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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不解相思枉斷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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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浮遊一手舉着傘, 一手抱着縮小的阿福, 秋雨淅瀝, 天地灰的發亮。她看到鍾靡初站在庭中石子路上, 揹着屋內輕暖的燈輝。

一見到她,便有一種難言的喜悅,好似被荊棘纏繞的心臟,得瞭解脫,有了另一處安適的地方來安放。

顧浮遊還在牆外, 笑道:“我還想嚇你一嚇呢, 誰知被你發現了。”

鍾靡初直直的望着她。顧浮遊道:“怎麼了?”

顧浮遊笑意可掬:“是不是還是嚇了一跳?”

鍾靡初沒有說話。顧浮遊把阿福丟了過去。阿福淋到了雨, 不滿的嗷嗚了一聲。顧浮遊翻越院牆, 笑道:“我本來是想一個人來的, 阿福肯定知道我是要來找你,咬着我的衣角不讓我走,沒得辦法, 只有將這大飯桶也帶來了。”

顧浮遊嘿的一聲, 躍下院牆。阿福恢復到原本的體型, 抖了抖身上的毛,跟着顧浮遊走到鍾靡初身邊。

顧浮遊走近了才發現鍾靡初在淋雨。鍾靡初是個水靈根,極擅御水, 若她有意,雨水淋不溼她。可鍾靡初一身已溼了個透徹。顧浮遊將傘往她傾了傾,說道:“你怎麼在這裏淋雨啊。”

鍾靡初一雙熔金的眸子蒙着霧,凝視着她, 柔柔的一笑:“你怎麼來了。”

顧浮遊看到她笑,心裏似驀地被人狠捏了一把。先前以爲是錯覺,現下心裏是篤定了她哭過。顧浮遊笑着,語氣輕輕的,她說:“我來見你啊。”

“我聽你的話,本想與我爹好好談談,叫左天伊的事給攪和了,我,我不好,我還是沒能忍住脾氣,可他也沒好到哪裏去,只會說我的不是,我們最後還是吵起來了。”顧浮遊笑道:“我一氣之下,就離家出走了。”

顧浮遊說着說着,眼圈忽然酸澀起來。鍾靡初悲傷的笑顏像一根刺,紮在心裏,越來越疼。她強撐着笑了一笑,終究是忍不住,笑臉擠成難看的哭臉。她也不知是爲了鍾靡初難過,還是爲了與顧萬鵬吵架的事難過。手背胡亂摸了一把眼淚,說道:“他還打了我一巴掌,不知有沒有留印子。”

“我什麼也沒做成,太難了。鍾師姐,你不要笑我。”

“不會笑你。”鍾靡初聲音酸澀,她道:“不會笑你,我也如此,什麼也沒做成,什麼也做不成了。”

顧浮遊見她未藏住龍角和獸瞳時,心裏面就有了一點預感,越往此刻來越是預感強烈,直到她說了這句話,顧浮遊已然明白。

是發生了什麼樣的事,纔會讓她這種人說出‘什麼也做不成了’這樣的話啊。是否當初自己不該多言,不慫恿她去與雲染交談,她就不會這般不好過。

顧浮遊走上前去,抱住了她。她也不知是自己想要一個擁抱,還是想要給鍾靡初一個依靠。鍾靡初的身體很纖細,很柔軟,被雨水浸溼了,身上冷冰冰的。鍾靡初沒有任何掙扎,依順着將一點點重量倚在了她身上。

鍾靡初道:“她恨我。”顧浮遊好像是自己被親愛的孃親說了一句“我恨你”一般,如鯁在喉,眼淚無聲的就下來了。

“顧浮遊……”顧浮遊感受到了她的祈求,感受到她無助,感受她自深淵裏伸出來的手。她在往下沉,沉到冰冷的寒潭底裏去,沉到淤泥中去。

“我自出生起便是一分孽債,是折磨她傷口的鹽巴,她永遠都不可能原諒我。”顧浮遊覺得有一滴什麼東西落到她領口中,滴到了頸上,灼熱發燙。

“我爹對不起她,我……也對不起她。”鍾靡初的聲音已完全啞了下去。

“不是的。不是的,鍾師姐。”顧浮遊已猜到了些許,她有一種窒息般的苦楚,心也跟着疼起來,像是有人在背後指着脊樑骨,說她害死了她娘,這真的是,真的是叫人崩潰的‘感同身受’。可她也慶幸萬分,慶幸有這感同身受,讓鍾靡初不是孤零零一個人,自己也不是孤零零一個人。

顧浮遊說道:“天底下父母能有選擇,子女沒有選擇。是什麼樣的出生不是我們能選的。若是能選,我也寧願不來到這世上。若說出生是罪,天底下又有哪個人是乾淨的。鍾師姐,那不是錯,不是我們的錯。”

鍾靡初闔着眼,顧浮遊也能察覺到到她的心力憔悴。她看了看阿福,阿福打了個噴嚏,又開始抖毛。顧浮遊半摟着鍾靡初往屋裏走:“不要在雨裏站着了,怪冷的。”

兩人走到屋裏。屋內燈火輝煌,沒有寒風,沒有夜雨,暖和許多,阿福也鑽了進來,腳在毯子上踩出一個個梅花印。

“阿福,你看你都弄髒了。”

“嗷嗚。”

鍾靡初左手一抬,手指輕點,阿福和顧浮遊身上有水珠浮出來,匯到鍾靡初手裏。鍾靡初輕輕往外一拋,水潑到了屋外,阿福和顧浮遊身上也已乾透了。

鍾靡初身上水氣也發散了出來,衣衫漸幹。顧浮遊忽然道:“師姐,等等。”

鍾靡初看向她。顧浮遊在外淋了雨,臉孔蒼白,鼻尖紅紅的。她取過乾布,笑道:“我幫你。”

她將乾布蓋在鍾靡初頭上,臉頰上露出梨渦:“你低着點頭。”

鍾靡初撤了術法,微微低了頭。顧浮遊卻牽着她,走到牀榻邊,讓她坐下。她用乾布將鍾靡初頭髮一點點擦乾,笑道:“我小的時候不曉事,哭着鬧着要孃親,顧懷憂沒得辦法,穿了一身女人衣服,還被我摸了一臉胭脂,陪我過家家。可是爲孃的要做些什麼,我不明白,他也不甚明白,只是回憶着娘帶他的時候,幫我洗頭擦頭,他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下手可恨了,直將我頭髮扯下來,後來又哄我睡覺,啞着嗓子唱搖籃曲,可難聽了……”

鍾靡初低垂着頭:“顧浮遊。”

“……我很羨慕你,父兄也好,志向也好。”自由的心,張揚的性子,還有熾烈的感情,顧浮遊是豔陽下怒放的鳳凰花。她原是想成爲這樣的人,可永遠成不了這樣的人。

顧浮遊坐到她身旁,握住她放在一邊的手,說道:“鍾師姐,我想說,我那時候想,雖然娘不在是我的遺憾,但是有什麼關係呢,我還有哥哥。老天爺有時候雖然缺心眼罷,倒也不會太缺德,人生不能十全十美,這裏有缺憾,它會在別處補償你。”

“我想,我們不能跟爹孃做到父慈子孝,母慈子孝,就不能罷,反正以前也是這麼過來的。鍾師姐你還有師尊,你還有我。”

“嗷嗚。”

顧浮遊咯咯的輕笑,說道:“還有阿福。”

“還有我哥哥。鍾師姐要是不嫌棄,他們也能做你的哥哥,還有我爹。”顧浮遊皺了皺鼻子,說道:“我爹處處嫌棄我,若是他有你這麼個女兒,肯定喜歡的很,做夢也要笑醒的。”

鍾靡初朝她側過身子,說道:“顧浮遊。”

顧浮遊心裏驟然一緊。鍾靡初臉色雪白,如凝了清露的芙蕖,金眸被雨水洗的晶亮,卻不懾人,她眉眼柔和,輕聲的說:“你能給我唱唱你們逍遙城的搖籃曲麼?”

柔軟堪憐。

“……好啊。”顧浮遊問道:“你累不累,要躺着嗎,睡一會兒也好。”

顧浮遊不曾注意自己顯露了何般疼惜的神情。她念頭一閃,心裏的話自己跑了出來:“不想躺着的話,可以靠着我。”

鍾靡初真將腦袋傾過來,靠在她肩上。顧浮遊頓時將背挺直了,等了一會兒,見鍾靡初沒有動,便清了清嗓子,低低唱了起來。

金風來,稻花香,與君夢一場,

青蟹肥,秋實黃,家家裁新裳,

紅燈高,巷道長,白牆綠瓦裝,

炊煙起,風箏放,乖乖兒,辭了伴歸家,孃親倚門望,羹湯桌上放……

顧浮遊做了一個夢,她在逍遙城的長巷內走着,煙雨朦朧裏盡頭有人在等她,她快步跑了過去,一把將她抱住。那人也回擁了她,緩緩傾身,柔軟的脣離的越來越近。

忽然啪噠一聲。

顧浮遊猛地驚醒,忙往後退,瞬間躺倒,還捂着自己的嘴脣叫道:“我沒有,我,我不是……”

“什麼不是?”

原來她靠着牀櫃子睡着了,被聲音驚着,猛地往後一揚,倒在了牀上,卻覺得壓了什麼東西。撐起來一看,把她嚇了一跳,她將鍾靡初露出來的龍尾壓着了,昨晚靠着她肩頭的人,此刻躺在她腿上,闔着雙眼,睡着了。

她知道龍族會在極度放鬆的狀態下,顯出一點點原身的樣貌,那是讓他們最舒服,最輕鬆的狀態。

一人青色長衣,走到牀榻邊,笑道:“顧浮遊,你怎麼在這裏?”

顧浮遊看去,見是季朝令,又是一嚇:“掌門……”

方纔那一聲,正是季朝令掀簾子進來的聲音。此刻鐘靡初也醒了,從顧浮遊腿上撐起身子來,一縷青絲絆在耳畔,剛睜眼,還有幾分迷茫,足見她這一覺睡的又多沉。

“靡初。”

“師尊?”

季朝令又好氣,又好笑:“你們兩個昨晚做了什麼,修仙之人也能睡的這麼沉?”

鍾靡初側頭一望,顧浮遊正好看向她。鍾靡初還半撐在顧浮遊腿上,兩人一上一下,離得極近。

顧浮遊驟然想起夢裏緩緩靠近的脣,臉一下子紅了,目光閃躲開去:“我,我昨晚給師姐唱曲兒,不是,唱搖籃曲來着。”

季朝令:“……”

季朝令道:“好了,靡初,你收拾一下到書房來,我有話跟你說。”

“是。”

季朝令掀了門簾出去了。鍾靡初站起身來,理着衣裳頭髮,身後垂下來的龍尾在裙底探出了一點點,有時候會微微翹起來,左擺右擺。顧浮遊坐在牀上,目光隨着左右擺動,管不住手,朝她尾端摸去。

鍾靡初龍身上的鬃毛如雲似霧,乳白一片,流水狀的,看着好像不是實物,其實是能觸摸到的,競速的時候她坐在鍾靡初龍背上,曾感受過,不是一般的柔軟。

將將要碰到時,那化了一團雲霧消散了。鍾靡初將龍角,龍鱗和獸瞳一併隱了去。

顧浮遊手收了回來,努了努嘴,一把往後躺倒在牀上。

鍾靡初回過身來,說道:“你若是還困,便在這裏先睡會兒。”

鍾靡初的話語很輕柔。顧浮遊側躺着,臉頰有些燙,只含糊道:“嗯。”

“冷嗎?要拿牀被子給你嗎?”雖是問話,顧浮遊還沒應,那人已經抱了牀薄被過來:“我一會兒就回來了,此間若是有事,可去尋東離。”

顧浮遊翻過身,撲在牀上,將臉埋在牀榻上,說道:“你快去罷。”

稍頃,她聽到門簾響的聲音,鍾靡初已經出去了。

顧浮遊紅着臉,自言自語道:“這人做什麼說話這個腔調。”

作者有話要說:  我的flag還沒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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