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廝跑的氣喘吁吁的過來催促,“少爺,夫人打發了小的來跟你說,再不去老爺就要發怒了。”
“我爹才修養好,不易動怒,更何況我並未鑄就什麼大錯,娘這話也就能嚇唬你!”輕笑聲從書桌後傳過來,小廝一眼望去,就看見沐浴後的少爺並未在牀上躺着,而是雙手舉着一副畫像,眯眼細細打量。
“少爺,您在看什麼?這麼入神?”小廝走過去,探着身子也去瞧,文輕羽迅速收起,轉身的時候還有未乾的墨汁香味溢出。
看來,他剛纔一直在作畫,並非小憩。
文輕羽瞪了小廝一眼。“這是好東西,你看也看不懂。”
小廝憨憨的撓了撓腦袋,“不就是一副姑娘畫像麼,我看得懂。再說了,少爺你最擅長的就是畫美女圖,小的平時跟着,燕瘦環肥也見了不少。”
文輕羽收起畫像,背手踱到小廝跟前,桃花眼微微彎起,臉上始終是那種斯文的淺笑,然眼神卻射出嚴厲的精光,讓人感覺到威懾。“回頭我母親問起來,你就說我睡過頭了,如果你敢供出實情,後果自負。”
“少爺,您就放心吧,小的什麼時候誤過您的事兒?”小廝嬉皮笑臉道。
文輕羽捏住那小廝的下顎,“我就欣賞你這股機靈勁,不然,也不會讓你一直跟着我。回頭,我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你去辦,辦得好,以後自然有你好處。”
文大姑奶奶派去門口打探的丫鬟不一會就過來回話,說是文少爺正往這邊來,大姑奶奶顧不得那邊已經開始入座,自己卻是迎到了門檻處翹首張望。
不一會,對面抄手遊廊的那頭,小廝平兒打着燈籠走在前面,後面跟着的那個俊俏公子,不正是自己的寶貝兒子麼?文大姑奶奶眼前一亮。
文輕羽進門,徑直過去給外祖母和兩個舅舅舅母請安,白天拜壽的時候穿着很正統,給人的感覺斯文儒雅,帶着書卷氣。晚上的這一身行頭,卻沒有那麼正式隆重,帶着居家的休閒風味,很是瀟灑風流。加之他身姿挺拔,又生的俊俏,一雙桃花眼眯着笑起來格外的誘人視線,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追隨着他的背影。
老太太很喜歡自己的這個外甥,就連他遲到了一會都沒有跟他計較,而是笑呵呵的讓丫鬟春蘭帶文輕羽去入座。
“春蘭,春蘭……”老太太一連叫了兩聲,春蘭才反應過來,忙地羞愧的低下頭,帶着文輕羽入座。
幾位小姐和小少爺本來都已經坐下來了,這會子文輕羽來了,大家都站起來,重新排坐。紫衫扭捏着站在桌邊,微微側身,目光閃爍着投向他處,清瘦的臉繃得緊緊的。
紫玉和紫諾規矩的站在那裏,看着文輕羽微笑,文輕羽也朝她們兩個點了點頭,紫玉的臉紅了一大片,忙地低下頭去。紫諾卻還堅持着用目光跟文輕羽那雙含笑的桃花眼對視,目露期待,文輕羽假意不知,轉過臉去。
紫菱小鹿般的眼睛狡黠的轉動着,上前扯了文輕羽的袖子笑容甜蜜,語音清脆,“表哥,我想跟你坐一起。”
文輕羽微笑着摸了摸紫菱的頭,“七妹妹,若是私底下我們兄妹可以不分彼此的坐,但這會子外祖母壽辰長輩們都在,我們也要照着規矩來。”
紫菱臉上有些訝異,文輕羽含笑的眸子在面前的一衆兄弟表妹中掠過,最後指了紫衫身旁那椅子,“我就坐那裏。”
紫菱扭頭一看,他指的是紫衫,心裏有些氣惱,卻還是咯咯笑道:“表哥真是跟紫菱心有靈犀,紫菱也是坐那邊。雖然表哥說要按着年齡來排坐,可是紫菱擔憂老九老十調皮好動會妨礙表哥用膳,所以,紫菱主動請纓坐在表哥身側,隨時伺候表哥。”
文輕羽微微的笑,“七妹妹真是客氣。”雖然說話對象是紫菱,然目光卻是投在紫衫身上,微挑着眉,紫衫垂着頭,嘴脣緊抿沒有說話。
最後,文輕羽坐在紫衫和紫菱的中間,紫玉和紫諾傍着紫衫而坐,晚宴終於熱熱鬧鬧的開始。
紫菱性格活潑開朗,加之有文輕羽在旁,更是如同開屏鬥豔的孔雀,又或是啼轉的黃鶯,將飯桌上的氣氛推得很熱鬧。還不時湊在文輕羽耳畔悄聲說笑,目光帶着示威的神採斜向一旁冷冷的紫衫,文輕羽微勾着頭認真的傾聽,好看的脣角牽起隱隱笑意,不時小聲調笑幾句,惹得紫菱咯咯的笑聲如同風中銀鈴,同桌的其他兄弟姐妹都好奇,猜測他們在說什麼樣的笑話,這一桌子氣氛很是愉快輕鬆。
那邊老太太他們更是寵溺的看着這一桌的孩子們,顧氏就道:“紫菱那瘋丫頭,有她的地方就沒有冷清的。回頭我得好好說說她,一點女孩子家的規矩都沒有。”
老太太就道:“紫菱年紀小嘛,等長大了自然就文靜下來了。你瞧紫衫,紫諾,儼然大姑孃的樣子,坐在那裏規規矩矩的,就連比紫菱大一兩歲的紫玉,也是像模像樣。所以說嘛,管教是急不來的,時候到了你不管,她也安分文靜下來了。”
於氏撇撇嘴,“娘說的對,七小姐現在年紀尚小,瘋一點也無妨,沒人會跟她計較,何必管得那麼緊那麼急?再說了,有些人是性格使然,就算你管,也管不來。”
大姑奶奶笑了笑,“我倒覺得紫菱這孩子是生性活潑開朗,並非二弟妹口中的瘋癲。”
於氏揚眉,“大姑奶奶跟七小姐還真是投緣,難怪七小姐這麼惦念着大姑奶奶。”
大姑奶奶笑的怡然自得,“沒錯,這麼多侄女裏,紫菱的性格脾氣還真就跟我是最相似的。”
於氏梗了梗脖子,露出一絲不屑,別過臉去。
顧氏看着,不動聲色,勾了勾脣,跟於氏道:“大嫂言之有理,是我太心急了,紫菱不過才八歲,就急着教她規矩。倒是大嫂育人有方,把二少爺教導的那麼好,雖然是大了才接手,但人見了,都說像是大嫂自個肚子皮裏出來的一模一樣。”
二少爺今年十五,生母是已故的白姨娘,二少爺十二歲才過到大太太名下,由大太太親自教導。可是,這位凌家二少爺,卻是個沒有才德的,僅僅教書先生就被氣跑了三個,成日裏就只知道跟江陵城中的壞少年紈絝公子哥們一起廝混,玩鳥,鬥蛐蛐,不求上進。
顧氏故意這樣褒獎二少爺,實則是在取笑大太太教子無方,還在這裏多管閒事。大太太於氏聽這話,臉上明顯閃過一絲不悅。
老太太冷哼了聲,臉上還是掛着笑容,揚聲道:“有道是子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我們凌家沒有不肖的子孫,沒有雕不出器的廢玉!你們這些做母親的,肩上責任都很重大。”
老太太的話,無疑給於氏和顧氏兩人臉上各煽了一巴掌,於氏皺了皺眉,很不甘心的將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下去,顧氏則是歉笑着微微屈膝,“娘教導的是,我們凌家的孩子個個天資聰穎,只有懶的,沒有傻的,我們這些做母親的,回頭一定好好琢磨着改進教導方法,不讓娘失望。”
老太太臉上這才露出些寬慰來,深深看了眼顧氏,微微點頭。
紫衫更低垂着眉眼,很文雅的拿小勺子舀起一個湯圓正要放進口中,突然,藏在袖底的另一隻手,莫名其妙被人緊緊握住,紫衫一驚,勺子上的湯圓差點就滾下來。
她稍稍穩穩心神,側目去瞟坐在身旁的文輕羽,他正側着頭跟紫菱說話,只看見一張弧線優美的側臉。
因爲紫衫他們這桌是飯廳最裏面靠着牆壁的,紫衫和文輕羽還有紫菱身後都是牆壁,伺候的丫鬟婆子們都站在兩側,沒人注意到桌底的事情。
紫衫心裏一緊,咬着脣,悄悄的,試圖在不驚動別人的情況下將手抽出來。文輕羽雖然這會子雖然正應付着紫菱的殷勤,可是,那緊握住紫衫的手,卻力道非常的大,一絲一毫都不肯鬆開。紫衫每用出一分的力度去抽,他便要還以她二分的力度,以至到後來,紫衫累得微微喘氣,手卻更緊的被他握住。
他偶爾端正了身子坐着,手也沒有鬆開,紫衫心裏很是氣惱,暗暗拿眼去橫他,卻看見他微微眯起的桃花眼,還有那嘴角牽起的一絲壞笑。
紫衫僵坐在那裏,兩個人手心的熱度交織在一起,那種有點汗津津的感覺讓紫衫心裏亂糟糟的,就像打翻了五味瓶,什麼感覺都有。到最後,說不上是驚是喜,是怒是怨。
桌上衆兄弟姐妹的目光還有屋子裏小丫鬟們的視線全都聚集在這個風流倜儻的表少爺身上,他是衆人視線的聚焦點,可是,桌底下,他卻在蹂躪着她的手。
他十指相扣,他緊緊捏着她的手,每一寸的捏,又酥又癢,還有些微微的麻意,紫衫忍不住身子顫了一下,他嘴角壞笑的弧度卻越發的大,側目去看紫衫,桃花眼中蘊藏着無限的溫柔,“三妹妹怎麼呆坐着?爲何不喫菜?”他輕聲問,這種壞壞的神情讓紫衫瞧着很氣。她正要用最冰冷的眼神去瞪他無聊的舉措,然,下一秒,他空着的另一隻手卻夾了一隻水晶餃子到紫衫面前的小碟子裏,“香菇青菜餡的。”他溫言道,撇了眼那餃子,眨了眨眼,無限的狡黠。
紫衫心裏一緊,有些慌亂的咬了咬脣,怕被人瞧出自己的異樣忙地低頭去喫餃子,心裏緩緩泛起暖洋洋的滋味。
以前兩個人在一起玩你問我答的遊戲,他問她最愛喫什麼,她說餃子。並且要是香菇青菜餡的,就那麼一次,他就記住了。
紫衫盯着小碟子裏的餃子,眼裏的堅冰好似融化了那麼一點點。(未完待續)