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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9:命運的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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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魁戒菸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自從妻子王素芳生病以後,他就強行將煙給戒掉,這需要很強大的毅力。

而現在的馬魁,他卻是破天荒地在包廂內吞雲吐霧起來,在老馬的腳邊已經被踩滅掉了好幾根菸蒂。

他那...

七月七日清晨,天剛矇矇亮,鐵路工人大院裏就飄起了淡淡的炊煙。王素芳天不亮就起了牀,竈膛裏柴火噼啪作響,鐵鍋上蒸騰起一團團白霧,籠屜裏三隻雞蛋、兩塊玉米麪發糕、一小碗核桃仁拌蜂蜜,還有一小碟醃得脆生生的醬黃瓜——全是昨兒夜裏就備好的。她沒敢多放糖,怕閨女早上膩口,又不敢少放核桃,街口老中醫前兩天還特意叮囑:“腦子要轉得快,全靠這黑皮兒裹着的仁兒撐着。”

馬燕被窗外蟬鳴叫醒時,陸澤已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的竹椅上,膝上攤着本《數理化自學叢書》第二冊,手裏一支鉛筆正輕輕敲着書頁邊緣,節奏沉穩,像在打拍子。他聽見屋裏動靜,頭也沒抬,只把手裏那支鉛筆往空中一拋,又穩穩接住,鉛筆尖朝上,墨跡未乾。

“醒了?洗臉水在搪瓷盆裏,剛兌的溫水,不涼不燙。”

馬燕趿拉着布鞋出來,頭髮睡得翹起一撮,眼皮還浮着點青影。她伸手去摸盆沿,指尖剛觸到水面,忽然頓住——盆底沉着一枚磨得發亮的五分硬幣,邊緣泛着暗青銅色,是去年冬天陸澤從冰窟窿裏撈出她落水的課本時,順手撿回來的。她怔了怔,沒說話,只低頭掬水潑在臉上,水珠順着脖頸滑進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領口。

馬魁早已穿戴整齊,警服釦子一顆不落繫到最上面一顆,肩章擦得鋥亮,皮帶勒得腰背筆直。他沒進屋喫早飯,只站在院門口,望着巷子盡頭那條通往一中的土路,手裏捏着一張疊得方正的紙——那是他連夜謄抄的《高考送考路線圖》,連哪段路磚縫裏常冒野草、哪處拐角修車鋪的鐵皮棚子會擋視線,都用紅鉛筆圈了出來。他本想親自送,可昨兒派出所臨時接到通報,南站貨場昨夜遭竊,丟的是兩箱緊俏的上海產電子管,上級點名要他帶隊查。他不能走。

“爸……”馬燕抹着臉出來,聲音有點啞。

馬魁轉過身,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三秒,忽然伸手,替她把右耳後一縷碎髮別到耳後。動作很輕,卻帶着一種近乎笨拙的鄭重。“別慌。”他說,“進了考場,先看卷子背面印沒印‘中華人民共和國高等學校招生委員會’那行紅字。印了,就是真的;沒印,你就舉手喊監考老師——記住了?”

馬燕愣住,眼圈倏地一熱。她點頭,喉頭哽着什麼,沒應聲。

陸澤這時合上書,起身走到她身邊,遞來一隻軍綠色帆布挎包。包口敞着,裏面整整齊齊碼着三支削好的2B鉛筆、兩塊橡皮、一塊懷錶(表蓋內側用鋼筆寫着“1978.7.7 七點整”)、一小包薄荷糖,最底下壓着一張對摺的紙。馬燕認得那紙——是陸澤前兩天手抄的《十年高考物理真題精析》,密密麻麻全是批註,字跡清峻如刀刻。

“表調好了,比廣播報時快十秒。”陸澤聲音不高,卻字字落進她耳膜裏,“你答題時,它走得比別人快一點;等你答完,它慢下來的那十秒,剛好夠你檢查最後一道選擇題。”

馬燕鼻子發酸,一把抓過挎包甩上肩,轉身就往院外跑。跑到門口又猛地剎住,回頭瞪他:“你、你不許跟來!”

陸澤笑:“我跟去幹啥?替你答卷啊?”

“那你在這兒幹啥?!”

“等你回來。”他抬眼望向槐樹梢頭一隻正在蛻殼的蟬,“聽它破殼的聲音——響了,你就考完了。”

馬燕沒再說話,攥緊挎包帶子衝進了晨光裏。

八點整,市一中校門大開。馬燕混在烏泱泱的人流裏往裏走,空氣裏浮動着油墨、汗味、新裁試卷的紙漿氣,還有不知誰家孩子母親偷偷塞進他口袋裏的半塊麥芽糖融化的甜腥。她經過校門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時,下意識抬頭——枝杈間果然懸着一隻空蟬蛻,薄如蟬翼,通體金褐,在風裏微微晃盪,像一具遺世獨立的微型鎧甲。

考場在舊禮堂二樓。她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陽光斜斜切過桌面,在試卷左上角投下一小片菱形光斑。髮捲鈴響,她接過試卷,指尖微顫,卻沒抖。她按陸澤教的,先翻到背面——鮮紅國徽與繁體“中華人民共和國高等學校招生委員會”赫然在目。她長長呼出一口氣,胸腔裏那團亂撞的鳥終於落回枝頭。

第一科語文。作文題赫然印在卷首:《我的心飛向祖國的南方》。

馬燕握筆的手頓住了。

她想起昨夜臨睡前,陸澤忽然問她:“如果現在給你一支能寫進未來的筆,你最想在紙上寫下什麼?”

她當時正嚼着王素芳塞給她的最後一顆核桃,隨口答:“廣州塔還沒影兒呢,深圳還是個漁村,我寫它幹啥?”

陸澤卻搖頭:“不寫地標。寫人。寫一個站在碼頭上,看見第一艘遠洋輪船煙囪冒出黑煙的女孩。她不知道那艘船運的是什麼,但她知道,自己總有一天也要坐上那樣的船。”

此刻,筆尖懸在稿紙上方,墨珠將墜未墜。馬燕忽然笑了,筆尖落下,第一行字力透紙背——

“我不是飛向南方,我是把自己種進南方的土壤裏。等春雷一響,我就破土,長成一棵能遮風擋雨的木棉。”

九點四十分,數學捲髮下。馬燕掃過選擇題,前三道皆是基礎運算,她提筆即填,筆尖沙沙如春蠶食葉。做到第七題,一道立體幾何,題幹裏嵌着個陌生符號:∭。她皺眉,餘光瞥見鄰座男生正偷偷撕下草稿紙一角,用舌尖舔溼,飛快折成紙鶴塞進褲兜——那是汪新教他的“考場吉祥物”。她差點笑出聲,趕緊咬住下脣,筆尖卻已不受控地在草稿紙角落畫下一隻歪嘴紙鶴,翅膀上還戳了三個小洞,像被子彈打穿的。

下午考政治。論述題要求結合“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談青年責任。馬燕寫到一半,忽然擱筆。她想起前天傍晚,在鐵軌邊遇見的老瞎子——不,現在該叫陳伯了。他拄着根磨禿了頭的棗木棍,穿着件洗得泛灰的藏青布衫,正蹲在道岔旁,用指甲一點點刮掉枕木縫隙裏鑽出來的野薊花根鬚。馬燕問他怎麼不去天津找女兒,老人頭也不抬:“找着了,她家門口有棵龍眼樹,我聞得到那股甜香;找不着,這鐵軌縫裏鑽出來的草,根也是甜的。”

她提筆續寫:“真正的實踐,不是奔赴遠方去證明什麼,而是俯身掐斷一株野草時,掌心沾上的泥與汁液的溫度。”

考完最後一科英語,天已擦黑。馬燕走出校門時,暮色正一寸寸漫過鐵軌,將枕木染成深褐。她沒往家走,徑直拐進道岔旁那片荒草地。陳伯果然還在那兒,脊背彎成一張舊弓,正用鑷子夾起一隻被車輪碾碎半邊翅膀的蜻蜓,輕輕放在蒲公英絨球上。晚風拂過,絨球載着殘翅蜻蜓悠悠升空,飛向遠處尚未亮燈的貨運站頂棚。

“陳伯。”馬燕輕聲喚。

老人耳朵極靈,側耳辨了辨:“燕兒啊?考完了?”

“嗯。”

“難不難?”

“難。”她頓了頓,“但沒我想象的那麼難。”

陳伯笑了,枯瘦手指捻起一粒草籽:“難的事,像這草籽,看着輕飄飄,可落地就生根。容易的事,倒像那蜻蜓翅膀,看着亮晶晶,一陣風就散了。”他忽而轉過臉,空蕩蕩的眼窩朝着她方向,“閨女,你猜我今兒在天津站聽見啥了?”

馬燕心跳驟然失序。

“聽見個姑娘在廣播裏念通知,聲音脆生生的,像新剝的蓮子。”老人聲音很輕,卻砸得馬燕耳膜嗡嗡作響,“她說:‘各位旅客請注意,由天津開往廣州的108次列車,即將進站……’”

馬燕張了張嘴,喉嚨發緊。

“我摸着站臺柱子上刻的‘津’字,橫豎撇捺都硌手。”陳伯慢慢站起身,將棗木棍拄得更穩了些,“這棍子,是我閨女小時候扶着學步用的。如今啊,我拄着它,也能把路走得筆直。”

馬燕回到家時,院裏燈火通明。王素芳正往搪瓷缸裏舀綠豆湯,馬魁坐在門檻上擦他那把老式左輪槍,槍管在燈下泛着幽藍冷光。陸澤倚着門框,手裏捏着半截沒抽完的煙,菸頭明明滅滅,映着他半張沉靜的臉。

“考完啦?”馬魁抬頭,目光掃過她肩頭挎包,又落回槍管上。

“嗯。”

“餓不餓?”王素芳端着綠豆湯過來,湯麪浮着細密氣泡,像無數微小的星辰。

馬燕接過缸子,熱氣撲上睫毛。她忽然說:“爸,媽,我改志願了。”

院裏霎時安靜。連竈膛裏柴火爆裂的噼啪聲都清晰可聞。

馬魁擦槍的手停了。王素芳端着空碗僵在原地。陸澤卻只是深深吸了口煙,煙霧繚繞中,他嘴角微揚:“改哪兒了?”

“深圳。”馬燕仰頭喝盡綠豆湯,甜涼沁入肺腑,“廣東寶安縣。聽說那兒馬上要改名叫深圳市。”

馬魁沉默良久,忽然放下槍,起身進屋。再出來時,手裏多了一張泛黃的舊地圖,邊角磨損得厲害,是當年他押運軍需路過華南時留下的。他將地圖鋪在石桌上,手指重重戳在珠江口那個幾乎被墨漬暈染的小黑點上:“這兒?連個正式車站都沒有,就幾間茅草房?”

“以後會有。”馬燕指着地圖空白處,指尖堅定,“明年三月,它就叫深圳。兩年後,這兒會立起第一根電線杆,架起第一條電話線,建起第一座能照見人影的玻璃樓。”

陸澤這時彈了彈菸灰,輕聲道:“她沒瘋。我查過氣象局檔案,今年七月下旬,珠江口有颱風生成,路徑正擦過寶安縣。風眼過境那天,全縣停電,但縣革委會辦公室那臺老式收音機,電池還剩最後兩格電——它播出了全國第一條特區籌建消息。”

馬魁盯着地圖上那個墨點,久久未語。最後,他拿起桌角那把削鉛筆的小刀,在墨點旁邊,用力刻下一道新鮮刀痕。木屑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淡黃的木質紋理,像一道尚未癒合的、卻充滿生機的傷口。

夜漸深。馬燕躺在竹牀上, ceiling上糊的舊報紙被晚風吹得微微鼓動,油印的鉛字在月光下浮動如游魚。她睜着眼,聽着窗外此起彼伏的蛙鳴,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在發芽——不是焦慮,不是恐懼,是一種沉甸甸的、帶着微刺的期待,像新筍頂開凍土時迸裂的脆響。

她翻身摸出枕頭下的懷錶,掀開表蓋。指針正穩穩走過十一點五十九分。當它跳向十二點零一分時,馬燕聽見院外鐵軌深處傳來一聲悠長汽笛,由遠及近,震得窗欞嗡嗡輕顫。那聲音渾厚蒼涼,卻又奇異地託着一股向上的勁兒,彷彿整列火車正掙脫大地束縛,昂首駛向未知的黎明。

她閉上眼,耳邊似乎又響起陸澤昨日的話:“別怕走錯路。這世上本沒有路,有人踩得多了,鐵軌就生了根,枕木就長了芽,連荒灘上的蘆葦,都能編成渡海的船。”

遠處,第一聲夏雷在雲層裏滾動,悶悶的,卻飽含水分。

馬燕在雷聲間隙裏,輕輕對自己說:

“我來了。”

話音未落,豆大的雨點已噼裏啪啦砸在院中青瓦上,濺起細碎水花。

雨勢漸密,織成一片浩蕩的白 noise。

而在千裏之外的珠江口,一場醞釀已久的颱風,正悄然睜開它第一隻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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