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馬家喫飯時候的氣氛略顯壓抑,哪怕馬魁跟王素芳都儘量保持着隨意,不想讓閨女看出端倪。
雖然沈大夫並沒有直說,但人家話裏的意思很明顯,王素芳這個病並不是像感冒,着涼一樣的小病。
夫妻倆裝得確實很像。
但很可惜,馬燕從小到大就很懂得察言觀色,所以她幾乎在第一時間就看出來父母的狀態有些不太對勁。
“媽。”
“沈大夫那邊到底怎麼說的?”
馬燕想要知曉母親的身體狀況,這是遠比夢想跟愛情更重要的東西,是永遠放在馬燕心裏第一位的存在。
這些年來,馬燕從上學開始就遭遇着同學的冷眼跟非議,年幼時的她甚至都還想過跳河,一死了之。
可只要她想到在家裏的母親,馬燕的身上就彷彿能夠重新充滿能量,這支撐着她度過那些艱難的時光。
母親就是馬燕生命的動力來源。
馬魁跟王素芳尚沒有開口,陸澤看向馬燕,道:“我估摸着師孃今天也就是隻做了個初步檢查而已。”
王素芳連忙點頭道:“是,沈大夫開了些藥給我,喫完後就好多啦,我覺得沒啥大事,燕兒你別擔心。
馬燕打量着母親的臉色跟狀態,確實是要比前兩天強很多:“您是得去好好地檢查一下身體纔行。”
“這段時間,您就好好歇着,家裏的活兒由我來幹就行。我爸跟陸澤他們出車回來以後,也都能幫忙。”
馬魁在聽到閨女這番話後,破天荒地有些慚愧,自從回家以後,他甚至都沒有怎麼去幫媳婦幹過家務活。
王素芳卻搖頭,不同意:“你白天要在國營商店上班,晚上回家後要認真備考,這活兒哪裏能讓你幹。”
“至於你爹跟小陸,他們出一趟車回來也都挺累的,我總不能就一直在家裏躺着吧?那才容易出毛病。”
第二天,在沈大夫的安排下,馬魁陪着王素芳走進內科診室,見到了鐵路醫院的那位劉主任。
劉主任開門見山地問道:“你這種情況持續多長時間?”
王素芳低聲道:“兩三年,情況一直是反反覆覆的,有時候沒事,有時候就很想咳嗽。”
劉主任在詢問完情況後,將填好的單子交給馬魁:“帶着你愛人,先去拍個胸片,然後再驗個血。”
王素芳沒想到還要搞這麼複雜,本能性地有些抗拒:“您要不就給我開點藥,我先喫一段時間再說。”
“放心吧,這都是常規檢查,真有病的話早點治,沒病最好,好好查一查心裏也踏實。”劉主任耐心地跟夫妻倆人講述着這些檢查的必要性。
馬魁雖然聽不懂具體流程,但他知曉在醫院還是得聽醫生的話,他替妻子拿定主意,必須要做檢查。
王素芳拗不過,只好點頭同意,但內心的那抹不安卻在加劇,她非常擔心自己這病會是個棘手的病。
在檢驗的化驗單出來以後,王素芳特意挑選了個丈夫不在的時間,她單獨前往醫院查看情況。
王素芳提前做好心理準備,如果這次檢驗的結果是不好的,那她就獨自承受,能瞞多久就先購多久。
至少也要先等到閨女高考結束。
他們這個家已經在飄搖的風雨中度過整整十年。
如今情況終於好轉,日子剛好起來,她就只想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天,而不是讓一家人因爲她擔驚受怕。
來到辦公室,王素芳只能看到劉主任神態凝重,她的心不由就咯噔一下,顫抖着聲音詢問:“劉主任。”
“我的檢驗結果是啥情況啊?”
“你自己來的?你愛人呢?”
“他在單位開會。”
劉主任道:“讓你愛人來吧,這裏有些情況還是需要跟他溝通的。”
緊接着,王素芳從劉主任那裏得知了自己的檢驗結果,情況遠比她預想當中還要糟糕,是肺癌。
她喃喃道:“那就是沒得治。”
“話不能這麼說,你這情況目前還屬於是早期發展階段,我的建議是先住院,然後進行進一步的檢查。
但王素芳既不想住院,又不想讓馬魁知道她的病情,只能苦苦哀求劉主任,一定要替她保密。
劉主任沉默許久,點了點頭。
拿着檢驗單的王素芳神情恍惚地走出醫院,她臉上流淌着清淚,也不知曉老天爺爲何要如此對待他們家。
她想着剛剛含冤入獄十年之久的丈夫,想着從小懂事的閨女馬魁,她捨不得離開,可生命已進入倒計時。
沈大夫急匆匆走出來,找到了蹲在角落裏的王素芳:“嫂子,情況我都已經瞭解,您現在必須住院。”
“現在這情況絕對不能再耽擱,您跟我回去,我後面通知馬大哥。”
王素芳卻搖頭:“我不想治,我很害怕這個家最後被我折騰散掉,到時候落得人財兩空的境地。”
“馬魁遭了十年罪,終於盼着他回來,我就想讓他過兩天好日子,不想讓他再替我操心。”
王素芳坦然接受這個結果,如果給她治病的話,那他們家裏面就得去砸鍋賣鐵、甚至是傾家蕩產。
“這個家啊,好不容易才聚起來點熱乎勁兒來,我真的不想壓垮了這個家,不忍破壞掉當下這個局面。”
王素芳說得沈大夫也落了淚,沈大夫抱着王素芳顫抖的肩膀,她哽嚥着道:“您纔是最不容易的那個。
正當沈大夫準備開口的時候,目光卻是落在不遠處,她當即愣住,有兩道身影站立在那裏。
沈大夫幽幽地嘆了口氣,她知曉這件事情再難被瞞住。
馬魁在開完會後本想回家,結果陸澤這小子卻忽然提起化驗單,老馬便想着拐到鐵路醫院來問一問。
他遠遠就看到了蹲在角落的那道身影,夫妻間的默契,使得馬魁幾乎在一瞬間就想明白化驗單的結果。
老馬邁着步伐,來到這邊,他抬眼看向面前的妻子,深吸了一口氣:“不論結果是什麼樣,我們都治。”
“你是我的妻子,從我們結婚的那天起,我們的快樂跟痛苦,在對方的身上都是成倍體現的。”
王素芳猛然撲在丈夫懷裏,她嚎啕大哭起來,哪怕裝得再堅強,在丈夫面前的她依舊只是個脆弱的女人。
王素芳的嘴裏只重複着一句話。
對不起。
老馬鐵漢柔情,跟着一塊落淚。
“素芳,是我對不起你啊。”
陸澤拎起落在地上的檢驗單,低頭查看起來,初步檢驗結果很不好,但這並不代表沒得治。
衆人隨即回到醫院,馬魁在瞭解完情況以後,開始跟劉主任商量着後續具體的治療方案。
“咱們這條件有限。”
“前期的治療,能在這邊,但如果真是想要治這種病的話,我的建議還是到大城市去看病。”
“但,那需要花很多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