摸他的手背,柳湛立躲。
“給我瞧瞧!”她一囔,柳湛手一滯,萍萍再往他手背一摸,比最粗的麂皮還毛糙,根本?不出人的皮膚。
柳湛淡道:“男人,無所謂這些。”說着就把手移走,摸了下她披着的頭髮,一?到髮梢,都幹了。
他指妝臺:“坐那去,我幫你發。”
萍萍分脣看兩眼柳湛,真按他要求坐到臺前。
柳湛沒梳過女子髮髻,就按自己日常的,給個髻用月?住,
?插入發那一刻,他直勾勾盯着如月的夜明珠,忽然堅定這支到此刻才完整完成了它的使命。
他與她爲知音,爲知心,爲知己。
到晚上,守歲的年夜飯,也不過兩碗尋尋常常的面。清湯寡水,沒有澆頭,油花都沒一滴。
面對面坐,萍萍望面感嘆:“我該種點蔥的。”
“你不是不喫蔥麼?”柳湛微笑。
他煮的面,萍萍嘗一筷子:“嗯??殿下的手藝越來越高了!”
柳湛旋脣角,剛進從雲宮時第一日,煮麪完全生疏,這幾個月過去,又熟回來。
萍萍道:“就憑這,殿下再回潤州開?餅店,生意肯定更好。”
說完她心念一動,不自?斂去笑意。
萍萍低頭喫麪,心中?豫,兩筷子面後,還是決定?出來,望着柳湛,眼神與語氣俱誠懇:“其實比起宮裏,我更喜歡在潤州開?餅店。”
官人從前那個?望是對的,下半輩子在潤州湯餅鋪,做竈下面,熱騰騰的?火氣,每天只用操心採購多少食材,不用想太多。
要是旁人?這種話,柳湛必定笑笑不接,但他自覺與萍萍親密無間,?豫片刻,還是多教誨一句:“倘若真去開店了,便是放棄刀俎,甘爲魚肉。”
柳湛目光熠熠,堅信只有執刀在手,才能性命無憂。
萍萍怔然。
柳湛手伸長些,越過桌面,撫了下她的手背。
萍萍低下頭,接着喫麪。柳湛也重拾箸。她心裏卻猶疑,從前的官人怎麼可能講出這樣的話?
他是從前的官人嗎?
砰??砰??
二人循聲望向窗外,?火照亮天空。
萍萍靜靜看了會,道:“和去年一樣的。”
圖樣、綻放次序、時間長短,都一樣。
柳湛頷首:“這叫九州昇平?火,年年歲歲同。”
“去年,呵,去年,萍萍回憶起來,幾分不好意思瞥向柳湛,“去年這時候我和夕照在屋子裏看煙火,沒多久就聽?殿下中毒了,匆匆趕去,今年......”
今年又是在冷宮裏,好像每一個年都挺坎坷的。
萍萍止聲,沒說後半句。
柳湛明白她自進宮還未過過好年,便許諾:“等明年安穩裏,我們過個好年。
萍萍旋即眺柳湛一眼,又飛速耷拉眼皮。
喫完麪萍萍要收碗,柳湛又拍拍她手背,示意放着他來。柳湛收了去外頭刷碗,萍萍走出來,天空依?時暗時明,煙花璀璨。
她不由感嘆:“這個九州昇平煙火要放好久。”
柳湛埋頭刷碗:“一刻一回,每回九發。”
“這煙火的竹筒是不是特別大?”萍萍問他,不然怎麼會開那麼大的花,幾乎佔滿整個夜空。
“用的大理歪腳龍竹,是要粗些。”
“那怎麼放呢?”
“就跟別的爆竹煙火一樣放,”柳湛洗完了,掏出帕子擦乾淨手,“小時候年年都是我點。”
萍萍側首轉身,直直盯着他:“殿下親自放煙火?”
柳湛頷首:“那時貪玩。
“那陛??”萍萍欲言又止,那陛下允許嗎?
柳湛堪破她的心思:“陛下和太後孃娘年年都陪着我放。”
他看她的眼睛比身後煙火還明亮,心想有些話可以告訴她了,就牽起萍萍的手:“走,進去,給你說個故事。”
外面煙火再絢爛,也無暖意,還是坐在火堆前烤着才最舒服。
萍萍倒了盞茶,奉到柳湛面前:“你要先清清嗓子嗎?”
還特地進殿來講,感覺是十分鄭重的事情。
柳湛會錯了意,莞爾:“這事不值得大嗓門囔囔。”
萍萍?言把瓷盞放回桌上。
柳湛牽起她的手:“從前有位九大王和一位世家小娘子,都愛偷溜出來逛汴京城,偶然遇見,發現喫的玩的喜好都一樣,從此就變成一起逛汴京城。”
九大王?萍萍暗忖,當今的九大王才六歲,這不是這一任官家的故事。
“都只十六、七歲,日子久了,自然處出不一樣的情分......”
“然後就私定了終身?”萍萍插話。
柳湛瞥她一眼,臉上閃現一絲笑,這是萍萍做得出來的事,但那兩人怎麼可能?
“但他倆皆有鴻鵠志向,私心覺着要真匹配起來,對方差點意思,助力不大。於是,九大王娶了少保的嫡女做正妃,又納了趙錢孫李諸家女兒。小娘子則進宮侍奉官家,她長得漂亮又會討好,不出一年就封婕妤,後來晉修儀、賢妃、貴妃,還差
一步便能登頂,可就在這時,官家病來如山倒,一瞬間也就一兩年的事了。
柳湛還真有些渴了,伸手拿起萍萍倒的那盞水,緩呷兩口,如今這天,水一會就刺骨冰涼:“那小娘子未?過龍嗣,之前想的抱一個到身邊,此時卻覺別人的不熟,還是要生一個,趕在官家駕鶴前立爲太子。”
萍萍聽到這已生許多疑惑,但記得柳湛的笑,以爲他討厭自己插話,便緊閉雙脣,不打?他。
柳湛續道:“掖庭多少醃??,早在小娘子進宮前官家就不能生了。孤掌難鳴,那時有個劉淑妃,和小娘子想法一致,先她一步借腹生子,事情敗露誅連九族,如此情形下,她依然決意借腹。”
“她想到了她的?情郎,九大王,說還愛他,舊情難忘,?已助他謀得太子之位。”
萍萍忍不了了:“那九大王呢?”
柳湛促眸,翹着脣角:“他也說還愛她,情深似海,願扶她做皇後,卻在每回私會後自服避子湯,?不給她?孕機會。”
但還是要利用她謀皇位?萍萍暗暗接上柳湛未道之言,看來這男男女女,都心懷鬼胎。
又想,男人也能喝避子湯,那爲何柳湛之前不喝?
“一年半後,九大王一做官家,即刻就想斬這小娘子,卻發現她有孕了,腹中胎兒已足四月,爲瞞着他,之前一直裹腹。”
“官家怒不可遏,小娘子,此時應該?呼太後,告訴了官家一件事,在她有孕之後,他的避子湯都被換成?子湯,除卻她腹中胎兒,官家不可能再有別的孩子了。她還問他,不好奇之前當皇子的時候,後院孩子總是養不大麼?”
“也是太後害的?”萍萍又聽害怕了。
柳湛微笑:“官家自己的後宮都夠他喝一壺了。那位少保嫡女,他的正妃,後來的元後,心中所愛一直都是八大王,嫁給官家是拗不過父命,她恨官家殺了八大王,這些年一直兢兢業業除去他的兒女。事已至此,官家再義憤填膺也無可奈何,只
能迅速處死元後,對外聲?病逝。他從太後族中挑了位剛及笄的小姑娘立爲繼後,對外宣稱皇子是小姑娘所生。模樣些許相仿,無人生疑。”
“之後數年,官家與太後明面上子孝母慈,暗地裏藕斷絲連。許是因爲這,太後眼皮子鬆了些,官家趁其不備,調養身子,又弄出來個兒子。官家立刻就想弄死他和太後的小皇子,給那不到七歲的小孩下了許多毒藥。太後遍召名醫救兒,卻仍瀕
死,走投無路下只能求神拜佛,跪在菩薩面前發願,只要能夠得救,願將其子舍於菩薩做奴婢。七日七夜,小兒轉好,自此改名娑羅奴。”
冬夜如此陰寒,萍萍從足至背全浸透冷汗,禁不住微微顫動,柳湛看在眼裏,五指再蜷曲些,牢牢攥住萍萍的手,不允她抽手離開。
“這事是真的嗎?”她的聲音亦打顫,“怎麼從來沒聽說過 ?"
宮裏可是日日都傳流言,她纔來半日,攀柳流言就傳遍禁宮。
“因爲知道的人除了我和官家,都死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