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蠻走到窗口,外頭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到,夜晚的皇宮帶着一股子陰森森的氣息,不時有提着燈籠的太監宮女,在殿外走來走去,偶爾還能聽見幾聲尖銳的幾乎不像是人的哭喊聲。
徐蠻抱住胳膊,面上卻很是漠然,她知道今夜一過,所有的一切便會塵埃落定了。
皇後舅媽坐在軟榻上,表情早就不復之前的溫柔,她也不避諱徐蠻,就讓女官當着大長公主與徐蠻的面,一遍遍將鳳棲宮內外的事□無鉅細的說了出來。徐蠻這才知道,皇後與母親不但在這段時間內蟄伏養息,還早就在宮裏佈置了後手,也不知道這是皇後的主意,還是皇帝舅舅事先就有了預感。
慢慢的,宮裏不光是太監與宮女的聲音,仔細豎起耳朵,徐蠻甚至能聽見侍衛冰冷的喊叫聲。
再然後,皇後吩咐人關閉了鳳棲宮的大門,甚至再一次的將一批宮女與太監捆綁關押起來,徐蠻不願走到外頭去,便與母親一同坐在屋子裏等待着消息。
跟着,遠處突然傳來燒焦的味道,皇後眉頭一緊,趕緊派了人跑去了宮牆邊查看,這纔回來回話,好似綾綺宮的方向生了大火,濃煙滾滾很是怕人,也不知道裏頭的人到底跑出來了沒有。皇後聽到這個消息後,便急急帶着人往外走,大長公主不放心,也帶着徐蠻走出了內殿。
徐蠻站在夜風習習的階梯上,揚起了頭,遠處的宮殿在黑夜中的一片火光中,忽隱忽現,滾滾的煙塵從那些宮殿上升起,而後融入進如墨的夜色。這一刻,那紅色的火焰就像是一種信號,生生的將原本冷凝惶恐的氣氛給打破了,好似停滯的時間也隨之流動起來。
鳳棲宮外很快就不再只有輕巧的腳步聲與竊竊私語聲,也不知是因爲要趕着去滅火,還是有別的意圖,徐蠻貼在母親身邊,聽着越來越重的腳步聲,還有盔甲碰撞的金屬聲,心高高的懸了起來,她沒有經歷過這樣心驚肉跳的時刻,就算當年被人綁架,她心中仍舊堅信着她會逃出生天。但是今日不同,那些曾經在書本上用文字描述的鮮血淋漓,命若草芥將會一一真實的展現在徐蠻的面前,殘酷而悲壯。
鳳棲宮的宮門已經封死,宮牆四周都部署了侍衛,原本白色侍衛服,現在都換成了黑色,徐蠻不敢去想,這些侍衛是從哪裏來的,也不願去想這其中又死了多少人。
“不用怕,阿蠻,既然外頭有了動靜,那便是好事。”大長公主心疼的摸着女兒消瘦的臉頰,抬頭看向宮牆外滾滾的濃煙,一雙美目格外的有光彩。
“阿孃,阿爹和大哥他們”宮裏還有侍衛守護,可宮外呢,徐蠻不相信黃美人沒有後手。
大長公主拉着女兒,沒有說話,可滿眼都是信任與自豪。
徐蠻愣愣的瞧着母親,她忽然想起曾經在深夜裏,諸葛初清安慰的話語,心突然平靜了下來。
火勢越燒越旺,外頭的吵鬧聲也越來越大,徐蠻恍然覺着這裏已經不再是那個一向莊重肅穆,平日裏寂靜無聲的皇宮,反而更像是前世某影城的拍攝基地。哭喊聲,刀劍聲,還有聽不清的吶喊聲,但終究是被那一扇宮門所阻隔。徐蠻不知道此時鳳棲宮外頭,到底有多少人守着,又有多少人犧牲,可直到半夜,鳳棲宮的大門依舊穩穩的關閉着,沒有一絲動搖。
漸漸的,火勢似乎也小了,而宮門外,也慢慢聽不到什麼聲音了,時光好像再一次的被靜止,周圍寂靜的可怕,只剩冬日的寒風吹過蕭瑟枯葉的哀嚎聲。
“一切都結束了”皇後揚起頭,聲音帶着破碎。
徐蠻一下捏緊了拳頭,鳳棲宮的大門也很應景的被人從外頭敲響了。
皇後與大長公主對視了一眼,隨後淡然道:“去問問是誰吧?”
徐蠻緊盯着那個被派出去的小太監,這就像一錘子的買賣,成功與否,也不過一瞬之間。
“娘娘!!娘娘,是徐將軍!是徐將軍來了”沒過多久,那小太監居然喜極而泣的跑了回來,踉踉蹌蹌的,渾身都在抖。
“哪位徐將軍?”皇後見狀忙問道。
“是大長公主府的世子,公主府上的二郎。”那小太監扯着袖子擦着滿臉的淚,可是卻怎麼都擦不乾淨,就是不停的往下落。
徐蠻明顯感覺到身邊的母親長舒了一口氣,原來並非胸有成竹,而更是勇於面對罷了。
“快!快,去看看是不是真的,若是辨清了人,趕緊開了宮門!”皇後也激動的眼底泛光,身邊的女官急忙過來扶了人,生怕有了閃失。
那小太監手軟腳軟的又去了,可是奔跑的速度很快,不一會兒,鳳棲宮的大門大開,門外似乎有不少人,可最終進來的,只有一位身着鎧甲的將軍。殿前不少宮女回過神來,都將殿內的燈籠掛了起來,頓時,原本忽明忽暗的鳳棲宮一下亮堂了起來。
徐蠻這才清楚的瞧見了面前的少年郎,一身的黑色盔甲,身上臉上滿是紅黑的血跡,他手握利劍,步伐穩健,原本面部冷冽的線條,在看見徐蠻與大長公主後,一下柔軟了起來,一雙虎目也隱隱染上了銀光。
“阿孃!阿蠻!”徐海天幾步衝了過來,想要抱住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女人,可顧慮到自己一身的血污,還有那冰冷鎧甲,他到底是剋制了情緒,來到母親面前,重重的跪了下去。
“我的兒你這是”大長公主連忙上前,與徐蠻一同將徐海天扶了起來,公主用帕子擦着兒子的面頰,又好好上下查看一番,知道他身上的血跡都不是他自己的,這才放心下來,又問道:“你阿爹和你大哥呢?”
“他們在宮外,好着呢。”一句話讓在場的人都放下心來,也知道有些事現在問個詳細也不太可能。
徐蠻卻低下了頭,她的牽掛很多,可現下知曉家人無事,便擔心起諸葛初清的安危。
“阿蠻莫急,妹夫他人已經在承德宮了。”徐海天不忍看到徐蠻忐忑,忙揉着她的發,輕聲說道。
徐蠻止不住的嘴角上揚,她拉住徐海天的手,想要問的很多,她想問諸葛初清有沒有受傷,他有沒有生病,他這麼多天到底在忙什麼,可最終,她只是握了握兄長的手,什麼都沒問。有些話,有些事,還是等到來日,他親口與她說吧。
知道親近的人都還活着,皇後最是喜不自禁,她緩緩走了過來,眼淚一個沒忍住,落了下來,小心又哽咽的問道:“聖人他”
“舅舅此刻在承德宮,正是舅舅派了我前來接舅媽與母親、妹妹。”徐海天何嘗不是擔心家人,他在沒有見到母親與妹妹時,心中的煎熬一點不比徐蠻少,只是事有緩急,他到底是忍了下來,直到舅舅吩咐才帶了人前來,此時,瞧見大家安好,心也踏實了。
皇後聽得夫君無事,眼淚越發的不可收拾,卻只能嗚咽的說道:“好好都無事就好。”
鳳棲宮裏三位地位顯赫的女人,都沒來得及更衣淨面便匆匆坐上鳳鑾,儀仗從簡的去了承德宮。
徐蠻坐在轎子裏,夜風略微吹開窗簾,一股濃重的血腥味,讓本就臉色蒼白的徐蠻,越發的不適,腸胃裏猶如被一隻大手,來回揉搓,陣陣的噁心泛了上來,酸水幾乎都冒出了嗓子眼。
她趕忙將窗簾扣住,可剛剛那種味道卻像是在轎子中紮了根,許久都沒有散去。
虛弱的被青梅扶下了轎子,徐蠻低頭就藉着承德宮門口的燈光看清了漢白玉地磚上一團不大的血跡,看樣子已經被人用水匆忙間清洗過了,可大概是由於夜深昏暗,時間緊迫,並沒有清洗的很乾淨。
嘔吐感再次翻騰上來,徐蠻用帕子遮住口,側過頭乾嘔了兩下,努力不去想象在這裏,就在剛剛發生過多麼激烈的打鬥。
大長公主顯然也被這味道燻的不大舒服,但到底見識的多了,就算眉頭微皺,也沒有露出異樣。
她過來拍着女兒的後背,又等了皇後下來,幾人一同表情肅穆的走上了承德宮的階梯。
這是這次進宮,徐蠻第二次見到黃美人,她幾乎有些不敢認了,還記得將近大半個月前,她見到黃美人時,她穿着考究的坐在高位上,那種隱隱散發出的高貴端莊,讓徐蠻都暗自感嘆。然而現在呢?瞧着她攤倒在大殿上的樣子,衣着破爛,邊角炭黑,一頭髮絲蓬亂的垂着,只有一支金簪顫顫巍巍的斜插在她那鬆垮的髮髻上,雖然看不清她藏在垂髮下的面容,可從她背後看,居然像極了夫子廟周圍的要飯花子。
一個天,一個地,也不過就是短短半個多月。
徐蠻抬起頭,舅舅比之之前憔悴了許多,但看臉色卻還算紅潤,想必這半個月也養起了一些根本。
感覺到一旁的角落裏有一道視線一直從自己進來到現在,從未離開過。徐蠻眯起眼,轉過頭去,淚水一下聚集在了眼角處,那個人此時正一身侍衛的黑衣站在她的斜對面,笑得是那樣的溫和還帶着顯而易見的擔憂。
她剛想與他遠遠打個招呼,卻聽得上面舅舅發話道:“這次是我對不住了,阿姐皇後”
再回過頭,皇帝已經愧疚的走到她們的面前,一手拉着公主,一手拉着皇後,激動之情溢於言表。
“都是自家人,何必如此”大長公主露出了笑意,拍着弟弟的手道:“只是,你有所不知,怕是小四又要添個嫡親的弟弟了。”
皇帝可能在這之前就得了消息,可他還是一把抱住了皇後,嘴脣動了又動,竟是高興的說不出話來了。
徐蠻側過頭,一眼就看見黃美人嫉恨的目光,那目光就像是要把皇後撕成了碎片,那是一種從骨子裏就散發出來的惡毒,令人齒冷。
皇帝似有所覺,但毫不在意,他看着徐蠻的臉色也不好,就讓人特意送了軟榻過來,讓三人坐在了一旁,自己則又重新走回了龍椅。
大殿上,一下又安靜了下來,徐蠻甚至都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說吧”皇帝面無表情的盯着黃美人,看了好一陣,才說道。
黃美人僵硬着身子,低着頭,卻什麼話都沒說。
“怎麼?難不成說,朕還冤枉了你?”皇帝冷笑一聲,周圍的宮女太監,都情不自禁的哆嗦了一下。
黃美人伸手將額前亂髮勾了勾,露出了那張依舊年輕,卻滿是髒污的臉頰,她神情有些恍惚,可很快便清醒過來,先是低低的笑着,隨後越笑越大聲,笑得眼淚都順着眼角流了下來,笑得整個大殿都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臣妾若是說冤枉,怕是皇上也不會相信,只是臣妾真的想知道,臣妾到底輸在什麼地方?”黃美人笑夠了,用髒兮兮的袖子擦了擦臉,重新端坐了起來,直視着皇帝。
“你是不是覺着,朕就是一個蠢人?”
皇帝撩開衣襬,將身子探了出來,像是想看清地上跪着的女人,一個進了宮,他從未放鬆過的女人。誰都有少年青澀的時候,即便心中一直繃着那根弦,可如此青春靚麗又溫柔體貼的女子,在那樣一段憋屈的過往裏,他不是沒有軟化過,不是沒有想過,這就是一個身不由己的女子罷了,養在宮裏又何妨?可一次又一次,從大皇子的出生,到後來黃家的緊逼,後宮的那些不堪入目,皇帝隨着年紀的增長,曾經的那點點的心軟與愛慕,也就漸漸的被封進了內心的寒冰之中。
黃美人搖搖頭,帶着纏綿、追憶、痛恨的複雜眼神,就那樣努力的想要看清上位的皇者。
“皇上,聖人!在您心裏,臣妾與閔蕭到底是什麼?”
皇帝深深的望着黃美人,冰冷的說道:“朕以爲你知道!”
“是!臣妾知道,臣妾很清楚,所以今日的一切,都是皇上您逼我們的!”黃美人像是受不了皇帝眼中的鄙夷與仇恨,大聲的哭喊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