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沛說完就?回身繼續忙活,和內侍?人們說個不停。半晌,才發現萍萍沒來自己身?,他回頭再衝她一笑:“快過來啊。”
萍萍緩慢走近,見衆人圍的中間有兩隻風爐,一張石桌上擺着七、八隻墨色建?,柳沛正和內侍?人一道注湯點茶,互相比拼。
察覺身?有人湊近,柳沛側首,同萍萍笑道:“來瞧瞧,?裏鬥茶沒有贏得過我的。”
旁?的內侍立馬附和:“一樣的茶,一樣的水,咱們七殿下點出來的自稱第二,沒有人敢稱第一。”
萍萍心道:原來他就是那天殿內差點見到的七大王。
想到這暗眺柳沛一眼,見他正慢點?尖,揚起下巴問:“下一個該誰?”
萍萍不作聲,靜靜瞧着一幫人炙茶碾茶,注湯調膏,??摸清狀況??柳找來各?和尚宮局最擅長點茶的內侍和宮人,與之鬥茶。
柳沛勢如破竹,一?到底。
“怎麼樣?”他問萍萍,面前已有五碗茶湯,他讓萍萍隨便挑,嘗一嘗。
萍萍端起來嚐了一口,放下茶?,抬眸看向柳沛:“奴也想和七殿下比一場,行嗎?”
柳沛先是失笑,籲出一聲,繼而?允:“本王會手下留情的。”
“千萬別手下留情。”
兩人聲音重疊,柳沛連着笑出兩聲,手空拳放在嘴?:“好好,不讓你,輸太慘你要落淚,可不能怪本王。”
萍萍點頭:“好。”
柳沛本來已經低頭,聞言抬起來看她一眼,復又低下去碾茶。
萍萍坐他對面,之前賣洗麪湯,周圍都是賣茶湯的,耳濡目染,偷師一二。她舀一錢匙茶,注湯調勻,那建?沿下均有折線,注水要到折線爲止,再環回擊拂,等水面浮現起湯花便算點好。
柳沛差不多跟她同時完成,兩盞茶放到一處。柳沛慢悠悠掃看,倏地定住:“你能點出“淳淳光澤'?”
“什麼意思?”萍萍反問。
“就是茶麪湯花鮮白。”
“哦??”萍萍一笑,“這個呀,我們都叫冷粥面,點出的湯花像白粥凝結。”
等等,她這不是冷粥面啊!這白沫子上還漂着翠綠茶末呢!
潤州浴堂門口,也只有兩位婆子能點出冷粥面。
她眼神複雜打量七大王,到他這個位置,竟然沒見過真正的冷粥面?
萍萍禁不住瞅向柳沛那一盞,唉......慘不忍睹。她眼瞅着他那盞面上湯花褪到注水線下,現出水痕。
萍萍那盞湯花仍浮。
鬥茶以水痕先者爲負,柳沛至少輸一水,他不等萍萍湯花退,就將兩盞茶潑出去:“你這是運氣好,再來,三鬥兩勝!”
萍萍已經心裏有數,再來兩局,她手法比方纔更熟?,柳沛輸得更慘。
他呆滯半晌,連連搖頭,定定注視萍萍:“你進宮前是不是賣茶湯的?"
萍萍搖首否認。
“那點茶你私下?了幾年?”柳沛追着問。
“沒多少時間。"
“那你就是天下奇才!”
萍萍心底嘆口氣,這是皇帝的傻兒子,禁宮裏的呆頭鵝。
她將柳沛請出涼亭,?下假山,身邊鶯啼芳樹,私下她才誠懇告知:“殿下,如不是奇才,是別人都不敢贏你。”
見柳沛似有些懵,萍萍給他解釋:“妾之美我者,畏我也。”
她突然想到柳湛,可能不需要開口,一個眼神就彼此領會。
柳沛雖不愛學,但《鄒忌諷齊王納諫》被強塞進腦海過,還是能明白萍萍的意思,他忖了片刻,深蹙眉頭:“不對啊,本王在宮外微服鬥茶,也是一直?啊!宮外的人又不曉得本王身份。”
萍萍啞口,疑惑,皺了下眉。
柳沛會錯意:“別不信啊,本王沒騙你,等下回鬥茶?你去,真的,本王除了你沒輸過!”
山下反季花圃,瑤草琪葩,太子和官家分乘二?。
柳湛正陪官家穿花徑去絳萼宮。官家的金典四面掛了綃帳,頭頂遮陽華蓋,香風暖意,官家闔眼小憩,柳湛卻是睜着眼,步?四面也不遮擋,察覺周遭有人,柳湛以爲被監視,餘光警覺尋去,然後就瞧見兩個無比熟悉的背影,心陡一涼。
步輿?彎,柳湛視線中的女人也從背影變成露半張臉,她正同七大王聊着什麼,兩人皆張張合合,看來誰也不願讓對方話掉地上。
柳湛的心越來越涼,隱燃憤怒,就在這時萍萍抬頭衝柳沛一笑,而柳沛則張嘴後仰,也是滿面笑意。
柳湛眨了下眼,他被頭頂的陽光刺到了。
他闔着脣,繃緊下頜,牙亦在暗中緊咬,到後來索性?眼,免叫人瞧見眸中抑不住的陰冷憤怒。
是夜,東宮寢殿。
萍萍正鋪牀,一隻胳膊從後伸來攬上她的腰。萍萍和夕照都本能回頭看,見是太子,夕照自覺退下。
旁的宮人也垂首往外走,還沒退出殿外柳湛就笑問萍萍:“今日怎麼這麼晚?”
萍萍轉身仰望他,笑出一對酒窩:“每天都是這個點,是你回太早啦!”
柳湛直直看着她,漆黑的瞳眸仿若吞噬色彩的黑夜,他喉頭滑了下,就把她往牀.上推,萍萍推他肩膀,面露擔憂,柳湛依舊往前,一隻腿跪上來:“孤身體已經好了。”
他下巴微微向上抬,?眼吻住她,想了想,又將她一隻手抓起來貼在自己頰上。
親了一會,????地剝衣聲。他取出事先浸軟的羊腸,手卻滯住,自己一步退,步步再退,體諒她至斯,她卻揹着他和別的男人私會,言笑晏晏,看樣子興許在七弟闖殿之前就互相認?。柳湛心頭湧起一絲委屈,很想問清楚原委,卻晦澀難
以啓齒,既怕聽到自己不想聽的,又覺自己身爲太子,開這個口有傷顏面。
“這是什麼?”萍萍盯着羊腸,不假思索地問,俄頃,她明白了,張嘴:這、這是用來……………
她臉頰紅,正斟酌怎麼描繪,柳湛突然生硬接話:“還不是因爲你不想再飲避子湯。”
嗆她一句他心裏覺得舒服些,但仍不暢快。
萍萍一愣,鼻內立酸。
柳湛已經囫圇戴上,?眼封脣,沉淪不想其它。萍萍也習慣性閉眼,卻又睜開了片刻,看柳湛近在咫尺的臉,鳳眼緊閉顯得羽睫更長。
她猶豫須臾,還是閉上眼睛。
耳鬢廝磨,一夜旖旎。
柳湛全程?眼,只在中途萍萍躍起翻上時睜開雙眼,抬手將她扒下,自己也一個翻身,重閉起眼。
事畢,殿內十二時辰不斷地龍,二人錦被只拉到腰間。萍萍躺在柳湛懷裏,同朝內側臥,他的一隻手從她脖頸下穿過,手與她的手似貼非貼,玩着她的手指。
良久,柳湛用不經意地語氣問:“之前和我提的司教司,是今日授業吧?”
“是。”
“你去了麼?今日都做了什麼?”
“去了呀,”萍萍指向上,也撥他的手指,“今日我和夕照一道去的,給我們授業的女學究是夕照未入宮前服侍的娘子,姓金,如今在宮中任司籍。”察覺柳湛的食指主動勾住她的手指,她手便沒再動,“給我們講《女誡》,聽了一個多時辰......”說
實話她總覺着那書裏文字有幾分彆扭,比方女子?當侍奉夫君,她覺得這句沒錯,但不是因爲男尊女卑,而是因爲那女子愛她的夫君。
同理女子纏綿病榻時,她的夫君也會因情意侍奉她。
“金娘子說下回可以換別的學,我就去換了學琴,仙韶院那邊從明日開始教,逢戊日的申時三刻開課,我登記的時候還深想,回來設身處地一琢磨,的確太早太晚都會吵着人,午時也有人午休,只有申時較爲合理。”
柳湛心道,琴這技藝是熟能生巧,務必勤練,十日才學一回那能學到什麼?
他挪了挪身,始終握着她的手,說話時氣息拂過萍萍後腦:“想學琴怎麼不來找孤?”
“哎呀不一樣的,”萍萍捏了下他是手,“我剛開始學肯定彈得很難聽,估計比鴉叫還聒噪,等我入門了再來找你,而且我想多認?些朋友嘛。”
良久,柳湛嗯了一聲算作?允。她今天從司教司出來以後呢?做了些什麼不打算同他說嗎?
“好了快睡吧,時候不早了。”萍萍拍了下他的手,拉高錦被,柳湛抿脣,沉眸暗忖,萍萍卻轉過身來擁住他,小腿架上。
柳湛一笑,閉眼入眠。
翌日,萍萍從仙韶院剛學完回來,袁未羅就上門送來一張桐琴,說是殿下所贈。
萍萍有空就撫這張琴,可一直像在弦上捉蟲,到清明這日上課,依舊彈得不能聽??結果就被朱司樂狠狠批了一頓。
萍萍沒生氣也沒覺得委屈,朱司樂是愛之深責之切,自己的確沒有天賦,所以以後要更勤奮練琴。
朱司樂看萍萍一直賠笑,反倒不好意思,課後留下她又教了一刻鐘,專門糾錯。
等教完,萍萍瞧見朱司樂一張張套琴套,避免落灰,便沒走,幫着套,事後還幫忙打掃。朱司樂鎖門時,她就等在一邊。
二女並行,朱司樂有心再點撥她些,剛啓脣:“太子殿下的琴……………”
“司樂!”遠處有宮人同朱司樂招手,快步走近。
萍萍不認識,屈膝行禮。朱司樂上下打量這位典言:“你這風風火火要去做什麼?”
“唉。”那典言嘆口氣,“今日祭祀,官家聖意說要從簡,從今年起不再做太後冥誕,合在清明一併祭拜。”
她身爲典言,要加急草擬宣傳事宜。
朱司樂沒接話,太後孃娘亡故六年,官家就做了六年冥誕,頗俱孝心,而今停下沒什麼異議。
朱司樂與典言分別,與萍萍繼續前行。她入宮二十餘年,掖庭大半相識,沿路人人同她打招呼,漸漸地,包括萍萍在內,變成六人同行。
前方走來一方陣內侍,皆着紫衫白絹,中金輿上坐着的男子履袍公服,一身素白。萍萍聽見旁邊的宮人都跪地拜道:“參見陛下!”
她趕緊也跟着一起跪拜,三呼萬歲。
心砰砰跳,這是第一回,有生之年竟也有一回,能親眼見到官家。
忍不住偷瞧了一眼,官家身形勻稱,骨相優越,雖然眼袋偏重卻不覺老。
他身上竟沒有一點萍萍以爲會有的盛氣凌人、不怒自威,彎下的眉和撇下的嘴角都散發着倦怠,萍萍覺得他看着就像一位貴氣些的鄰家老翁。
“都起來吧。”
萍萍跟隨朱司樂默默起身,讓到一邊。原來官家的聲音是這樣的,輕鬆隨和,帶點慵懶,和聲如洪鐘不沾邊。
官家御駕遠去,內侍們竟沒有一點腳步聲。萍萍瞅着他們無聲挪動的腳,才驚覺只要有官家在場,大多數時候所有人都死寂般沉默,跟沒有舌頭一樣。
萍萍和朱司樂分別後,距離東宮只剩下一小段路,忽有一輛馬車從後衝來,柳沛挑着?簾笑道:“小紫絮,快上來。
萍萍完全反應不過來,先怔宮裏怎麼還可以跑馬,繼而慌忙避讓,馬在她腳邊停下,駿馬揚起前蹄,捲起落葉。萍萍覺得自己要再退一步反應保管被踏死。
柳沛從車廂裏鑽出半個身子,招手催促:“快上來,帶你去宮外鬥茶!”
清明出新茶了。
萍萍怎會與他同乘,婉拒道:“七殿下,如還要當值。”
“現在又不是清晨夜晚,你司什麼寢?”柳沛不滿道,“不是說好了宮外鬥茶和本王一起去嗎?”
萍萍正思忖如何再找理由,忽覺腰上一硬,竟被柳沛強行箍腰掠來車上,男人的力量遠大於她,萍萍被硬生生塞進車廂。
柳沛吩咐:“走,出宮!”
車伕亦是他隨身內侍,揚鞭疾呼:“駕??”
“七大王您這樣於理不合!”萍萍急着跟他講道理,“而且今日是清明,祭祀的日子,不應玩樂。”
柳沛卻端起車中案上一碟花饃問她:“喫不?這個可甜且不油。”
萍萍瞟一眼,愈發無奈,碟中盛的是面捏柳串的飛燕,名喚寒燕,應該在清明前兩日喫,正經上墳的清明按規矩不能喫了。
柳沛卻覺喜歡多喫幾日也無妨。
馬跑得飛快,車廂也隨之顛簸起伏,萍萍挑開窗簾往外看,單手扶不穩,滑向廂壁,柳虛扶了下。
萍萍眼裏全是焦急,他們好像已經出宮了,且外面的街景全不認得:“這不是從宣德門出去?”
柳沛舌頭舔了下脣,輕笑:“要是宣德門還能打出去?”
萍萍擰眉盯着他,要不是皇子,真想將他一腳踹下車。她深吸口氣,賠笑道:“七殿下,您放下去吧,奴不能和您同乘!更不能沒有陛下赦令就離宮!”
柳沛卻一霎變臉,眉頭輕挑,眸子促起,目光變得森冷:“還沒有誰前腳答應本王,後腳就失言的。”
萍萍斂笑,她相信此刻如果真惹怒了柳沛,他不會踢她下去,但極有可能在車廂裏殺了她。
*
東宮,書房。
柳湛正和蔣望回說事,一內侍慌慌張張跑進來,甚至忘記敲門。
柳湛私底下安排了一些內侍宮人密切關注萍萍動向,如遇險或受委屈,及時通報。這內侍便是其中之一,柳湛見到他,倏地捏緊手上茶盞。
“殿下、殿下,大事不好!”
柳湛猶豫了一霎,沒有屏退蔣望回:“快說,什麼事?”
“銀娘子被七殿下強掠上馬車,帶出宮啦!”
柳湛聞言站起拂袖:“備馬!”
他大步流星朝門口走,發現蔣望回也跟着,垂眸頓了下足,繼續前趕,默默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