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朦朧,月光下的樹杈如同皮影兒一般映在窗欞上,外頭帶動樹葉的夜風發出沙沙的響動。徐蠻偷偷撩開帳帷,只能從縫隙中看到窗外隱約留下的燈光,在黑夜裏,忽明忽暗,趁着無人的庭院越發的寂寥。
悄然放下帳帷,徐蠻連氣都不敢嘆,她知道年嬤嬤正睡在屋內的小榻上,只要她稍稍有些動作,年嬤嬤就會驚醒,她可不想在煩心的時候,再想詞應付。
徐蠻縮在被窩裏,聞着被子淡淡清爽的蓮香,想着今日哥哥輕描淡寫的解釋,心底說不出的泛堵。她其實是知道的,二哥這樣的做法纔是這個時代的人應該做的,她也曾在前世看過不少小說,小說裏也有販賣家奴的戲碼,就像家常便飯一樣,可那些都是文字,都是用來襯托女主一個個精彩故事的佈景板,而非她如今的親身經歷。
那日,關嬤嬤送來的丫頭長得什麼模樣,徐蠻已經不大記得了,唯一給她留下的印象,反而是書中那個囂張跋扈的得寵大丫頭,記得她仗勢欺人,記得她被人收買,記得她最後倒戈,更記得她幫助“善良”的女主扳倒了書中的翁主,結局時,反倒是翁主身邊唯一善終的丫頭。但,那畢竟是文字,是記憶,而非發生。
徐蠻往被子裏蹭了蹭,覺得自己有些矯情,她明知道自己就算很清楚的知道書中那些對她不利的人,尚未出手,可她還是在做着防患於未然的事情。那個丫頭,包括關嬤嬤,她絕對是不可能留下的,只是隻是人命就像牲口一樣,來回的買賣,她還是有些膈應罷了。
“還好,還好我不是丫鬟的命。”徐蠻閉上眼睛,只是脣瓣動,卻沒有發出聲音,看來,她還有很多事情需要適應。
三月已至,大長公主府忙過了上巳節,又開始準備要過清明瞭,清明時節雨紛紛,在這一段時間內,建康城裏起碼要下兩三天的小雨,雨不大,卻沸沸揚揚,所以府裏不但要準備清明上墳的紙錢供奉之類的,還需要提早將一些東西拿出來日曬,不然真正等到清明,就別想要好天了。
大長公主府在清明這天,和徐府的人通常不會一起祭祀,因爲大長公主會帶着駙馬與皇帝一同前往皇家的國寺祈福,祭祀孫家祖先,跪請祖宗庇佑吳國江山。然而,就是這樣在別的世家眼中,彷彿光宗耀祖的事情,若放在徐府老太太眼中,就又成了不孝的一宗罪。
三月初十,太醫剛剛檢查完徐蠻的腿,認定她恢復的不錯,骨骼也沒有長歪,只是吩咐她多出來曬曬太陽,便留下換了的藥方,揚長而去。徐蠻坐在院中的軟榻上,呼吸着久違的美好空氣,看着早就變綠的花木,心情就像是一隻小鳥,就差在枝頭高歌。之前雖然母親也允了她出來,但畢竟每次出來的時間太短,再加上天氣也亮,總比不過現在春暖花開,享受着徐徐暖風來的舒服。
“聽說,諸葛家的表哥又病了?”今日宮學早散,徐海天一回來就守着自家妹子,連一向好學勤勉的徐海生也跟着過來了。
徐海生看了眼徐蠻,點點頭道:“說是這幾日氣溫驟降,受了風寒,便又躺着了。”
徐蠻想起屋內那盞滾燈,還有他陸陸續續派人送來的小泥人,小木梳之類的玩意兒,有些過意不去道:“也不知道現在如何了?需不需要派人去府上問問?”
徐海天卻壞笑着上榻摟住徐蠻,帶着不知從何處升起的喜悅道:“阿孃已經派人去問過了,不過,人家現在有妹妹噓寒問暖,怕是不會注意到咱們了。”
“妹妹?”徐蠻疑惑着看他,她不記得諸葛初清的母親後來有懷孕啊。
“你別聽他瞎講,那不是他親妹妹,是諸葛家老夫人堂兄黃家的孫女兒,算輩分,算是表妹而已。”徐海生責怪的看着胞弟,可說起這話來,怎麼都覺着有些彆扭。
徐蠻頓時大悟,那妹妹,可不就是黃琇瑩麼?看來,當真是重生這一世了,不然黃琇瑩如何會那麼主動?不過,她再瞧二哥不屑的樣子和大哥尷尬的表情,莫不是說,這兩人都知道母親曾經嫁入過黃家?這可真早熟呢。
“什麼表妹,妹妹的,不都是妹子,這樣也好,他都有妹妹了,就別老想着搶別人家的妹妹。”徐海天笑容更甚,直摟住徐蠻讓她喚自己哥哥。
徐蠻隨口喚了幾句,卻沒在意哥哥甜蜜的笑容,她一時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說實話,她對黃琇瑩無所謂喜惡,黃琇瑩第一世的下場,她也很同情,但是那是建立在她是讀者的情況下,而非她身臨其境,成爲她要攻擊的女配翁主,她是看過原著的,第一世的時候,在黃琇瑩成親後,黃美人倒臺,黃琇瑩的兄長也因爲外任正巧遇上瘟疫死了,所以,黃琇瑩在重生後的那一世,便設計徐蠻的二哥頂了這個差事,結果很顯然,徐蠻的二哥再也沒有回來。
伸出小手,握住二哥的手,溫溫熱熱的,不是那冰冷的紙面,不是那黑色的字體,而是真真切切的一個人,在看那笑容,就像是太陽一樣燦爛,眼中全部都是對着自己的寵愛,徐蠻低下頭,緊緊抓緊哥哥的手,她絕對不會讓書上的事情發生的。
“怎麼了?妹妹不會真喜歡那個表哥吧?那可不行,那哥哥們怎麼辦?”徐海天看徐蠻低下頭,一下慌了,弓着身子一臉滑稽的衝徐蠻嘟着嘴,不滿道:“二哥好可憐的,啊蠻疼疼二哥唄,二哥啥都給你買。”
噗嗤,徐蠻用小手一拍徐海天的腦門,扭過頭向着自家大哥抱怨道:“大哥,你看他”
於是,徐海天很自然的得到了一個爆慄。
“你們在吵吵什麼呢?真是一羣活鬧鬼,老遠就聽見了。”帶着笑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徐蠻三人一抬頭,都快被那芙蓉團錦的金色花紋閃瞎了眼,就更別說那一頭的金燦燦,直接昭顯了來人的地位。
“二嬢!”三人大聲的喊道。
和煦公主剛一站定,徐蠻三人這才發現原來她身後還站着一個人,正捻着帕子偷笑,只那一身的淡雅水仙暗紋底的雲錦,一下就被和煦公主的光輝蓋住了。
“怎麼了?這麼快就不認得啦?”和煦公主大步走了過來,幾下擠走了徐海天,用手摟着徐蠻指着那陌生的女子說道:“那是你三嬢,你不記得了?”
徐蠻這才恍然大悟,來人竟是那日在宮中皇帝提起的和豐公主。
說起來,皇家的基因算是極好,不說皇帝清俊瀟灑,就說徐蠻的母親大長公主也是雍容華貴,和煦公主更是豔麗四射,只是徐蠻看着那清雅的身影,卻略帶疑惑,不說她剛剛一路走來的透明感,就說她的長相也實在一般,至少,在場的三個孩子,都要比她耀眼。可偏偏她單獨站在那裏,淺淺的一笑,看的久了,居然另有一種醇厚的味道,很讓人舒服,沒有絲毫的侵略感,猶如久違了的好友,忍不住的讓人親近。
“三嬢。”徐蠻大大方方笑了,卻有些不好意思。
“阿蠻。”和豐也笑了,上前揉了揉徐蠻的發頂,頭髮軟軟的,滑滑的,帶着淡淡的清香。
“哎呀,幹麼斯那麼生疏啊,來,和豐,你坐這裏。”和煦的性子一向風風火火,一把拉過和豐讓她坐在徐蠻的另外一邊,徐海風撇撇嘴,遺憾的縮在大哥身邊,敢怒不敢言。
徐蠻又抬頭看向院門,發現就只有兩位嬢嬢過來,並沒有其他人。
“你阿孃忙着呢,剛和我們一同出了宮,回正屋理事去了,我們姐倆順道來看看你,感覺怎樣?還疼麼?”和煦掐了一把徐蠻水嫩嫩的小臉,關心道。
“嗯,好多了”徐蠻被拉着臉皮,困難的說道。
“阿姐”和豐實在看不得徐蠻委屈的模樣,素手一伸,阻止了和煦的“暴行”。
和煦意猶未盡的看着徐蠻,又實在捨不得低下頭狠狠親了徐蠻一口,把小臉都親紅了。
“阿姐這般喜歡,不若早些找個駙馬,自己的,怎麼的都沒人說你。”和豐看着那紅紅的印子,忍不住說道。
和煦眉間一暗,隨即曖昧笑道:“姐姐我是暫時不可能了,你到是快了。”
和豐一聽臉便紅了,嗔了姐姐一眼,轉過頭去,抿起了嘴脣。
徐蠻好奇的看向和煦公主,莫不是和豐公主選好了駙馬?
只可惜,和煦覺着周圍都是孩子,不好再玩笑下去,便沒多說,只轉頭看向徐海生問道:“大郎,四月你們可要去諸葛府上祝壽?”
徐海生一向在外人跟前穩重,規矩也好,便站起身回話道:“是,二嬢可也要去?”
和煦公主揚起下巴,帶着幾分傲氣的說道:“他家本不配的,只是你們三嬢要去,我自然要陪着,這下可算給了他們天大的臉面,三位公主都到,怕是那老婆子生辰都過不安穩。”
徐蠻忽然瞭然的看向臉色越發紅潤的和豐,想必那日和豐公主選中的駙馬家眷也會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