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何止只是陸潛呢?
藍鯨影業過去三個月時間上上下下都忙碌到腳不沾地,一直延續到金冊獎頒獎典禮,也沒有辦法放鬆下來。
看着因爲太過忙碌以至於喫飯喝水時間都沒有的陸潛,紀敘也是又焦慮又緊張,卻也沒有辦法,因爲他自己也是半斤八兩,唯一能做的就是儘可能專注,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儘可能分擔重任。
兜兜轉轉的最後,紀敘也沒有預料到,反而是前往頒獎典禮的路上找到一些空閒。
着實有些哭笑不得。
陸潛倒是非常澹定,作爲導演,他早就已經具備在一片混亂之中整理思緒並且抓住框架迴歸正軌的本領。
“……我有些疑慮。”
“小醜這個角色的最大魅力就在於不可捉摸,他的瘋狂、他的叛逆、他的邪惡,徹底打破道德界限的束縛,遊走在瘋狂與黑暗之間,代表着一種未知一種恐懼一種不確定,所以他總是能夠輕而易舉地製造混亂。”
“如果我們開啓一個追朔本源的系列,一點一點揭曉小醜身上的黑暗本源,好看是好看,但沒有了神祕感的掩護之後,其實反而是一種減分,觀衆看得太清楚之後,也就很難找回以前那種瑟瑟發抖的恐懼之感。”
“從長遠來看,未必是一件好事。”
顯然,陸潛始終是導演,整個思考方式,終究還是不同的。
紀敘能夠明白,完完全全能夠明白,作爲製片人,他對導演工作的領悟和理解,恰恰是他和陸潛能夠一路合作下來並且順風順水的原因,但同樣,他也有自己的考量,又和陸潛的視角產生一些偏差。
“當然,怯魅是在所難免的,我們都知道。”
“但是,如果能夠開啓一個反派的黑暗宇宙也頗爲有趣,一直以來,神奇影業的偉光正就是一道標杆,他們甚至不允許超級英雄觸碰自己的陰暗面,更不要說反派了,現在超級英雄市場已經明顯飽和的情況下,流光影業能夠另闢蹊徑打開一個全新世界,讓人們看到漫畫世界的不同側面。”
“我覺得挺好。”
“重點還是在於,阿潛,你怎麼看,你的創造力能夠爲這個黑暗宇宙帶來什麼?”
陸潛的眉尾輕輕一揚,細細思索片刻,再次出口的話語卻讓紀敘愣了愣,“不用擔心,我的狀態很好。”
紀敘:???
這又是從哪裏冒出來的話語?
陸潛卻也沒有解釋,其實過去這幾天,紀敘非常擔心陸潛的狀態,不僅是身體健康,還有精神層面的壓力:
他們一直在反反覆覆強調今年對藍鯨影業的重要性,但在紀敘看來,藍鯨影業和回聲的存在本身就是爲了讓他們能夠自由自在拍攝自己喜歡的作品,包括陸潛、包括紀敘自己,如果丟掉了這份初衷,那麼即使藍鯨影業的規模再大,最後也沒有意義。
所以,藍鯨影業節節攀升的勢頭越來越好,紀敘反而越來越擔心。
從幾天前開始,紀敘就不再呼喚陸潛“導演”了,而是回到朋友的狀態,甚至紀敘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但陸潛感受到了——
以前,他總是好奇着,名利場這個大染缸到底是怎麼一點一點吞噬掉夢想者本心的,卻沒有任何頭緒。
在陸潛看來,堅持夢想、堅持自我、堅持本心,應該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纔對。
然而,自己真正經歷過後就知道了,包圍在那些五光十色的掌聲與歡呼聲中,人們往往難以抽離出來,不僅僅是當局者迷而已,同時完全置身其中就會慢慢迷失,在自己意識到之前,就已經迷迷湖湖地浮浮沉沉。
就好像現在。
藍鯨影業一步一步地前進,轉眼就已經發展到現在的位置,這顯然不是他們成立公司最初的構想,但現在已經不能回頭,因爲他們的每個決策都可能影響到方方面面,繼續前進是唯一選擇。
也許,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斷提醒自己:
一切開始的,僅僅只是因爲喜歡電影而已。
就好像剛剛的夢境一樣。
陸潛又再次想起了自己,那個懷抱着夢想一路狂奔明明一無所有卻因爲報名電影節成功就能夠擁有全世界的自己,那個通宵達旦完成短片剪輯甚至無法確定前景如何卻因爲作品完成而開心得如同傻瓜一般的自己。
藍鯨影業的未來,充滿無數可能,但只要他們繼續堅守本心、繼續追逐夢想,那麼無論前路如何,也都沒有關係了。
畢竟,他們依舊在拍攝電影依舊喜歡着電影,並且依舊在製作自己喜歡的電影,這就意味着他們是成功的。
想到這裏,陸潛嘴角的笑容就輕輕上揚起來,對着紀敘點點頭。
“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整理一下靈感,然後給你一個答覆。”
儘管紀敘不明白陸潛在想些什麼,但看到陸潛的表情重新舒展開來,又找回了熟悉的模樣,他稍稍安心些許,輕輕點頭給予答覆,“我知道了。”
說話間,全然沒有意識到時間的流逝,如果不是前後經歷了四次停車安檢,甚至就連自己的位置也可能陷入一片混亂。
當話題到一段落的時候,朝着車窗望出去,就已經能夠看到熙熙攘攘聚集在道路兩側的洶湧人羣了。
毫無疑問,今年是十年乃至二十年難得一見的頒獎季大年,最大的受益者就是觀衆,當金冊獎拉開序幕的時候,數不勝數的觀衆紛紛前來現場,準備近距離一覽羣星風采,以這樣的方式一起加入狂歡。
車輛,一輛接着一輛經過,即使不知道車輛裏乘坐之人的身份,也不影響觀衆們對着車輛歡呼的熱情。
轉眼,就來到第五個也是最後一個檢查口,車窗又再次緩緩拉下來,工作人員上前檢查車輛裏的人員,覈對身份。
不經意間,人羣裏就有人窺見到了車廂內的景象,剎那間,尖叫聲就這樣衝破雲霄——
“啊!”
“導演!”
“啊啊啊!啊啊啊!”
從零到一百,前一秒還是窸窸窣窣的低低聲響,下一秒就已經演變成爲山呼海嘯的尖叫,宛若滾滾浪潮朝着伯溪大道的高地劇院席捲而去,以至於正在紅地毯兩側等候的觀衆們也按耐不住激動紛紛轉頭望過來。
空氣,在燃燒着。
“啊啊啊,導演!我愛你!”
“啊!”
隱隱約約捕捉到些許嘈雜的其他人羣也跟着沸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